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一慌,似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闷闷的无法理解也无法疏解,而他这一个分神,脚下的云团似有所感,猛然加快了速度,两人猝不及防都踉跄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回过神来对望一眼,正不知如何是好,脚下已如一艘全速开进的战船,眨眼间乘风破浪,已冲出云海之外!
云海之下,竟是真正的海!
阳光明媚,蓝天无垠,在他们身下,蔚蓝的大海平静又清亮,像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没有一点杂质。无边的海面之上,微风拂过,便起了一层层鱼鳞般的波纹,待到风过,海面上又渐渐平静,恢复成平滑如镜的模样。
海面之上,蓝天之上,在他们面前,大大小小的悬空岛屿星罗棋布,昂然天际,岛上皆是云遮雾绕,仙气飘飘,翠绿中掩映着屋舍轩榭,雪白的仙鹤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奇异飞鸟自在翱翔,从这座岛又飞到那座,引吭高歌,声闻于天,真真是绝尘仙境,美得惊心动魄。
展昭看得几乎呆了,心中蓦地涌上一股豪情,恨不得立刻化身飞鸟亦或苍龙,也能遨游四海翱翔苍穹。那些几乎所有少年人都有过的热血梦想在这一刻苏醒,他不由得握紧白玉堂的手,“仙山胜境,今日才算大开眼界!”
“那是自然,到得晚间,月光撒下,还要更美上几分!”白玉堂扬眉,兴致也随之高昂起来,就连与他相握的手都没怎么注意了,笑道:“若论景致,我陷空岛在六界之中绝对可以排到前五之内!”
此番景致已是震撼至极,没想到竟还有别处胜境,展昭大是好奇,追问道:“那还有四个是什么地方?”
白玉堂答道:“一个是妖界万古山——本来唤作万骨,骨头的骨,是历代大妖的埋骨之所,后来不知是谁嫌这名儿戾气太重,就改作万古了,取万古长存之意。那处是天生绝地,近看倒不如何,远看却极为壮观。那是于深谷之中突然拔起的一座孤山,绝壁如刀削斧劈,险要至极,直插云霄,山巅处不知为何竟然缺了一块,于是又有一个奇处,便是在月圆之夜,站在山脚下的一处巨石上,就可以看见那月亮竟然刚好能够嵌入缺口,所以那巨石也被称为观月台。于台上修炼,可成倍地吸收月华精气,当初为着此事,妖界还不大不小地闹过一场,为那山里又送了些冤魂呢。”
展昭微微皱眉,“这地方既然有妖物作祟,和陷空岛完全不能比,怎么会并列为美景?”
“哪有并列,它才比不过陷空岛。”白玉堂暗暗翻了个白眼,这才接道:“本来是寸草不生无人敢靠近的,但千年多以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山居然被破去了绝地戾气,渐渐地长了草木,反而成了一处灵秀之地。因其山势独绝天下无双,还有观月台,所以许多人慕名而去观赏风景,而且啊……”他突然拖长了调子,眨眨眼睛,道:“那山上山下不知葬了多少大妖,有的魂魄尚未散去,还时时在山中游荡,那些妖精什么样的都有,保不齐就有些个美艳妖女,说不定还能有奇遇呢。”
展昭额上三条黑线挂下,握着他的手用力将他一扯,语气森森,“这么清楚……难道你也有‘奇遇’过?”
“怎么可能,”白玉堂真如耗子一般,被他一问,连脊背上的毛都要炸了起来,心头一慌,急道:“我去万古山的时候是长月那狐狸陪着的,当世唯一一只九尾狐,说是妖界第一也不为过,地下那些妖精活过来也没几个打得过她,有她在,什么魂魄敢出来晃悠啊?”
这番解释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展昭声调又抬高了些,“你去旅游为什么要她陪着?”
这近乎于质问了,换做别人,以他白五爷的性子早就一剑劈了过去,哪还会搭理?可此刻他面对着展昭,看着他灼热的目光,不知怎的一时竟有些心虚——但细细一想,自己行得端做得正有什么好心虚的,于是一挺胸就顶了回去,“怎么着,爷去哪儿还要你批准啊!”
