我看见攀缘在心上的朝圣之路
依旧是七月的安详八月的安宁
心光会照耀
心神会护佑
只要给我一丝光明就行
苍鹰用胸膛走进空谷
白云用胸膛走进高坡
鸥鸟用胸膛走进圣湖
山脉用胸膛走进高原
在离拉萨最远的路上
朝向它的每个胸膛都知道
布达拉是胸膛中的胸膛
行走的胸膛笨拙迟缓
那是仰仗心律才发动的旅程
一次次仰望长空怀抱长空
一次次倾进厚土怀抱厚土
所有的虚情与矫情
全被剥成阵阵滚石坠入深渊
留下虔诚隆起更加坚韧
高原是一种境界
当胸膛上生出茧花
就不再有什么高不可攀
那些时刻是最美的
虽然还有悲怆透骨
骨髓中的人生还会疼
疼痛时灵魂的额头正叩着门槛
只要七月再来
会歌唱的寂寞就会再上高原
用我的胸膛走向神圣的胸膛
伤情时也有如水破石的力量
不曾相约也不相邀
我用朝圣者的心来相信
七月辉煌七月会更辉煌
这是珍藏和珍惜独上高原
这是寻获和收获独上高原
这是歌吟和歌颂独上高原
这是快乐和欢乐独上高原
这是诞生和诞辰独上高原
这是造化和造就独上高原
这是拥抱和拥有独上高原
如同怀着大海就懂得喜马拉雅
如同承载孤独是享受深痛的赞美
倾听无言是最深的倾诉
领悟沉默最终会领悟呼唤
高原高原
高原中的高原
我的用胸膛行走的高原
一九九八年八月于汉口花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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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蟠虺》二赋
春秋三百字
别如隔山,聚亦隔山,前世五百次回眸,哪堪对面凝望?
一片风月九层痴迷,两情相悦八面爽朗,三分江山七分岁月,四方烟霞六朝沧桑,生死人妖五五对开,左匆匆右长长。二十载清流,怎洗涤血污心垢断肠?十万不归路,名利羁羁,锦程磊磊,举头孤傲,低眉惆怅。
憾恨暗洒,从雁阵来到孤雁去。思潮悲过,因花零落而满花乡。江汉旧迹,翩若惊鸿,佳人做贼,丑墨污香。千山万壑难得一石,****但求半觞。漫天霜绒枫叶信是,姹紫嫣红君子独赏。
觅一枝以栖身,伴晓月清风寒露,新烛燃旧情,焉得不怀伤?
凭落花自主张,只温酒研墨提灯,泣照君笑别,岂止无良方!
宿茶宿酒宿墨宿泪,今朝方知昨夜悔。秋是春来世,春是秋重生,留一点大义忠魂,最是重逢,黄昏雨巷,朦胧旧窗。
青铜三百字
历史这棵树上,青铜是早孕之花。人世那根草下,青铜是先生之芽。都说国之重器,鼎簋正如国色牡丹。原来人中圣雄,Ш叺北攘镂嗤�
天涯相望檀香绕铜镜,琼楼玉宇丹桂掩罍觥。
一辞莫赞尊盘紫薇紫,众口熏天觚觯红梅红。
彝斝醉君子,知我罪我唯其春秋;卣爵梦杜鹃,情断情长总是无穷。
戈矛戟刀剑钺,松竹梅杨柳槐,鹰视狼步不相为谋;铙钲镦铎钩铃,荷菊兰桃李杏,蜂合豕突岂敢苟同。
艰辛锸耨镰,怒斥为虐二竖子;实诚耒耜锛,不使二桃杀三雄。
今世凝华,古典青铜。那朝秦暮楚之徒,不过是买椟还珠,纵然上下其手,难抵董狐一笔,终归画龙不成反变虫。
为寒则凝冰裂地,为热当烂石焦沙。爽拔不阿者,最是奇葩龙种!
