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空岛?”展昭默默收回偷袭失败的手,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依稀记起他曾经说过这个地方,不由得点了点头,朝他走过去,“你带我来的?”
“不然呢?”翻了个白眼,白玉堂对这个愚蠢的问题表示不屑,手里却递过茶杯,道:“那天你为柳、相柳所伤,中了蛇毒,我就带你来此请大嫂医治,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原来如此,那……”展昭接过白玉堂递来的茶杯,正想问那夜如何收场,但一看他神色,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笑了笑,道:“那多谢你了。”
“要谢就谢我大嫂吧,”白玉堂挑挑眉,“你若是好了,就随我去见大嫂,还有我的哥哥们。”
“没问题,”展昭喝了一口茶,笑着答应,放下杯子就站了起来,“走吧。”
白玉堂却不动,只歪着头,那桃花眼将他上下一扫,嘴角微微勾起,“你……就这么去?”
展昭愣了一下,低头一看,顿时无语,只见自己身上只有贴身的白色中衣,头发大约也很久没打理过,所谓的衣冠不整,说的就是现在的他了。
“怎的,猫儿,现在不急了?”
展昭额上青筋跳了跳,抬手按了按,只觉头大如斗,同时也不明白自己心底那一份急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想要当面向人道谢,因为想要出去走走活动筋骨,还是……因为可以见到他的家人?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脑海里那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又恢复了应有的冷静,看着端坐不动的小白耗子,微微一笑,也缓缓坐了下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悠悠道:“不急,反正我这猫都进了耗子窝了,还怕耗子跑了么?你白五爷的地盘上,有什么事儿自然都有五爷安排妥当,我急个什么劲儿?”
“呸,贼猫,睡了几天,肉没见长,嘴皮子倒利索了不少!”白玉堂瞪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床边的衣柜,轻哼道:“里面有衣裳,自己穿去。”
展昭很夸张地道了一声谢,起身往内室走去。
心里琢磨着怎么扳回一局,白玉堂一杯茶尚未喝完,就听里面的声音传来,“好了。”
他回头看去。
男人一身湛蓝锦衣,卓然站在屋中。剪裁精良的衣裳极为贴身,恰到好处地显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姿,整个人如松如竹,一时仿佛远在高山之巅傲然俯瞰,遥不可及;一时又仿佛近在院墙之内谦和低首,相伴朝夕。
他安静地站着,似乎有些不太适应这身衣裳,神情里隐约带了一丝局促,但他的目光依然是那样平静,透亮得似乎清澈见底,又深沉得让人无所适从。
白玉堂蓦地有些心慌——被打量的明明是展昭,可为何他自己却仿佛被人审视一般不自在起来?
也许是为了掩饰什么,白玉堂“啊”了一声,算是回应,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放下去时却没有控制好力气,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了桌面上。
他朝展昭走了两步,特特做出一副花花大少打量良家少女的轻狂神情来,边看还边点着头,啧啧道:“不错不错,这衣裳果然很配你。”他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了什么主意,露出一丝笑意,右手抬起,掌中突然就出现了一柄玉骨折扇。那玉扇在指间一转,便抵在了展昭下巴上,将他的头微微挑起,戏道:“小娘子如此俊俏,当真叫本公子过目难忘呢。”
展昭挑挑眉,也不生气,劈手夺过他手中玉扇,反过来竟也将他下巴一挑,笑道:“既然如此,那白公子不如就从了在下吧?”
白玉堂微微瞪大眼睛,惊得连反应都没了。想他白玉堂纵横三界,妖也好灵也好,再如何法力高强,也从来只有他戏弄别人,谁敢戏弄他一分半分?可这展昭、这展昭竟然……
他突然一抖,连忙退了一步,呆了呆,又一把抢过了自己的玉扇,指着展昭,“你……”话才出口,却感觉到自己脸上温度上升,顿时又退了一步,“死猫,竟敢戏弄五爷!”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展昭摊手,一脸无辜地看着那小白鼠又羞又恼的模样,“怎么又怪我了?”
白玉堂正要说话,忽听门上响起两声轻叩,随即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小五,是你在么?”
