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回过神来,示意他说下去。
“他的条件是:要让他的女儿波西娅成为大商的太子妃。”
帝辛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阴晴不定的样子让人惴惴不安。走了几步,费仲见他眼神透着不满道:“太子妃……太子妃……我大邑商的君王还没死呢。”
短短一句话,把帝辛的心思昭示了干净。费仲忙赔笑:“大王息怒。这不闻太师已到了孟津,明后日便可还朝。我们可与他细细商谈。”
帝辛怒气未消,一言不发地把费仲扔在身后。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女子的叫声,还有内官们急急阻拦的声音。帝辛听到喧哗,就此止步。突然间,一声声“父王!父王!”的呼喊从彼处传来。
帝辛一时间还没想起这个声音是谁,直到之梨冲破阻拦来到他面前,他才恍悟原来是这个女儿。之前本想用她牵制哪吒的身份,但自从哪吒被投入狱,她在帝辛眼里便再也没有价值。一时置之不理,也任其自生自灭了。她倒是为着哪吒的事来求过几回,据说还曾经跪在崇吾殿外直至晕倒。但帝辛一次也没召见,统统让人打发了。
这次见她,简直把他吓了一跳:她瘦得不像样子,眼睛都凹了下去。见了他就跪在他脚下:
“父王,原谅我这样冲动地来到你面前,可我实在别无选择……我不知你之前为什么对我无端宠爱,亦不知现在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淡。不过我不想弄清楚了,现在只想求你一件事,请父王恩准。”
帝辛这次躲无可躲,只好硬着头皮地说:“孤知道你想求什么,但哪吒罪大忤君,要想放他是门也没有的。你不要再想了,回去吧!”
尹之梨动也没动,只是流眼泪道:“我知道父王心意已决,女儿不会强您所难。但求父王,就当做没有我这个女儿,把我关到大牢里去吧!让我能在哪吒哥哥最后的日子里,陪在他身边。求您了!求您恩准!”说着,在布满鹅卵石和碎砂砾的小道上,“砰砰”地磕起响头来。这鹅卵石还是远从东海挖出的雨花种,质地坚硬,过之青铜。那尹之梨三两下便磕得满头青肿,旁边的婢女哭啼不绝:“公主哇,你这是何苦……”
这一出搅得帝辛心烦意乱,只好对她说:“那好吧,孤王给你两条路:你要是现在回去,你还是孤王的落雁公主,你想嫁给哪个王公贵胄,孤王可以恩准;你要是想一辈子做公主,孤王也不拦你……你若是执意要进入大牢陪伴哪吒,三番五次来我这闹,那孤就只能成全你,让你跟哪吒那小子一块下大狱。他要是一不小心死了,你也去做你的庶人吧……你想好了不曾?!”
尹之梨一看帝辛有所松口,忙不迭地回答:“父王肯让我与哪吒哥哥相见,哪怕一日,把之梨贬为庶人也甘愿!”
帝辛看她如此决绝,便吩咐身边的姜令说:“让她今晚回去收拾收拾,明日送她进大牢。”
姜令领命,却又有些为难:“可是大王,哪吒所在乃是男监,公主是个女儿身,这恐怕……”
帝辛再也没看她一眼,挥了挥衣袖就离开了,对身后扔下一句话:“那哪吒也活不了几日,就随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
☆、妲己探监
虽说已是春天,地牢里仍旧阴寒彻骨。用来烙铁的炭火把墙上熏出黑漆漆一片,黑墙四壁挂满了掉色的锁链、黝黑的皮鞭和粗糙的麻绳,在焦红色的火把下映得恕�
狱头从外面带进一身冷风,呵着气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块猪蹄和一坛酒。轮值的两个狱卒一看那两块烧得流油的酱猪蹄,顿时口水直流:“头儿,今儿是什么日子啊,给咱哥几个开荤?”
狱头哂笑一声:“给你吃你就老实吃,问这么多干嘛?”这狱头买东西用的钱,其实是雷天私下给的。雷天给的银子可不止两块猪蹄的数,余下的都被狱头吞掉了,只买点好吃食应付手下的兵。可就算这样,也足够狱卒回味两天的。
二话不说,几个人备了点下酒菜就喝上了。微醺之时,几个人都有点上头。只听那狱头说:“别再喝了……喝多了,一会儿来人看见不好。”
狱卒却不往心里去,仍旧倒了一碗:“咱们这是天牢,半个月都不见苍蝇飞进来。怎么会有人来……没事儿,喝!”
