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闲依的儿子?说起来确实有这一桩。
屋里的贵族顿时窃窃私语,看着她的表情甚至带了一点鄙夷。
“哼,我说今天这日子不好,偏偏都要与那大逆不道的罪人扯上关系。”
拉开门正欲踏出屋子,耳尖听到这么一句,墨染闲依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那名四十六室成员:“什么意思?”
“……哈?”那人傻住。
墨染闲依走到他跟前,一字一句重述:“除了孩子,还有什么与那个男人有关?”
那人被她凛然的气势唬得一愣一愣,便支支吾吾地说了。
──京乐总队长找上四十六室,得到解除蓝染三处封印的允准,欲将他作为特殊战力带到地面上来?
她琢磨个中意味,旋即转身要走。
离开前听到那群老家伙气愤地说就是因为那男人让尸魂界元气大伤,如今瀞灵廷才会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
墨染闲依背过他们停下脚步,几句话在舌尖上滚了滚,她终究没选择吞下去:“虽然这么说不妥,但如果他未曾叛变……或许在我没有事前准备这空间的情况下,如今趾高气扬的各位早已成了路边枯骨。”
并非合理化那男人叛变的理由,只是她如今猛然想到,若那人没有选择与所有人为敌,面对无形帝国的来袭,他们是否还能撑到现在?
就算已经花了一年七个月的时间再次提升,瀞灵廷现在仍是命悬一线。
“区区丫头片子胆敢如此放肆……”又有贵族想说什么。
“你们倒是够了吧,身为四十六室还如此丢人现眼!”
墨染闲依认得这道清澈明亮的稚嫩嗓音。
那是阿万门娜由拉,被蓝染所杀的、管理大灵书回廊的首位司书的女儿,继承了死亡的父亲成为新任四十六室贤者。
她是个很特别的贵族少女──虽然是就与年龄完全对不上的孩童容貌而言──因为她从这少女口中听到过,不是世界扭曲了,四十六室才是一切扭曲的根源。
从瓦砾堆下把她救出来那会儿,墨染闲依内心隐隐感到庆幸。
至少,在这么些腐败的贵族中,还有一颗即将发亮的星尚未殒落。
“被带回来后有得吃穿、棉被拎着还有地方窝着睡,没让你们缺手缺脚还想争什么?”小个头的少女左手插腰,气势凛然地探出食指,指向吵嚷的贵族鼻尖,“这里是墨染宅,不是清净塔居林,很难理解吗?”
墨染闲依听她突然在大厅里发表演说式训话也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对上她明亮的眸子,不禁笑玻鹧邸�
在阿万门娜由拉说到“只要是人都知道作客该有的礼节,更何况只是借人家宅邸躲藏的难民”,墨染闲依朝她点头致意,拉上门后缓步通过封锁线,踏进氛围温馨的院落。
自开战后她便忙得分。身乏术,检查空间术式的完整度、巩固防护壁、随时与十二番队连线更新家族成员制好的地形图、联络各家贵族家主确认状况、穿梭战场移送伤员或进行实时治疗……
若非有家人做她的精神支柱,恐怕连日来的疲劳真要让她支撑不住。
“汪汪!汪!”
“是姨──”
“汪!汪!”
“闲依姐姐回来了!”
“汪!汪!”
哎,同样都是叫喊声,怎么这里的噪音却是这么悦耳?
“不是汪汪,”墨染闲依蹲下身,一手一个揽住她满地爬的小宝贝,他们软绵绵的嘴唇于是嘟起来亲到她脸上,“是妈妈──”
混在六团毛球中久了,什么不学,偏偏用那软糯可爱的声音学狗叫。
怀里抱着两个,肩上背上被另外两只稍大些的环住,脚边还有好几团毛茸茸蹭得痒,墨染闲依听着耳边好听的几声“妈妈”、“姨”,抬眼便望进腰侧久违悬挂斩魄刀的祖父那双慈爱的眼,她想,世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此。
墨染闲依先回房换身死霸装,披上家主羽织囫囵解决餐点后,带一众孩子回儿童房哄他们睡午觉。
及川夫妇伤重勉强保住性命,如今还在休养中。及川由希作为六番队最末席的死神,侥幸从灭却师无差别攻击下逃过一劫,墨染闲依便帮他以照顾伤重父母为由请了长假。
他年龄太小经验不足,出去也是送死。
尸魂界已经失去太多珍贵的人才,多余的牺牲能避则避。
及川兄妹三、四十岁的年纪,经历这种事心情肯定不好受。
现在还能活泼地与双胞胎嬉戏,强颜欢笑的成分居多。
“怎么,我才来结果大家都睡了?”
