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坐在她床边,看她浓睡时的样子,整个儿蜷缩起来,脑袋都离了枕头。他伸手把枕头掖到她头下。她感觉眼前突然多了光亮,头又震动了几下,一点点回过神来,就这么睁开了眼睛。
她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他在,朦胧中唤了一声:“子辛啊……”
帝辛看见她醒来,有点不太好意思。却还是把靠枕给她拿过来,让她倚在床头。
她还是有点没睡醒的样子:“你怎么会来呢?”
他把丝巾拿给她:“我把它洗了洗,可是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
妲己把丝巾拿过来,淡淡地笑了一下:“洗掉酒味,只要在水里滴些米醋,浸泡一会儿。然后用热气蒸一下,晾干就好了。把它放这吧,呆会儿叫鲧捐去弄就好。”
他说:“我还以为你又会嗔怪我。”
妲己哂笑一声,不再言语。忽然问他:“你的肩膀好点没?”
他耸了耸肩:“已经不疼了。”
她点头,就知道丝巾的功效不一般。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可是还是有点热。你不该一大清早跑这一趟,还穿这么少。我叫丫头给你拿件衣服来,你在我这的衣裳还不少。”
帝辛忽然觉得心中一热,他感觉到今天的妲己不一样了,但具体什么地方不一样,他一时倒也说不出来。
“不用了。我就来这和你说说话儿,说完便走。”
妲己看着他,双目脉脉无语。四周静极了,他仿佛能听到她轻而浅的呼吸,伴着幽幽的茉莉香气吹到他面前来。他也看着她,那张吹弹可破的脸,下颌勾出柔美的曲线,一直绕到她散乱却动人心魄的秀发后面去了。
二人相顾无言。旁边的滴漏一滴滴滴下水来,衬得安静的气氛愈加尴尬。
终于还是帝辛先开口:“今日早朝很重要,估摸着姜柏辰那家伙找不到我,又不知该怎样着急。”
妲己点头:“那你去吧。好好和大臣说,好歹顺一回他们的意。”
他起身,爱怜地摸摸她的头,这才转身走开。
帝辛走后,妲己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内心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愫。这种情愫太快太烈,连逃避和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堂前一阵微风吹过,那对系在床前的仓颉驼铃叮叮当当地响起,仿佛要把她的记忆拉到极远的大漠,看漫天的黄沙飞舞。
自己这是怎么了?
还没从回忆里醒来,忽然见鲧捐急急走进来,脸色不大好的样子,密报曰:“太子派人求见。”
妲己心头似被针刺了一下,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下了床:“快传。”
来人是个不起眼的小奴婢,可妲己认得这是殷郊身边最得力的女护卫洛惊尘。王室子弟多保镖,何况殷郊在大统之内,更是重重护卫,不容有失。妲己还听说他们亦豢养绝顶杀手,处理一些超出法理之外的事情,好比帝辛手下的亡灵武士。他们具体做什么,妲己就不得而知了。
惊尘给妲己带来的消息是:“药”已顺利送入大牢,哪吒服下之后有明显好转,现已苏醒。功力在不断恢复中,但因失了一条莲花筋,可能还需要一段时日将养。太子派她来回禀娘娘,事情进展顺利。
得知这个消息,长久以来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长舒一口气,无边的愁绪此时都烟消云散。
惊尘的语调如湖水般波澜不惊:“三少爷回天,娘娘的心事终于了了。也不枉您一番苦心。”
妲己却只是苦笑:单为着救哪吒一命,卷起了不知多少腥风血雨。以后是福是祸,亦未可知。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哪吒醒来,有没有问起关于药的来历?”