苍黄翻覆,霜天过耳,且与时光歃血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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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刘醒龙主要作品年表
1992→《异香》(小说集),长江文艺出版社。
1993→《凤凰琴》(小说集),中国青年出版社。
1994→《恩重如山》(小说集),中国文学出版社。《秋风醉了——跨世纪文丛》(小说集),长江文艺出版社。《威风凛凛》(长篇小说),作家出版社。《凤凰琴》(小说集),中国文学出版社(法文版)。
1995→《至爱无情》(长篇小说),群众出版社。
1996→《刘醒龙文集》(四卷)群众出版社。《生命是劳动与仁慈》(长篇小说),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7→《寂寞歌唱》(长篇小说),百花文艺出版社。《往事温柔》(长篇小说),漓江出版社。
1998→《黄昏放牛》(小说集),北京出版社。《爱到永远》(长篇小说),江苏文艺出版社。《冒牌城市》(小说集),巴黎中国之蓝出版社(法文版)。
1999→《刘醒龙——中国当代作家选集丛书》(小说集),人民文学出版社。《市府警卫》(长篇小说),群众出版社。《白菜萝卜》(小说集),巴黎中国之蓝出版社(法文版)。
2001→《大树还小——中国经典乡土小说六家》(小说集),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痛失》(长篇小说),长江文艺出版社。
2002→《弥天》(长篇小说),上海文艺出版社。
2003→《刘醒龙小说选——城市眼影》(小说集),群众出版社。《刘醒龙小说选——我们**见》(小说集),群众出版社。
2004→《挑担茶叶上北京》)(小说集),巴黎中国之蓝出版社(法文版)。
2005→《圣天门口》(长篇小说),人民文学出版社。《凤凰琴》(小说集),武汉出版社。
2006→《冒牌城市》)(小说集),巴黎中国之蓝出版社(法文版)。《刘醒龙小说——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丛书》(小说集),中国社会出版社。《秋风醉了——文学中坚丛书》(小说集),文汇出版社。
2007→《刘醒龙小说精选——跨世纪文丛精华本》(小说集),长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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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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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大道与大盗
日常生活中,那些耳熟能详的话听多了,就像一片秋叶从眼前飘过,记得飘落的样子,却记不得叶黄叶枯,更不去想树叶飘飞除了表示秋天来了,万物开始为冬眠做准备了,还有没有其他意义。比如“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业绩”这句话,听了几十年,这两年才觉得这话充其量是貌似真理。想一想,世界上哪一件事情,人生中哪一个段落,不都是由平平常常的事物串联起来的!能飞翔到月球,能下潜到深海的机器们,哪一件不是由普通的平板,普通的线路,普通的螺丝等物件结构而成?能发现宇宙间最微妙粒子的工作,哪一项不是无数次重复那些千篇一律的规定动作后完成的?包括这些年近乎偏执地喜欢上著名青铜重器曾侯乙尊盘,那上面的神奇得直到现今仍无法复制的许许多多的透空蟠虺纹饰,其实是由几种普普通通的线条所组成。
藏着曾侯乙尊盘的博物馆就在家的附近。那些赫赫有名的青铜重器,刚从曾侯乙大墓中挖掘出来就听说过,公开展出之后,隔一阵就有机会进到展室中看上一通。看过也就看过,就像天天要看的长江水色,天天要听的江汉关钟声那样熟视无睹。二〇〇三年夏天,一位年轻的美国女子为翻译我的小说,专程来到武汉,我很自然地带她去看博物馆里的稀世珍宝曾侯乙编钟。这也是人的普遍见识中的一种习惯,听信了连篇累牍的媒体之言,就将编钟当成无上国宝。