白玉堂那一肚子憋屈只得又吞了回去,狠狠瞪了展昭一眼,朝外边应道:“大嫂,我来了。”连忙去开了门,将人迎了进来。
只见来人做贵妇打扮,看上去不过三十,一身鹅黄色的衣裳,没有太多的珠宝装饰,只在腰间佩着一枚玉环,发髻上斜插一支珠钗,艳而不妖,华而不俗,笑意晏晏地走了进来。
白玉堂将她迎进屋里,恭恭敬敬地侍奉在侧,伴着她走向展昭,嘴里笑道:“大嫂怎么亲自过来了,猫儿刚醒,我正让他换了衣服就来谢你呢!”
“他什么时候醒我会不知道?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过来看看。”这贵妇自然就是陷空岛主卢方的发妻闵秀秀,闻言白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宠溺,笑骂道:“若等你这泼皮耗子领路,怕是到天黑都见不到人!”
“怎么可能,我……”白玉堂正要反驳,眼角一扫看见展昭,便把话咽了回去,又暗暗瞪了他一眼,道:“来来,猫,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大嫂卢夫人,她可是上古神农氏的后裔,就是她救了你的性命。”
展昭挺直脊背,上前一步,神情诚挚,“谢谢卢夫人相救,大恩大德,展昭……”
“哎哟,可打住吧,”闵秀秀一笑,摆了摆手,“你来自人界,怎的人界也跟这儿似的偏爱拽文不成?”见展昭愣住,又笑道:“我家小五在人界时多蒙你照顾,这小子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可说到底就是个泼皮无赖,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展昭还未答话,白玉堂已跳了起来,“大嫂!”
闵秀秀理也不理,上下打量着展昭,“也亏得你脾气好,若换了别人,恐怕早把他扫地出门了。”
展昭看着那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小耗子在她面前吃瘪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敢露出什么来,只道:“卢夫人言重了,白……”顿了顿,他想起这里一副古典模样,便入乡随俗,选了个最合适的称呼,“白兄他素来真性情,展昭甚是喜欢。”
“这臭小子有什么好喜欢的,除了好看些?”闵秀秀瞥了白玉堂一眼,摇了摇头,笑道:“好了,来,我看看你身体。”一面说着,一面伸出了手。
展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将袖子挽起露出手腕,将手递了过去。
闵秀秀纤长玉指搭在他的腕上,凝神一查,便笑了出来,点了点头,又抬眸细看了看他的气色,缓缓收回手,道:“毒都清了,没什么问题,再休息几天,恢复点精神,便可大好了。”
“谢谢卢夫人。”
“不必不必,是朋友就别这样多的客套。”闵秀秀笑得温柔,又看向旁边的白玉堂,吩咐道:“我要去看看药圃,你大哥在书房,你自己带展昭过去吧。”
白玉堂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点点头乖乖应了,“是,大嫂慢走。”
闵秀秀又朝展昭微微福身作别,施施然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中又只剩了他们二人,展昭低头将袖子理好,再一抬头,就见白玉堂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神情带了几分怔忡,不知在想些什么。
展昭愣了一下,随即便缓缓笑开,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回魂了!”
白玉堂猛地一惊,竟然微退了半步,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可思议,忽然又别过了头,阖了阖眼,呼吸略重了几分。
——他刚才、刚才那句话为什么会这样熟悉?为什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为什么又想不起来……他忘记了什么,他失去了什么!
眼前一阵青光闪烁,夹杂着白色的流光点点,心口蓦地刺痛起来,他微微弓起了身子,紧紧盯着展昭,眼底风云变幻,数不清的情绪混杂飞掠,最终竟然定格为深切的苍凉与悲哀。
仿佛来自洪荒来自亘古,压得他连气也喘不过来。
展昭看得皱眉,心也被提了起来,“你怎么了?”
“没事……”白玉堂的声音有些干涩,哪还有方才那牙尖嘴利神采奕奕的模样?他看了展昭一眼,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几番深呼吸,又晃了晃头,“走吧,我带你去见大哥。”
“你到底怎么了?”展昭愈发担心起来,夹杂着一分被隐瞒的不快,“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请卢夫人回来?”