展昭神情一僵,眼底流出一丝黯然神色,唇微微一抿,拉着他的手也顿了顿,但不过片刻,所有的失态都已消失不见,反而扬扬眉毛,悠悠拖了个调子出来,“哦?”
白玉堂更心虚了,目光游离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他,口里一叠声道:“哦哦哦什么哦,小爷去妖界办事碰上了,交个朋友,一起赏玩个风景有什么大不了的!那死狐狸一肚子鬼,爷跟她才没什么关系呢!”顿了顿,似乎觉得背后说人不太好,那俊美异常的脸略微扭曲了一下,接道:“也就勉强,算她个损友……”
展昭轻哼一声,没有再纠缠着这一点,接着问道:“陷空岛万古山,这是两处了,还有三个地方呢?”
“还有神仙魔三界各一处,不过我都是只听过,没去过,日后若有机缘再说……”他挑挑眉,“咱们还是先去见大哥吧,不过嘛,你得换个发型——”
二、聚义
陷空岛的主岛名唤通天,取其主卢方钻天鼠的外号,卢方居住的那片屋舍也因此名为通天楼。
此刻,通天楼的书房里,正有一人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雪白的宣纸,手持一管紫毫大笔,饱蘸浓墨,一笔落下,力透纸背,仿佛携着千钧之力,他笔走龙蛇,墨痕连缀不断,转眼之下,纸上正中已写下堂堂正正的一个大字——义!
灵界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最是重情重义的那个人,非陷空岛主卢方莫属!
卢方少年时,为了救一个不小心招惹了一群凶兽的家仆,一人一刀,凭着一腔义气杀入兽群之中,虽然遍体鳞伤,但竟是硬生生地将人抢了出来,从此卢方崭露头角,开始了自己的闯荡。再后来年岁渐长,义气却是不减分毫,本事也越来越高,终于有了“钻天鼠”的大名,镇守灵界,威震八方。
那人自然就是卢方,看上去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容貌端正,一派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字,端详半晌,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将笔搁下,忽然感受到了什么似的,朝窗外看了一眼,立刻笑了出来。
一点没有传说中威风凛凛的模样,真如邻家叔伯那般,分外的慈祥和蔼,十分亲近。
匆忙将笔一放,他几步走去将书房的门打开,一面迎上去,一面开了口,“小五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唉这就是猫兄弟吧?总算醒了,你可不知道,我家小五这几天担心得……唔唔唔……”
白玉堂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自家大哥的嘴,朝着展昭嘿嘿一笑,“那个,猫儿啊,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大哥。”
展昭此刻穿着白玉堂给他准备的蓝色锦衣,自己本来的那一头清爽短发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古人般的长发,脑后一个发髻,一支玉簪斜斜插着,黑发飘飘的,配着他清润的眉眼,愈发透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来。此时只当没看见那兄弟俩的模样,一脸正经地学着古人模样拱手躬身,说话风格一时半会儿却改不过来,脑子里迷糊了一下,憋出一句,“卢岛主好,我是展昭,谢谢你们救了我。”
卢方被白玉堂捂着嘴,一面扒拉着白鼠爪子,一面“唔唔”了几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眼睛里露出几分笑意,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感觉到手下的挣扎渐渐平息,白玉堂这才小心翼翼地松了手放卢方自由,不等他开口,先杀了一个眼刀过去,“大哥啊,猫儿刚刚才醒,脑子还不是很清楚,你不用跟他说太多的。”
“啊?哦哦对对对,”卢方愣了一下,立刻点头,一面点着头一面看向展昭,笑道:“幸会幸会,你才刚刚解毒,得好好休息才是,别客气,只管安心养伤,就当自己家里!”
“多谢岛主。”
“诶,岛什么主啊,你是小五——呃那个,别客气,我长你几岁,叫我一声大哥就行了。”卢方揉揉被自家小弟掐疼的后腰,想了想,又正了颜色,接道:“你们人界这次连连出现异状,伤了几条人命,情况我都已知道了。”
展昭听他说起此事,不由得也收了心思,略微挺了挺脊背,就见他神情凝重,缓缓道:“这次魔界复出,事关重大,本来是该立刻与仙界联络的,但仙界……”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似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我们会承担起来,绝不会任由魔界危害人间,你放心。”
放心。
寥寥二字,字字千钧。
他可以血战凶兽救出家仆性命,可以耗费数十年的修为去为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续命,可以毫不避忌地将偌大的群岛交与结义兄弟们共同打理,没有谁会怀疑陷空岛主做出的承诺,他有情有义,他一诺千金。
展昭并不了解卢方和他背后的陷空岛,但他却能感受到这两个字背后的重量,缓缓点了点头,“多谢卢大哥,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展昭在所不辞。”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有让你费力的道理?”卢方洒脱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别担心,魔界既然是为那玉石而来的,如今它已到了陷空岛,那人界也该是安全了。对了,这玉石究竟是何来历?”