视线中多了一套天蓝羽织,墨染闲依抬起头,早乙女琉生弯下腰对熟睡的孩子们笑得温柔。
他本是个喜欢孩子的,只有面对小孩才能见到他不那么尖锐的一面。
然而如此热衷于与孩子相处的男人,对男女情爱却是特别不擅长,戏一出一出地演,罗曼史的花儿一朵一朵地谢。
墨染闲依偶尔会想,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吸引这名孤傲任性的男人?
作为他的青梅竹马,她由衷希望他能找到仅属于他的那朵花。
“妳这眼神……很有故事啊?”
墨染总一朗短暂休息后便回到前厅继续镇守大门,墨染闲依与早乙女琉生将儿童房门半掩,双双坐到廊上轻声交谈。
“就是想琉生真有了孩子,肯定很有父亲范儿。”墨染闲依微笑。
早乙女琉生闻言打开龙骨缎面折扇,随意地甩了几圈:“对别人的孩子可以好,如果是自己的……和颜悦色,呵。”
“你还是这么不坦率。”墨染闲依揶揄他。
斜斜地瞥了她一眼,早乙女琉生把视线转回院中的小河,并不看她:“不是坦率就能得到想要的,我没有妳这么天真。”
“这么说也是,”墨染闲依垂下眼眸,手里不自觉摆弄传令神机,“但是面对真正在意的人事物,坦率些总是好的。”
这里只能透进微弱的阳光,尽管如此,找上他寻求协助、把整个宅邸连同土地一道转移到这个无人能觉察的异空间保护起来、让所有墨染族人都学会她创造出来的防御用鬼道、带着自己秘密培养的医疗队建立临时救护所……
早乙女琉生当时还觉得这些想法异想天开,现在却只能感叹幸好有她的高瞻远瞩。
她额上淡淡的瘀青仍未消,那是为了保护他不被伤害才替他承受的,综合以上,他除了陪她四处跑,无法为她做什么。这个过去性格略显懦弱的青梅竹马,如今就算只有她一个人,也能把所有人纳入羽翼保护得好好的。
在她成长得如此强大之前,他已经错过机会坦率。
既然如此,他还是继续不坦率下去吧!这是他选择的生存方式。
“妳在等谁的通知?妳已经亲眼见到被零番队治愈的朽木了不是?”早乙女见她心神不宁,斜眼淡淡地瞅着她。
“也不是想收到谁联络,就是……”墨染闲依放下传令机,长长地叹气道,“想知道那边的情况如何。”
在高浓度灵子的妨碍下,仍能感应到瀞灵廷一侧熟悉的强悍灵压,早乙女瞥见她轻颤的双手,两人一时沉默没有言语。
回宅前站在瀞灵廷的街道上,整个尸魂界都在震动摇晃。血液中的骚动让他们明白,这是尸魂界的象征殒落的征兆。
这个尸魂界还能撑多久?踏入宅邸前他们对视着问道。
踏进不受外边崩坏影响的宅邸后,他们当作外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依然冷静地接收报告、带头安抚所有人不安的心。
早乙女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家主吧,他们是全家族的支柱。
然而就算是心性如此坚强的存在,也做不到无坚不摧。他们还是会感到害怕、内心仍是保有那份隐而不宣的脆弱。
在这般随时都要失去世界的情况下,可不能再这么蹉跎下去了。
她都做了这么大的努力,独自一人承受这么多,怎么能连这一点希冀都不被成全。
“就一眼。”静寂中,早乙女率先开口了。
“……什么?”墨染闲依微愣。
早乙女拍下她的背让她自廊边起身:“面对在意的人事物,坦率些总是好的──怎么才说完自己就忘?”
“琉生,我……”
“就去看他一眼,然后回来,”早乙女从鼻子哼出气,“思念是一种病,得治。”
看他一眼,然后回来。
这番话回荡于她的耳边,墨染闲依用力眨眨因连着几日缺乏睡眠而酸涩的眼,目光扫过半掩的儿童房,依稀可见两个孩子感情好地又把手握在了一起。
她偏过头望进好友此时清明通透的双眼,似乎身旁的人们永远都比她更加了解自己。
“我很快就回来!”