惊尘见她如此担心,缓缓摇头,道:“药的真正来历,只有寥寥几人知晓。药是由贵侍鲧捐亲手交到我手上的,我将其转交我的伙伴——亦是太子殿下的死士雷天,由他亲自带进地牢。对狱卒只说是猪心,狱卒不敢怀疑,然后是由雷天喂哪吒服下的。”
妲己微微点头。她们的对话里,半句不提“玲珑心”三个字,因为普天之下都认为是帝辛将比干的玲珑心挖出,只有少数人知道心是给妲己入药之用。而只有妲己和殷郊两边极亲近之人,才知道玲珑心是给哪吒服下的。殷郊曾说过,他的手下从来只办事而不问缘由。他交代惊尘给她的是“药”,那么想来就算惊尘也不知道这“药”就是那名震天下的玲珑心。
惊尘离开的时候,妲己特意叮嘱了一句:“帮我带句话给你们主子:在哪吒面前,他要是问起,就说是雪獒血和浮萍根救了他的命。至于这最后一味药,就略去别提了。”
惊尘微微点头,辞别她之后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送走惊尘之后,妲己草草洗了把脸,呆在宫中坐立不安。哪吒还在地牢,得想个法子把他名正言顺地放出来。可是在帝辛那边,巴不得他死在牢里才好。怎么办,帝辛万事都可随自己的意,唯独扯上哪吒,他总是格外忌惮。
她的眼里渐渐聚拢出光芒,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得从长计议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之梨入狱
这里常年看不到阳光,终日隐藏在灰黑的空气和灰尘里。地上的干草早已因潮湿而发了霉,掺着腐朽的老鼠和蟑螂的尸体,散发出酸臭恶心的气味。远处偶尔会传来几声干涩的呻吟,不知又是哪家的老翁要赶着今晚上路了……每到黑暗将尽的时候,这里总会游荡着声声莫名的呼喊,这声音直钻进人的心肺,萌瞬恫灰选�
哪吒醒来已有两日。
数月的牢狱之苦,已折腾得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骨瘦如柴。他呆呆地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碗冷饭摆在他面前。他不愿意吃东西,饿得甚至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终日枯坐在那里,陪伴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孤独。
他一度想放弃自己的生命,因为这样活着简直不再是当年的哪吒。直到这天雷天到来,看着他自弃的样子,狠狠地握住了他的双肩,这样对他说:
“哪吒,你给我听着:现在外面,有很多人日夜盼着你能出去。他们为了你,做出了你无法想象的牺牲和妥协。所以你必须活下去,认真地、用力地活下去!你懂吗?”
哪吒一动不动地看向远方,没有丝毫回应。雷天左右不是办法,忽然把他整个儿拎起来,一拳打在他脸上!顿时他的脸上就出现了青肿的瘀伤。他终于“啊”地叫了一声,雷天把他放下来,压低了声音怒吼道:“你还知道痛!外面那么多人为你心痛,你知道吗?啊?!”
哪吒呆坐在那里,仍旧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等了半天都没看到他的反应,雷天终于气馁,转身走出了牢狱。
“这么一来,他还总不算太笨。”
妲己坐在梨落宫内殿,正啜着新贡的黟山云雾茶。这茶出自高寒之地,谷雨时节前数日采摘烹煮最妙。用沸水冲泡之后,杯中一股气团升腾而起,形似莲花,冉冉如云雾飘散,只闻满室幽香,冷韵袭人。
“之前为着生杀比干和伯邑考一事,大王得罪尽了群臣,这次众臣都强烈要求释放囚在羑里的姬昌。大王本来不想放,但费大人也开始为其求情,最后大王终是松了口,下旨赦之归国。”
妲己的眼神一动,将茶盏放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说道:“这费仲以往净做些跟他们对着干的事,怎么如今倒发了善心,替姬昌求起情来。真是难得。”
鲧捐也笑了笑:“大臣的心思,咱们在这深宫后院的怎么能知晓呢。”
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
忽听得外殿有匆匆的碎步声,直奔内殿而来。然后就见之蓝的身影在珠帘外候着,压低了声音说道: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妲己不曾想到殷郊会亲自前来。自从上次被帝辛疑心,她处处都要避免和殷郊单独见面,想来至今已有数月未曾谋面。而今他亲自登门,必是有重大事情商量了。
“快把殿下请进来。鲧捐,带着他们都退下。”
之蓝出去请殷郊,鲧捐却对妲己说:“娘娘,我们都退下好么?不然就留……”
妲己却说:“大王这几天忙着比干的后事,还有闻太师也即将还朝。这些日子必是忙得晕头转向了,应该无暇管我的事。”
鲧捐听了,也不好多说什么,带着几个奴婢一同退出去了。
这时之蓝回禀:“娘娘,殿下已在前厅等候。”
“知道了,退下吧。”
匆忙之中,她也没忘在铜镜前整理一下衣着和妆容。自己的气色虽虚,但仪表还可见人。她稍稍放心,深吸了一口气,款款地向前厅走去。
前殿的门已经关严,只有数缕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空气中金色的灰尘正打着旋儿地飞舞。蕉叶纹宝炉中的瑞脑将尽,大殿中香气渐稀。她看到殷郊站在门前,整张侧脸淹没在金色的阳光里,只有那熟悉的轮廓映进瞳仁,她开口:“殿下。”
殷郊转身向这边看来,他的脸明显瘦了,这段日子哪吒的事让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他面向她,先行了礼:“儿臣见过妲妃娘娘。”
妲己忙说:“不必多礼。是不是哪吒有消息了?”
