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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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醒龙自选集- 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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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世纪的最后两年,我一直在问,周先生身边青年才俊比比皆是,为何要唯一对自己说这些?在那些还没读清楚文本就匆忙展开的猛烈批评面前,不少人将自身的写作转变成功利驱使的捷径而有所投靠。在我这里,当时还是赌气,歇下中短篇小说不写,为着他人能够在“现实主义冲击波”中忘却我。那时的放弃算不上是气定神闲,我只是将它当成修养自身的目标或者方式。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我自问问天,如我这样没有家传书香,也迟迟地人到中年才接触与红色革命文学彻底不一样的其他文学,是在没有答案的地方自寻烦恼。如今你能重新喜欢我的写作,让我可以将其证明为,我具备了在没有答案处找到答案的能力。文学上的追究,是个人艺术天分从实到虚,再到实的不断转换。从《圣天门口》倒推回去,与当年的“现实主义冲击波”联系起来思考,应该便能发现周先生等人提出的真正道义。也希望当年周先生私下对我说了许多,正是看出我具有在未来修炼出一部《圣天门口》的能力。

    从收到你的信就开始回复,到今日止,差几天正好一个月。其间有些其他事情耽误,主要原因是身体不适,不得不住进医院接受检查。没想到差点弄出大事来。血检结果,有一项极为重要的指标超过正常值,如果这种标记再有其他佐证,也就意味着一种绝症。在进一步检查的十来天里,我独自一人到东湖边散步排遣心中郁闷,并趁机放纵一下男人的眼泪。除了担心女儿只有六岁不到,想得最多的是,难道对陈建功等人说过的,会一语成谶吗?那些天,上医院打完点滴后,便逃也似的回到家里打开电脑,如写遗书一样,反反复复地在键盘上敲出一些文字用作回信。谢天谢地,进一步的磁共振、彩超等排除性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还有机会再写越来越让我心爱的长篇小说。这场虚惊让我再次体会到生命是那样的轻轻,如果不能多一些对优雅与高贵的体验,人生这部长篇小说是会书写得淡而无味的。武汉昨天热得出奇,达到八十三年来同期从未有过的三十二度。我回黄冈老家为爷爷奶奶扫墓,在我屈膝跪拜时,忽然察觉到过去在眼里不过是一抔黄土的坟丘,分明是有生命的。只不过它们已悠然站在人生的另一种境界上。这会儿窗外刮起大风,鸟巢里的小斑鸠的羽毛被吹皱得像只刺猬,本地骤然降温了。如此朝晴暮雨唐突暴戾,表明老天爷的心态不适合于长篇小说写作。

    谨祝春安

    刘醒龙

    二〇〇六年四月四日于东湖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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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者》再版后记:生命之上,诗意漫天

    在我不算太长的写作日子里,与《天行者》相关的文学元素总是如影相随。

    从一九九二年的情结,到二〇〇九年的情怀,感谢稍纵即逝的时光,让我独享十七年的沉静与深思。

    感谢牵挂不舍的读者,在日新月异的时尚风潮里,始终关注那些在乡野中卑微生活的知识分子。

    感谢本届评奖的组织者和评委们,用公开公正的方式,将当代中国文学的莫大荣誉授予我和我的《天行者》。

    所有这些让人心存感动的因素证明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需要对本土文学特质的坚守和坚持。

    文学不是自生自灭的野火,而是世代相传的薪火。在写作中遵守天赋原则无疑是正确的。

    然而,我们还要记住在有限的天赋之上还有无限的天职,当天职被忽略和遗忘时,最终的受害者将是我们自己。

    今天是老父亲八十六岁生日,二十天前,我回到离古城黄州只有二十公里,名叫张家寨的小地方,在爷爷长眠的小秦岭上,为年迈的父亲寻找最后的安身之地。

    在爷爷的坟头前我长跪不起,并用乳名自称,以让老人家认识这个最爱听他讲故事的长孙。

    那一刻我丝毫不曾记起文学,直到一步一步离开茅草与水稻,十里百里地朝着城市远去,我才惊奇发现,天地上下全被文学情愫所缭绕。

    一个人的灵魂品格既是血脉风骨的根底,也是心性情怀之本源。天下的读书人都有某种无法摆脱的情结,对我而言此情此结名为田野。

    无论心之田野是辉煌还是寂寞,都将殊途同归,以诗意作为共同归宿。

    此时此刻,让我们铭记生命之上,诗意漫天!二〇一一年九月十九日于国家大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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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的爱情史》后记:一种名为高贵的非