在思绪尚未整理完毕前,她的脚步已经自动迈了出去。
风一般地卷过那人留下的漆黑斗篷,她要去见他。
就算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第八十一章、她的答案
街道又变回瀞灵廷原先的样貌,然而建筑多半被摧毁,一片平坦荒芜中,除了地板上的大洞,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不远处十分眼熟的灭却师先生。
从大前田副队长怀中接过小希代那会儿,她怎么不记得──浦原先生为了制造通往灵王宫之门所使用的屋子是这般模样?
压下内心的疑惑,感觉大窟窿底下几名正副队长灵压消失,墨染闲依自藏身的断垣后缓缓起身。
甫到达后,她下意识地不去看那把与周遭景致毫不搭调、十分突兀的石椅。她知道那男人被拘束在那里,而她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后。
突然就想到,无论过去还现在,她似乎总是脑子一热、心念一动,傻傻地便追上来了,也不管对方是否愿意为她停留。
原本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没有踏出去的勇气。
一百公尺,咫尺彷佛天涯。
面对尸魂界的生死存亡,她却只想着儿女情长,肯定要被鄙夷耻笑。
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拯救世界,单纯为了想见他一面、想看他一眼。
然而他是否想在这里见到她,她不得而知。
追根究柢,她是对这两年的空白没信心,她没有还被惦记着的自信。
真是的,若那人知道她此般踟蹰竟是胡乱臆测这些无足轻重的事──
她真要一辈子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才在想这场捉迷藏还得持续多久,总觉得可以再早些结束……”男人的音量极低,传进墨染闲依耳里却是异常清晰,“妳说是吗,墨染小姐?”
墨染闲依听他语气一贯戏谑,犹豫会儿后并未直接走至他身前。
缓缓把后背靠上拘束椅,她双臂抱膝缩起身躯,努力不去想他对自己的称呼、以及那冷淡疏离的嗓音。
手指不自觉地转起那枚金戒指,相较刚得到时的密合,已经许久都是这般松垮了。她曾多次细想这枚戒指代表着什么,是誓言、抑或是提醒她这并不成对这个事实。
原来是后者啊……
“偶然发现您太兴奋了,想说的话在脑中糊成一团,又胡乱整理过仪容才走出来,”沉默过后她细声说道,“如果让您不耐我可以道歉。”
“仅一段时间不见,墨染小姐怎么变得这么客气?”
“……我没有变,”墨染闲依垂眸笑了笑,“略懂察言观色罢了。”
“哦?”
“我反而认为客气的是您,彷佛……彷佛回到五十二年前,还是那个‘蓝染队长’的时候。”
戴着黑框眼镜、眼角垂得老低、一副老实温厚的模样。
那时的五番队队长并不吸引她,恭俭有礼却亲切得不那么真实。
而后他在她面前取下了眼镜,除去镜片的阻隔,她发现这男人有副漂亮的长睫毛,幽深的眸子望不见底,睥睨之下看她的目光又是那么温柔。
“那时的我怎么了吗?”蓝染的声音带着笑意。
墨染闲依闻言想了想,言简意赅道:“我不喜欢。”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墨染闲依不懂自己是哪里取悦了他,心上只觉得泛起一丝酸涩净抽得疼。
本以为再坏也不过沉默尴尬,没想言语间却是如此冷漠疏远。
蓝染并没有接着问她对自己现在的观感,在轻笑过后,他话锋一转,语气淡然道:“为什么过来?”
“本打算远远地看过就走,”她抱着膝盖随口说道,“如果造成您的困扰我马上离……”
“我是问妳,”男人打断她的声音低沉,听着温和又隐约带着那么一点不悦,“为什么要过来?”
墨染闲依咀嚼着他语中几不可察的不快,想起过去他说过的,能让他失去好心情的事情并不多──而他确实未曾真正意义上地对她发过脾气。
这么说来,能够惹他生气,或许还是个创举来着?
心中琢磨该说什么和他唱反调,让他动怒,然后带着这点全新体验作为纪念回家……
墨染闲依眨眨眼睛,此念头须臾闪过,她便明白心尖那一颤是所谓的不舍。
无论过了多久,她都不愿伤害他。
哪怕只是说谎──哪怕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份渺小曲折的幽微心思。
在世界崩坏的此刻,逞口舌之快图一时欢悦──而后就算世界被拯救,他们仍是相隔了两万年。
她心中有一杆秤子,朝他倾斜。
“因为……我想您了。”她很清楚地知道,在这里踏错一步就要失去,对这男人的喜爱是她心底最骄傲的一块,“想您,所以来见您……不可以吗?”
墨染闲依的声音很轻,一番轻柔呢喃似地诉说思念,细碎透着她此时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