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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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重秋城-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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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阿迢那小子来,就不是谈判了。”韩寻微微一笑,“以前的我不愿计较,说多了我自己的耳朵也有老茧。那不妨给你讲讲我们东海统一之后的美好设想……”
  “你的美好建立在一个不可能的奠基上。”况宣卓叹息。
  “我浪费口水的原因,只是希望,我和我的兄弟可以一同做这个未来的典奠基。”韩寻不以为忤,“东海的筹码还是很多的,朝廷微妙而实用的距离,足够的财力,惊人的高手数量,精确的分工,但是如果方向不能集合起来,那就像在河流中朝三个方向划桨,最后河流往哪里流,我们就得朝哪里走,能到大海自然是好的,但是掉下瀑布也是没辙。”
  “我一直以为你在东海和侠义道的问题上,很中立。”况宣卓悠悠道。
  “中立的意义不是两边不沾,而是两边通吃。”韩寻微笑道,“天下武林大会的建立,从战略上看是很危险的。东海不是朝廷的附属,对朝廷的态度一直是若即若离。中原门派原本是我们寻求后路的出口,但是正义厅将他们联盟起来之后,相当于我们被两个敌人夹在中间。主和派们花了那么久去维护两道之间的太平,然而被绥靖的敌人已然是敌人,东海向朝廷讨饭起码还有地位的确认,但是向侠义道讨饭是怎么回事?那只是割让,他们的创建就为了压制我们的蓬勃。即使杀干净了现在的主战派,还会有新的主战派对于我们现在和约提出质疑,采取措施。”
  “令师的事情我很抱歉。”况宣卓沉声道。
  韩寻神色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自己给自己抹了脖子,关你什么事?主战派又不止他一个人。”
  “但和平总是具有意义。”况宣卓话锋一转,自嘲道,“我们杀人杀到手软过,所以才比别人理解其中的痛苦,所以才会虚伪地拒绝让手上有更多的血。天下武林大会的人我也很烦,小帮小派的龙头我也见够了,但他们的命都是命,他们的前程与生存也都各自在乎。东海何尝不是这样,每个人的人生不一定都要‘牺牲’给集体吧。”
  “况大侠,对敌人有信心不是每一次都灵验,你的善良不等同于别人会善待你。”韩寻皱眉,“宣卓,你这个人讲原则,做事公正明得失,你就像你所说,人生‘牺牲’给了东海。但是东海和侠义道不是同种性质的集体。东海是一个门派,侠义道是一个联盟。我不否认正义厅里几个掌事真的重视两方的太平,但是东海更能对下约束,侠义道配不上我们为了所谓和平付出的代价与努力。若有一天正义厅坍塌,他们同我们反目成仇,我们将在这个联盟无立锥之地。”
  “如果侠义道荡然无存,”况宣卓淡淡道,“我们在朝政那里也无立锥之地。”
  “如果东海可以统一,我们有能力瓦解侠义道。主和派大多在姬族,而主战派在韩族,这不是巧合。韩族占据中原位置,和侠义道联盟之后,就可以以‘朋友’的名义,制衡韩族的扩张,这是一场整个东海心照不宣的阴谋。我们之所以需要在朝廷那里要饭,是因为我们的力量还不够让朝廷忌惮。等到我们起码和朝廷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还需要什么立锥之地?你要是觉得时机成熟,四哥尊你为帝……”
  “我来这里是来化解战事的,”况宣卓清了清嗓子,“不是来颠覆朝纲的。”
  韩寻苦笑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这场战争主观客观,都不是某一个自己挑起来的。韩族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愚蠢,不可能有人没有理由地陪我玩三年,不计代价地为了这一场战争前仆后继。
  况宣卓冷眼看着韩寻。