展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白玉堂。白玉堂耸肩示意自己也不知道,问道:“长月那晚没跟你说?”
“说了,”展昭点了点头,答道:“她说,那叫龙髓玉。”
“什么!”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卢方白玉堂齐齐瞪大了眼睛,张大嘴看着展昭,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呆在原地动弹不得,又仿佛被一道天雷从头劈下,顿时连思考都不会了。
呆了片刻,还是白玉堂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展昭手臂,满脸的难以置信,语气急促,反复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那东西是什么!”
展昭被他俩的表现吓了一跳,再次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说错,方才正色道:“它叫龙髓玉。”
“开什么玩笑,竟然……”白玉堂喃喃了两声,“难怪……”
卢方神情凝重,默然片刻,沉声道:“得把老二老三老四都叫来,这事太大了。”说罢抬头向天,喝了一声:“来!”
话音刚落,就见几个影子由远而近,在他们头顶盘旋,竟是几只灵鸟,约有人界的天鹅大小,身披翠羽,光华灿烂,煞是好看。
“快去把二爷三爷四爷都请来,小聚义堂。”
灵鸟们似是听懂了他的吩咐,双翅一振,便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飞去。
卢方负手而立,看着灵鸟们展翅飞远,眸光深深,暗暗握紧了拳头,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动了动嘴,似乎还有话想问,但又忍了回去,只道:“五弟,我先过去了。”
白玉堂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展昭目送着卢方离去,回头见白玉堂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焦急,不禁握住了他的手,放轻了声音,问道:“怎么了,那东西有什么问题?”
展昭的声音似乎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白玉堂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没告诉你龙髓玉是什么?”
“来不及,她只说你们知道。”
“我们知道……我们当然知道,六界之中,除了人界,谁不知道龙髓玉!”白玉堂笑了一声,想了想,问道:“那天我告诉你,当今统领这一切的,是神界四神兽,对吧?而在四神诞生之前,天地洪荒之中,还存在另外三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圣兽——龙、凤凰、麒麟。
“盘古开天辟地,盘古之后,是伏羲女娲神农扫平蛮荒,分隔六界,当时他们身边的就是这三圣兽。后来三皇归于尘土,这三圣也随之而去,但却各留下了一样圣物,承载着他们的法力与尊严,流传于世。”
话到这个份儿上,展昭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所以,这龙髓玉,就是那神龙留下的?”
“对,龙髓玉、凤凰羽、麒麟角。凤凰羽被用来封印魔界,麒麟角在仙界,而龙髓玉……本来,应该是在神界的。”
展昭皱眉,很敏锐地抓到了关键词,“本来?”
“对,千万年来,龙髓玉一直都在神界,这世间能够真正发挥出它力量的,大约只有四神之首的青龙吧……”白玉堂也皱起了眉,只觉自己陷入重重疑团,什么也无法看清,“问题是,这样的圣物至宝,为何竟然会流落人间?”
展昭不了解那些神怪,心里的震撼自然也没有白玉堂那样大,出于警察的职业习惯,凭着良好的逻辑分析能力,他暗暗思忖片刻,缓缓道:“当初我们找到这龙髓玉的时候,当地的古籍里记载,每年都是风调雨顺水旱无忧,想来就是受了它的庇护。算算时间,恐怕得有八九百年了吧,这个时间段里,有没有出过什么大事?”
“八九百年前……”白玉堂重复了一遍,神色突然怪异起来,看了展昭一眼,又别过了头去,“我哪儿知道,没印象了。”
展昭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来白玉堂有事瞒着他没说实话,正要再问,忽然天边传来一声大笑:“五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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