    一个人终其一生,不知会做多少荒唐事。那些立即就懂了的,自然是用同步进行的一笑了之。有些荒唐当时并不晓得,过去了,经年累月了,非要被某种后来才发生的事物触发,才会明白。

    那一天,去到江西永修境内的柘林湖。到达湖边时,一路上不曾间歇的夏季豪雨,突然停了。徐徐退去云雾的水坝旁,更是突然露出一块标示牌,上面分明写着:桃花水母繁殖基地。桃花水母是学名,平常时候人都叫它桃花鱼。叫桃花鱼的人与叫桃花水母的人不同,只要开口就不难分辨出,是治学古生物的专家,还是天下人文故事的口口相传者。

    多年以前的那个夏天,我曾经奔着桃花鱼而去,那是奔流不息的长江为桃花鱼最后一次涨水。秭归的朋友在电话里告诫,这几天不来看,就只能永远地遗憾了。依照家在三峡的朋友们的说法,桃花鱼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排除了当地人,许多专门奔桃花鱼而来的人,两眼空空来与去的实在太多了。朋友所指人与桃花鱼的缘分,不是俗来俗去的所谓桃花运。就连当地人也说不清楚,同样的天气,同样的时辰,同样的水流,体态婀娜的桃花鱼有时候出来,有时候却不肯露面,不使那些渴望的人,一见钟情、心绪飞扬。那时的桃花鱼生长在秭归城外的那段长江里。如九龙闹江的咤滩上,有一座每年大半时间都在江底隐藏着的鸭子潭。我去时,朋友在当地的熟人一律往天上望一眼,然后众口一词地断定,这天气,见不着的。在我与百闻不如一见的桃花鱼相逢在水边后,朋友才说,其实,他是最早持这种看法的人。我去的时候,小妖一样的桃花鱼,偏偏一身小资气质地现形了。多年以后,只要有审美的需要,就会情不自禁想到此种细细的九亿年前的尤物。譬如柔曼,譬如风流,譬如玉洁冰清,譬如款款盈盈,再也没有比得过这汪洋蓝碧之中所荡漾的了。

    现在,我当然懂得,任何的绝色无不属于天籁,不要想着带她去天不造、地不设的去处。人的荒唐就在于,不时地就会冲动,想着那些非分之想。我从礁石那边的江流里捞起一只瓶子,洗净了,装了一只桃花鱼在其中,然后就上了水翼船,不等我回到武汉,刚刚接近西陵峡口的那座小城,绝色桃花鱼就在荒唐中绝命了。过完夏天,又过完秋天。一条大江在屡屡退却中,再次将鸭子潭归还给想念的人们。从满江浊水中脱胎出来的潭水一如既往地清澈,然而,这已不是桃花鱼灿烂的季节了。山崖上的红叶扬起凛冽寒风。江水终于不再退了。那座因为空前庞大和空前纷争而举世瞩目的大坝,如期将这条最自由和最独立的大江,彻底套上了枷锁。那些铺天盖地倒流而来的巨大旋涡,沿着枯干的江滩反扑回来。在不计其数的时光中,向来不惧怕激流浪涛的细细桃花鱼,当然无法明白,从不涨大水的冬季,一旦涨起大水来,注定就是她们的灭顶之灾。

    失去桃花鱼的不是桃花鱼本身,而是那些以人自居的家伙。科学的意义自不待言,对于普通众生,他们失去的是不可再生的审美资源。后来的一些日子里,偶尔谈论或者是在书文中阅读桃花鱼,总也免不了会猜度,没有见过桃花鱼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当他们的阅历让其与那早已成为虚空的桃花鱼相逢时,传说中由四大古典美女之一的王昭君,涕泪洒入香溪河中幻化而生的桃花鱼,是否会被想象成北冰洋边人所尽知的美人鱼!