  “年轻时人们说他们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其实也无过于比较更多见过的东西,找一个归宿。”韩寻微笑,“有人的归宿是一个地方,有人的归宿是一个人,有人的归宿在沽名钓誉里获得,有人的归宿在人为财死里找到……有人的归宿却是一生的漂泊。我总在流浪,当你们都可以停下的时候,我发现我抗拒不了再向前走上几步,即使那时毁灭。一直以来都以为这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卑贱,但后来发现这是我的归宿。孽是我作的,路是我走的,我所失去的是我原本就没有能力左右它们的得失,我所拥有的是我配拥有的东西里最好的。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选择,还是我的宿命,”韩寻的笑容忽然变得无力,“反正韩族人觉得这是他们的宿命。这个宿命不来自于血脉,而来自于环境,而且在相同的环境里,每个人的悲惨都各有各的不同。有人说人生要向前看,但是如果不能打破重新塑造,世世代代,都会陷入了这么一场轮回中,再怎么向前看,看到的也是原来的悲剧。”
  况宣卓皱眉道:“听起来,好似你已经成了这个什么‘韩族宿命’的教主了。”
  “不不不,”韩寻纠正道,“我似乎也逃脱不了这么一个环,嗯,我想做大祭司。”
  况宣卓把手托在额头上,他已经不知道这个时候韩寻打诨插科是抱着什么的心境。
  至于很多事情,他懒得回忆。
  二十六年前,三个流浪的孩子通过不同的方式来到东海,走进三个不同的家族,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时间地点场合,冠以不同的姓氏。这一切都在为不知会从那一年开始的厮杀,埋下祸根。二十六年后,他们成为东海掌门甚至都不是巧合,首先姬柳舍弃一切坐上了掌门,平息族内,和侠义道签订和约,制衡东海最高裁决北斗,渐渐成了东海的实权掌门。姬柳党羽的触角延伸到了况族,况宣卓顺理成章地以“东海第一高手”的身份被推为东海掌门。韩寻在和姬柳决裂之后,自己谋求出路,直到今天,聆海宫的白玉殿堂上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时间总是很快,而选择更艰难。选错了,就会死,选对了,别人就会死。况宣卓有时候想,可能他们当时急于摆脱的像烂泥野狗一样地活着,到了今天已经变成一种奢望?
  况宣卓垂首:“其实你怎么看待这些,都只是你的选择。你明明不需要这样。”
  韩寻大笑:“你不要和我装糊涂,我的选择,何时真的和我有关,而有关的那个人,那些人,从没放过我。”
  况宣卓的语气忽然变得无力:“这一次再把道划清,是不是就变不了了?”
  韩寻神色里的戏谑一点点地收敛起来:“宣卓,是我不愿意回头。这一场战争的意义,绝对不是为了息事宁人。”
  他的冰冷中渐渐露出了惘然,“而且,我们没有那么多相互原谅的力量是吧。”
  况宣卓站起来,缓缓地解开了他那个不显山露水布袋子。那是一只千节铁索,颜色深幽黯淡,仿佛地狱深处的无常锁链,月光甚至不能将它染亮。世上没有几个人愿意看见况宣卓在自己面前拿出它来,有时候况宣卓自己都不愿意。
  韩寻苦笑道:“千军刑?我这等末流小鬼居然请得起这么一尊法器?” 
  “打个赌吧。”况宣卓不看他轻轻道,“我赢,你同回东海。你们赢,我死。”
  韩寻的手在刀柄上缓缓地摩挲着,温柔如安慰一个爱人。
  月光清亮,自然之声悄然凝固。
  忽然,一串铃音忽然响起,一个俏生生的女声插了进来:“韩寻,机会难得,许我同宣卓叔叔过两招好不好?”
  “不叫爹,显我年轻,这个我同意,”韩族掌门闻声抚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说话挑一挑时候,吓死我了。”
  少女格格笑道:“居然能吓到你?听起来你刚才还是挺认真的。难得嘛。”
  韩寻托腮叹息道:“你试不出他的伤来,我可奉劝你不出手。”
  风主事韩枫乃绝色之人,一双眼睛勾魂摄魄,身姿曼妙玲珑,走起路来腰肢如风中的蔷薇一般飘飘摇摇,已然完全是女人的样子。她双脚踏着绯红的绣花小鞋,脚踝上系着一对铃铛,左手又缠着一串铃铛,通身是一件绛色的长裙,夜风掠过,她好似一朵修行成人形的曼珠沙华。
  她不屑地笑了笑:“如果是姐姐,你就很放心是吗?”
  江湖上过招也有着规矩,如果不是平辈之人,怎样才不算以大欺小,怎样守规矩,各有各的说法。但少女话音未落,寒光一现,夜风里传来了一声尖啸,清脆的铃声缠绵成悠悠银河,一枚羽箭将宁静猛烈地撕成碎片。
  韩枫的手里蓦然出现了一柄紫檀色的月圆弯弓,明月清风里她扣弦微笑,好像夺人心魄的女妖。
  这一箭,曾直接削掉了多少人的首级?