却不想被狱头打掉手里的碗,“砰”地摔在桌子上。狱头骂道:“叫你别喝就别喝了!你们知道吗?昨儿宫廷姜侍卫长传下话来,说今晚会把一个女犯送进咱们三牢里,还要和哪吒关一起……可能说话的工夫就到了。”
两个狱卒不禁瞪圆了眼睛:“女犯?!”
狱头点头。
几个人面面相觑,“嘿嘿”笑了几声。
早几天下雨,浇得土地泥水四溅。天黑之后,路更是难走。妲己紧紧跟在殷郊身后,鞋子和裤腿都溅满了泥水。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希望尽快赶到地牢。
刚刚出延景门的时候,她伪装成太子的下人跟在最后。过哨之时,她的心跳得扑通扑通,简直要到了嗓子眼。庆幸天色已晚,而殷郊又摆了一张臭脸,让那帮门卫不敢找茬。想起她还在梨落宫中时,大王传了话过来说今晚不会驾临,要她早些休息。她再三确认后,通知了殷郊。殷郊前来,给她带来的衣服正合身。长发被挽起,藏在帽子里看不出一丝痕迹。唯独那张脸,皮肤粉白,五官柔美。尤是那颊上的一双浅靥,一颦一笑,撩人心魄。殷郊愁眉不展:“看来我还是不能带你出去。”她急急追问:“为什么?”他回答:“你一抬头,别人就会看出是个女子。”妲己急得不行,忽然就到金兽里抓了把香灰抹在脸上。直到一脸灰黑,再看不出表情来。殷郊只好说:“就这样吧,听天由命。”
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就听前面的雷天回头说:“殿下,天牢就在不远了。”妲己的心“砰砰”跳个不停,眼看就要看见哪吒了,不知怎的她心下竟十分不安。
三声叩门,狱头打开门来,不认得殷郊但认出了雷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他们让进来:“原来是雷大人,这么晚过来有何贵干啊?”
雷天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我来探监。”
狱头心领神会,连忙带着他们三个来到哪吒旁边的一间牢房,这间牢房里关着一个老人,见了他们三个,面无表情地翻过身继续睡了。
雷天低声对太子说:“公子,为策万全,我们不能直接进入哪吒的牢房。请二位就在这里和他讲话吧。”
妲己看见栏杆那一面,哪吒虚弱地靠在墙上。头发长得过了肩膀,乱蓬蓬一团纠结在一起,不知是多少天都没有打理过。灯火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跪在栏杆的这一头,轻轻唤了一声:“哪吒。”
就见他的眼睛瞬间射出了光亮。
自从苏醒以来,哪吒的意识一直混混沌沌,认不出人脸,辨不清东西,无饥饱之感,无昼夜之分。这是因为他二筋失一,归来的魂魄总是若即若离,所以谁看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之前雷天来看他,大吼大叫让他的魂魄受了惊吓,所以仍然唤不起他求生的意志。此时妲己饱含深情的一声呼唤,竟将他那半片魂魄招了回来。他一点点抬起头,循声看过来,只见一团黑影跪在旁边的牢房里。四周静极了,唯独一阵不易察觉的啜泣声,低低地传过来。
“妲己……是你吗?”
他终于叫出了声,只听得栏杆那边的啜泣声愈大了:“哪吒……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一阵疼痛,踉踉跄跄地来到妲己面前。二人隔着木栏相对而望,眼泪都如流水般涌出来。哪吒握住她冰冷的手,看她朦胧泪眼中尽是支离破碎的光泽。
“哪吒,我今日来看你,时间无多。你听我一句话: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你死都死过了,还怕活着吗?抓紧时间休养,我在帝辛面前一定给你求条生路。你相信我,好吗?”
暗夜里,妲己的语气低沉而急促。帝辛如此多疑,即便天真如哪吒,也不相信帝辛会听她的话放了他。然而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妲己,我相信你。我也相信自己。宫中险恶,你多多保重。”
妲己说不出话来,只是眼泪愈加汹涌了。
牢房外,狱头兀自焦急着。看那边怎么也说不完的样子,终于壮着胆子对雷天吭了一声:“雷、雷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雷天看向他,浓黑的眉头皱起来,不怒自威:“说。”
“是……宫里的姜侍卫长传过话儿,说今晚要送个犯人进来。”
雷天和殷郊同时反问:“姜令?!”