    仿佛如幽深的思绪,柘林湖边的那块标示牌,不动声色地为我更换了一种旷远、静谧的背景。这样一片浩瀚的水面,宛如一本智者的大书,翻动其页面,又有什么不能告之于人的呢?清水之清,被风吹起,俨然那薄薄霜色铺陈大地。湖光自然,被山收拢,一似莽莽森林落光了叶子。在居所所在的武汉,人在天界伟力面前第一位敬畏的就是水。在水的前面,只要被称为武汉佬,便是个个见多识广。而柘林湖还是让我震惊。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那些总让城市无法整理的清洁,随风入怀,汪洋肆意,毫无顾忌地游走在总是渴求一片冰蓝的情怀里。

    于是,我在想,在桃花鱼古老的生命里,真正古老的是那份不与任何尘俗同流合污的高贵。宁可死于每一点来历不明的污染,也不改清洁的秉性。宁可葬身万劫不复的沧浪,也不放弃尊严随波逐流。与柘林湖水同游,时常有滴水成线的细微瀑布,送来深厚修养的轻轻一瞥;翡翠玛瑙散开的小岛大岛,也会端明九百九十几个情爱,没有任何阴谋地坦荡说来。也许,柘林湖此时的高贵只是一种风景。对于人,是这样。桃花鱼却断断不会这样想,高贵是其生命中唯一的通行证,舍此别无选择。有桃花鱼的柘林湖,理所当然值得每一个有心人去景仰,并且还要深深感谢它,用怡情的清洁,用梦想的冰蓝,用仰止的浩然,在大地苍茫的时刻,为滋养一种名为高贵的非生物,细致地保养着她所必需的墒情。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于东湖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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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歌唱》后记:写给我的工人兄弟

    从十八岁那年开始,我在英山县阀门厂当了整整十年工人,从拿二十元工资的学徒工干起,一直到晋升为三级车工,虽然后来做过车间副主任和厂办公室主任,但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那几年三班倒的车工生活。由于自己的技术是优秀的,干维修活的时候占多数,更多的男车工成年累月都在满身油污地同沉重的铸铁阀门搏斗。那段青春虽然远去,却没有逝去,每当自己在城市里看到或听到我的工人兄弟的有关消息时,甚至遇到静坐于街道上、市府前的工人队伍时,那些陌生的面孔中透射出的熟识的忠诚和勤劳光彩,都让我感到难以言状的揪心,特别是那种光彩被压抑和无奈半掩半遮时,更是如此。

    我当工人的最后几年,有幸赶上了工厂实行改革的日子。当时大家都挺浪漫的,看着工资飞快增长,奖金逐月增加,都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日子越来越好的确实大有人在,工人兄弟却不在此列。当我听到我的那些工人兄弟的实际工资比前几年下降许多时,眼前顿时闪现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那位被车床绞断胳膊的女师姐,那个被铁屑弄瞎了眼睛的小师弟……他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了,那么一点钱怎么可以活下去哩!

    记得当时厂里的一位工程师就强烈地批评过厂长责任制及承包制,他的理由是如果企业摊上一个混账厂长,那么这家企业就会完蛋。实际上,今天不少企业的许多困难都是几任的承包者一点点地积累起来的,以至才有今日的积重难返。当初,大家都为“一个能人能救活一个企业”而欢欣鼓舞。现在,许多的工人兄弟都在为一个所谓的能人也能搞糟搞乱搞垮一个企业,孤独地背负着艰难。也许这是又一沉重的代价!将凤阳农民创造的农业生产承包方式引入意欲走向现代化的工业生产中,这是否还是以农业的方式、农民的意识来引导中国工业革命前进的步伐,最终引导成为误导哩!我的那位工程师工友,曾经预言:早点实行股份制,工人兄弟们还能获得他们作为企业主人的一些利益,等到企业被少数人掏光了,工人兄弟们一辈子的希望也就变得渺茫了。

    以上这些,就是我的长篇新作《寂寞歌唱》的写作背景,在一九九六年八九月份武汉最难熬的酷热里,我在自己那间简陋但有空调的房间里以每日八千到一万字的速度写作着。隔着一层地板,我的楼下便是某些人能够全心全意享受的桑拿按摩场所,在那里出入的人中绝没有我的工人兄弟,但为这些人服务的却有工人兄弟的姐妹家人!那一阵子我感到自己的笔尖在滴血。

    长篇新作在《小说家》发表后,南京一所大学专门派人到天津,从杂志社里买走六百本杂志,作为学生们的阅读参考书。还听责编说,杂志在印刷时,印刷厂的工人就从生产线上取走相关印张,装订成册,在工人中间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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