殷郊的双眼红肿,显然昨晚没睡好。
“你说可怎么办呢?哪吒在狱中不吃不喝,终日一言不发。这样下去,就算是把他的命救回来,他也非把自己糟蹋死。要知道他这么不知自爱,谁还管他!”
妲己一听,心再次悬了起来:“他为什么不吃饭?是不是饭菜不合他胃口?”
殷郊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不合胃口?牢饭当然是不合胃口。可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鬼门关都闯了一回,若是有意求生,还怕什么难以下咽的牢饭吗?”
妲己有些惘然,她能想象到哪吒呆在监牢里魂不守舍的样子。想到自己千辛万苦为他求得解药,忽然就咬牙道:“随他!他要是任性到底,就把他饿死算了!”
二人无言,一屋子的愁云惨雾。饶是境况堪忧,殷郊还是笑了:“我本以为你会回护他,没想到你比我更狠心。”
妲己此时是背对他,泪水已然簌簌落下。殷郊敏感地发现她的肩膀在颤抖,忽然就无措了:“那个……你也不用太过忧虑,我叫雷天再跑一趟。大不了我亲自去一趟,好好说说这臭小子,还反了他不成?”
妲己以襟拭泪,沉吟半晌。忽然就对他说:“太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殷郊看了她一眼,她满目悲怆即将溢出,乞求的神情楚楚可怜。他不敢再看,只好说:“你只管说就是。”
妲己一字一顿对他说:“我想去牢里看看他。”
殷郊听了她的请求,第一反应就是:“不可。一旦事发,其祸不小。”
妲己眼圈一红,泫然欲泣,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哪吒由来任性,认准了什么事情九头牛拉不回。如果我不去,旁人轻易说他不动。你放心,大王这边准备迎闻太师还朝,一应事宜甚是繁忙。只要找好时机,不愁走不出去。就看太子愿不愿意帮我了!”
殷郊听着妲己的一字一句,心中不免焦虑。她的手还是那么冰冷,一如那日误闯东寰殿,躲进他的床里抱着他的胳膊。彼时她还是一个不知轻重的小姑娘,转瞬间,她已变得这般一往无前。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日已落山,傍晚的空气里吹着一丝萧索的氛围。山那边有不知名的鸟,急急地叫着归巢。一排长长的銮驾,远远地停在百翠园的入口。姜柏辰掌了宫灯,引着帝辛在花园的蜿蜒小径上踱步。那幽红色的灯笼在风中忽明忽暗,映着君王的脸色,似有一股隐忧。
“你是说,他的仗还不算大胜?”
旁边跟着的是一个玉面文官,这人身着玲珑紫色贮丝罗纱,上刺靛青缂金九牛纹。一眼看出是极高的品衔,此人便是费仲。自比干薨,他作为上大夫暂代亚相职。他回答道:“闻太师北海一役打了十年,终于叫那伊万罗停止征伐,还派来使者以示友好。可是因着北海苦寒,易守难攻。闻太师并未打得他俯首称臣,只是同意议和。”
帝辛若有所思,眉间忧色不减:“伊万罗要我们拿什么条件才肯议和?”
费仲答:“伊万罗倒是没有大开口。看闻太师传书上说,他想要把女儿嫁给大商。”
帝辛眉毛一挑,忽然就开怀大笑:“真是……哈哈哈!还说什么不肯俯首称臣,这不连女儿都贡来了么。”
费仲难得看见大王开怀,一句话噎在喉咙里讲不出来。半天才唯唯诺诺说道:“大、大王,伊万罗是有条件的。”
帝辛回过神来,示意他说下去。
“他的条件是:要让他的女儿波西娅成为大商的太子妃。”
帝辛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