狱头战战兢兢,喏声道:“是、是的。”
殷郊的头皮整个儿麻掉:姜令对自己和妲己都再熟悉不过,若这个时候碰了面,非得露馅不可!彼时事发,一旦传到父王耳中,不知又是怎样一场轩然大波。来不及多想,他走进去拉起妲己:“快走!一会儿有人来。”
妲己看向哪吒,他跪在泥地上,瘦削的脸上犹自挂着泪痕。他对她说道:“走吧!我养好身体就去找你。你千万保重!”
妲己被殷郊拉着,一步三回头,仿佛感觉此时多走出的每一步都像是亲手划开一道鸿沟。多么希望时光就此拉长,她就可以离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正踌躇间,大门被“哗”地拉响,喧闹的人声随即传入。殷郊顺眼一瞥,突然就见到台阶上的门外一角,绣着鸾鸟的舆顶“呼”地掠过,随即就见明黄海蛟纹饰的流苏斜斜地倾泻下来。殷郊的脑中“嗡”地炸开了:这是銮驾啊!銮驾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天牢?!
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外面一个熟悉的内官声音响起:“大——王——驾——到!”
帝辛来了。
他真的没有去梨落宫。
但却和妲己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来不及反应,所有人都跪地接驾:“吾王万寿!”
殷郊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如果他是得知了消息,特地前来捉现行的,那真是没什么好辩解的了。要杀要剐也只得唯命是从。不过形势好像不大对头,因为从他眼前走过的,除了父王的身影,后面跟着的,竟是一个女子的装扮。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妲己,妲己对他微微颔首,显然也是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帝辛此次前来,不为别的,因为他接到密报,说昏迷了数月的哪吒竟于前日苏醒过来。他心下大为不安,借着送之梨进来的时机,索性亲自来探视情况。只见他环视一周,对狱头说:“你这里还蛮热闹的。”
狱头万死也不敢说暗通了东宫,只是照着商量好的借口解释道:“大王此行匆忙,没来得及告知小人。以至安排的一场探监没及时挪开。这几人都是来探视家人的。”
万幸刚刚没有直接打开哪吒的牢门,否则这时定被帝辛逮住。妲己的心“砰砰”直跳。帝辛好像对探监的事不太感兴趣,直接叫人打开了哪吒的牢门。
直到他们走进牢门,妲己才敢微微抬头。一时间却惊住了:帝辛把尹之梨那丫头带来作甚?
见没人关注他们,殷郊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走。没想到妲己此时却犯了执拗:“不行,我得知道帝辛想要对哪吒做什么。”急得殷郊满头大汗,却只能硬着头皮陪她等。
牢里,之梨一看见哪吒便哭着扑了过去,双手抚上他的脸道:“哪吒哥哥!数月不见,怎知你吃了这些苦!”
哪吒用力把她的手拿开,也不知说了句什么。就见之梨怎么也不肯松手,带着哭腔说:“我是你的未婚妻,为什么要自重?”说罢就搂住了他的脖子,抱住他痛哭不已。
远处妲己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眼睛霎时红了一圈,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殷郊只得宽慰她说:“她那么一抱你就那么一看呗……你们俩这场仗,谁认真谁就输了……”
然后听见之梨对他说:“父王已经答应我,我可以到牢里来陪你……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和你分开了。”一句话说得哪吒一惊,一下子推开了她:“糊涂!你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做,跑到大狱里来陪我?!你走,你回去!我不要你陪我!”
之梨似受了万般委屈,只能转身求助父王。沉默多时的帝辛此时开口:“之梨,你先出去。”
尹之梨不情愿地起身,老老实实地走出门外。牢房里只剩他们二人,气氛变得不大对劲。帝辛的眼神阴冷狠辣,哪吒的眼神亦尺寸不让。此时就像两头狮子决斗前那令人胆寒的冷场。
还是帝辛先开了口:“哪吒,你的气色看来还不错。”
哪吒冷笑一声:“托大王的福,我还没死。”
帝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就那么想死?”
只见哪吒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眉宇间顿时英气毕露,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