  但她的对手是况宣卓。这位东海掌门人从容地正面迎其锋芒,乱神的铃声仿若未闻,反手化开了她这一箭的戾气,韩枫翻手三箭连发迫空,削向况宣卓周身要害。然而况宣卓在羽箭中信步走上前来,再猛烈的箭路,也在他的身边擦过落空,在他的掌风里如震断了浑身骨头的鲨鱼。韩枫的身影好像翻飞的蝴蝶,她步步后退,但铃声依然漫天飘散,袖中十八枚暗箭仿佛暴雨骤然,枚枚封锁住况宣卓的来去二路,在况宣卓抵挡这一轮进攻之时,忽然一枚羽箭好像逆流而上的鱼,乱箭雨悄然刺向况宣卓的咽喉。
  韩枫的箭阵的名字叫做“破甲禅”。这一阵对于布阵者的轻功要求很高,这十八枚暗箭的方位考究,入阵者在破开了十八枚利箭之后,周身的空门一瞬间打开,便是这一箭贯穿之时。
  本应该撕裂咽喉的箭声化作了清风流过的寂静。韩枫定睛之时,十八枚暗箭七零八落地散在四周。况宣卓黑衣大袖缓缓地托住了那枚斩首的羽箭。他的眉眼低敛,好似捧起一朵枯萎的昙花。
  “我不和你打。”况宣卓冷冷道,“你杀不了我,也试不出来什么。”
  韩枫一笑,将紫檀弯弓负在背后,左手右手各有一片银光,双腕一错,割向况宣卓的面门。
  近身,赌的是命,拼的是速度。而在她的匕首可以够到况宣卓之前,手腕忽然一阵剧痛,薄刀几乎脱手,而况宣卓已经掠道她的身畔,一掌击向她的左肩。韩枫有一瞬觉得她的左肩几乎被卸下来了。但是她作为刺客,即使养尊处优多年,也曾训练优良。即使疼痛,依然紧紧握着匕首,于是她的另一只薄刀蛇一般张口咬向况宣卓的面门。
  这个巧妙地绝杀被两根手指拦住了。握着长鞭的右手分出了食指和中指,抵在了少女的脉门,仅在这一瞬,况宣卓左掌掌力已发,韩枫被踉踉跄跄弹出了一丈有余,最后跌在了韩寻的臂弯里。她微微喘着气,优雅地站起身来,眸光流转:“东海第一高手,名不虚传。”
  况宣卓不语。刀剑上皆淬毒,适才的一战,要不是需要费力变招不沾,连呼吸都屏住,根本不需要如此拖沓。
  韩寻叹息:“我说你别跟他打……没拦住你,都算我的错好了。”
  她努嘴道:“太假了,你要是想拦我,我还真能上前?”
  “你射箭的样子好看,我不舍得浪费机会。”韩族掌门笑道。韩枫皱了皱眉,眼里却噙着笑意。
  韩寻缓缓地拔出他的一双长刀,这对刀光华明澈,意味隽永。
  清昊。自从三百年来“写意刀皇”舒云渊辞世,东海历代只有一对刀可以叫清昊,三百年来一直如此。
  韩寻微微一笑,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刀光在这一瞬绽放,韩寻很认真,他出手便是“望舒寒辰写意”,这门被简称为“大写意”的刀法施展开来,星月同辉,天河坠落。况宣卓眼底滑过一抹动容,长索的阵势绵绵展开,好似以要以春风绕指柔之力破了这凌厉的刀意。然而况宣卓的武功叫做“千江中流”,“千军刑”拉开阵势之时,便是要将千江之水困在这一索阵之内,再温柔的铜墙铁壁,也是锁住神魔的不破囚牢,两股罡气相互缠绕,空气中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与刚才类似刺杀的攻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武林里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奢侈的战斗了,尽管今天的他们都是碌碌忙于门派政务的掌门人,但也是十年前的东海第一高手和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刺客。“千军刑”两丈的长度完全展开,席卷着风声好像一场风暴;“清昊”收敛着月光,再将那些夺目的光芒溶化在一招招中,柔美的光华下,却是数不尽的杀意和戾气。
  韩枫感到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插不了手,她只能提弓立侍一边。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身上或深或浅已经有了伤痕,气息中也有了不可忽略的紊乱。直到听到极其刺耳的一声交鸣——况宣卓满脸是血地撤招到一边,而韩寻右胸已经戳出了一个血洞,鲜血好似决堤一般从那里涌出来。失血与疼痛让他几乎要跪在地上,韩枫慌忙上前,她长刀出鞘,护在韩族掌门面前。况宣右脸皮开肉绽,但是拿着“千军刑”的手依然稳健,正缓步走来。长索在地上拖着,节间金铁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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