“我说了没事!”白玉堂突然恼了,看看展昭,又平复了下来,似乎有些无力,不再多说什么,“走吧。”说罢一拂袖,当先朝屋外走去。
展昭落在后面,方才那被隐瞒的不快成百上千倍地在心底增长,看那人的背影也看出了几分隐在桀骜背后的孤独,他暗暗握紧了拳头,只觉一股闷气憋在胸口,却说不清道不明,直到那人踏出房门,他才终于回到现实,定了定神,也未再说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房门,抬眼只见晴空万里,湛蓝清透,再四下一看,方知这是一大片屋舍,屋外有一套石质的桌椅,没有院墙,一眼就能看到外边的萧萧竹林。
跟着白玉堂一路走去,路上所见,皆是青林翠竹,风光秀丽,远近可见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精致无比,比之前去过的任何风景名胜都要幽静精巧,看得展昭暗暗赞叹,果真不是凡间。
走了一阵,渐渐到了竹林边缘,尽头有一座四角凉亭,凉亭似是建在山崖之上,亭外不见路径,只见一片白茫茫的云霭。
白玉堂头也不回地走向那座凉亭。
展昭心下疑惑,却也不问,只默默地跟了上去。
刚一进入亭中,四下一望,展昭便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山崖,分明是一座岛,一座悬在天上的岛!
身处凉亭之中,向下看去脚下空空如也,向外看去四周云雾缭绕,向对面看去,就可以看见一座小山悬在空中,山上青翠一片,生机盎然,与自己这边遥遥相望。
直到此刻,展昭才明白这“陷空岛”的名字究竟是何含义,方知天地造化神奇,在这个完全颠覆了现代物理学的地方,自己所知所学恐怕连皮毛也算不上,人类百年来的科技成果,在他们这样的人看来,也不过是一个笑话罢?
“这就是陷空岛,由这大大小小十来个岛屿组成。”展昭正自惊叹,就听白玉堂淡淡开口,伸手指了指对面,道:“那个是我二哥的,上面全是奇奇怪怪的炸药毒药,没事儿别去。”
展昭默默点头,心道我倒是想去,可又没长翅膀,去得了么……
白玉堂却没管他的心思,手又指向右侧,只见那个方向云遮雾罩,什么也看不清楚,就听他道:“那边就是主岛,我大哥住着,也是整个陷空的核心区域,我们先过去吧。”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展昭,一脸认真地盯了他片刻,问道:“你要不要先四处看看?”
展昭一愣。
被一把推出凉亭的时候,展昭发誓,他看见了那人眼底的一抹坏笑。
然后,展昭就体验了一把真·腾云驾雾。
在人界的时候,也有几次被白玉堂带着腾空而去,但那几次一来是半夜看不见什么,二来完全是被裹胁着行动,浑浑噩噩完全不知身在何处,眼前景物倒退得飞快根本看不清楚,待到意识清明时已到了目的地,根本感觉不到什么。
但这次不同,白玉堂有心要带他看看陷空景致,自然不会再使那种速度飞快人似流光的术法,而是拘了一团云气落在他们脚下,踏上去犹如实地,十分平稳。而在他们周边,茫茫一片空白,云雾在他们身侧流动,如果不朝脚下看的话,便恍若置身山巅,举手指天,再无阻碍。
白玉堂一手扶了他的上臂,细细看着他的神色,挑了挑眉,薄唇微微一抿:“猫儿,你没事吧?”
展昭深深呼吸一番,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过快的心跳,脚下略略挪了挪步子好让自己站得更稳些,转头看了白玉堂一眼,没有漏过他眼底的那一丝戏谑,一时心里也起了玩闹心思,将脸色一沉,语气也不善起来,反问道:“你希望我有事还是没事?”
白玉堂呆了一下,眨眨眼,淡漠的神情里渐渐有了些光彩,连那双眸子也微亮起来,“猫嘛,惯会登高爬树的,虽然这儿比树上高了一点点,可难不成……你害怕啊?”
展昭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忽然伸手把他还抓在自己上臂上的手扒拉下来,在他愣神的一瞬间,又抬手握住,强势而不容拒绝地将他自己的五指插入他的手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白玉堂呆住。
然后一颗心狂跳起来,白玉堂觉得自己应该甩开他,可那手如此温暖,掌心相触的感觉是如此熨帖,他一时愣怔竟忘了动作,等到回过神来,展昭已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就算要挣,怕是也挣不开了。
心里一慌,似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闷闷的无法理解也无法疏解,而他这一个分神,脚下的云团似有所感,猛然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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