当初我去省博物馆,也是摩肩接踵地往曾侯乙编钟跟前挤。从这一次开始,我开始变得例外了。一进曾侯乙馆,还没来得去到编钟面前,博物馆的一位工作人员就认出我来,还将自己与某女作家是武汉大学夜大班同学的经历说了一通,以说明自己能在人群中认出我来是有缘有故的。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之下,我们避开最热闹的人流,走到一处无人问津的展柜前。对方说这才是青铜重器中最珍贵的,是国宝中的国宝,其历史文化价值当在路人皆知的曾侯乙编钟之上。
那一刻,我记住了这名叫曾侯乙尊盘的青铜重器。
不仅记住了,心里还突然冒出一种熟悉的念头。
往后的日子,只要去博物馆,自己就会流连在曾侯乙尊盘四周。三番五次,七弯八绕,那模糊的念头终于被我逮住,随后的结果却是自己被这种名叫灵感的东西所俘获。这有点像爱情,千辛万苦地追求某个心仪的女子,等到抱得美人归时,自己却成了人家终生的俘虏。
在明白自己渴望有一场事关曾侯乙尊盘的写作之后,我开始对曾侯乙尊盘的最新研究成果进行跟踪,同时四处搜寻与青铜重器及其铸造工艺有关的文献资料。与同在曾侯乙大墓中出土的编钟不同,曾侯乙尊盘的独特性,不仅仅在于它的华丽高贵的气质,更在于其令人眼花缭乱,连表面都难以看清,更别说透空蟠虺纹饰内部复杂得难以复制的神奇铸造艺。在其背后,同样不会缺席的是那些假借历史文化名义的各种丑陋的功利表演。好在青铜重器品质优雅,如此丑恶越多,越是映衬出作为国之重器的当之无愧。
国宝显现,注定会有某种事情伴生。有一阵,一直为相关青铜重器仿制的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无法圆满发愁,须知细节的叙述是小说的核心机密。那天半夜,正要关了电脑休息,身在兰州黄河铁桥上的叶舟突然发来一首刚刚采风得到的“花儿”,还未读完,人便因天赐密钥而亢奋起来,同时更加相信写作者需要不断挑战相对陌生的东西,如此写作更能激发写作者的才情。小说的有效性还在于与时代生活处在同一现场。我特别喜欢那段关于翠柳街与黄鹂路、白鹭街和本该对应却没有出现“青天路”的闲笔,精彩的闲笔是小说的半条命脉。还有春花开尽时突然冒出来的带状疱疹,让我在此后的近三个月时间里,不得不像笔下的青铜重器那样**躯体地躲在城市中心的一间书房里,如同逼良为娼那样令人体会写作中最撼动人的抒情,正是那些尽是痛感的文字。到了盛夏时节,自己被选去当某电影奖评委,在参评的七十七部影片中,凑巧有一部演义青铜的作品。阅过其中荒诞无稽的谬说,我不能不站起来郑重地提请临时的同行们注意。岂料在后来的投票中,如此将当下功利置于历史真相之上的烂片竟然获得过半数赞成票。大概是身陷青铜重器的历史品格中不能自拔,在投票现场自己拍案而起,说了一大通气愤的话。那样的气愤其实是小说气场的舒展。是对社会真实中那些披着“大师”的文化外衣,实则干着“窃市”“窃省”乃至“窃国”勾当的奸佞之徒的血性爆发。
文化的本质是风范,文学的道理是风骨。
一个人可以成为风范,但成不了文化,成为文化需要一大批可以代表这个民族的人同样拥有某种风范。一部小说不可以覆盖全部文学,却可以成为文学的风骨。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蟠虺纹饰,用同样无法再普通的方式铸造成透空样式,就成了千年之后的叹为观止!将数不清的平凡之物,用数不清的平凡姿态,一点点地堆积起来,比如生命中的一分一秒,比如大海中的每一滴水,最终的体现便是奇迹了。不要说人生太普通,也不要企望等到伟大人生突然降临,那些仍然活着的任何一种人事,都应当被看作具备天大的可能。比如我们对曾侯乙尊盘的认知,无论用何种理由拥有她、利用她,都是一种简简单单的原欲和显而易见的原罪,等到灰飞烟灭之际,那些理由就变得不如一粒铜锈,也不如一只沙眼。
关于曾侯乙尊盘的论争,不是小说所能解决的,也不是我想干涉的。为着曾侯乙尊盘的写作只是朝向自殷商以来,在这片大地上越辩越不明白、越活越不爽朗的哲理。曾侯乙尊盘是从哪里来的,其实也是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并且将向哪里去的那个磨人问题的青铜说话。那一天,一个句子从脑子里冒出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为圣贤。到这一步我才觉得踏实下来。曾侯乙尊盘上的蟠虺纹是表示毒蛇,还是展现小龙,正可以看作是每个人心境的一种浮现。只有不识时务者才能像小说的最后一句话——与时光歃血会盟!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七日于东湖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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