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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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重秋城-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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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闵秋凉似乎看见了这个笑容里隐藏很深的妖娆:“在下张燮之。我们还会见面的。”
  闵秋凉推开门的时候,清瘦冷漠的大夫苏寡用眼神挑剔了一下她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尊容,叹息了一声:“这个人和你在一起吧?回头记得来找我把账结了就好。”
  “他……”
  “全是皮外伤,”苏寡截口道,声音像波澜不惊的湖面,“送来得及时,我已经缝好了。”
  苏寡在洛阳很有名。他和他的哥哥苏独并称“凤凰手麒麟针”,便是说明两个人的缝合术和针灸术之高。但是兄弟之间不和睦,最后一只牌匾一拆为二,各立门户。
  苏寡已经放下了韧丝的剪刀,戴上了施诊时摘下来的几枚扳指。闵秋凉还要再谢,苏寡挥手阻拦:“等等吧,我的药剂还没有消退,他还在睡着,别打扰了。”
  闵秋凉欠了欠身,苏寡离开,她便坐在了傅海卿的身边。
  树影投影在窗纸上,阳光钻过影子的缝隙,斑驳地散开在他的脸上。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这个男子。他的脸庞很清秀,没有什么特别的棱角,透着一点孩子气,边城的日光将这个出身的少年的皮肤均匀地漆上了一层古铜色,下巴上一道隐隐的美人沟,似乎还是一个旺夫相。紧闭的眼帘下,有她爱的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绷紧的脸颊上,有笑起来时绽放的两只酒窝。她伸出手,想舒缓一下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在她的拂开那里的痛处时,昏迷的人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一惊,想要收回手,但是那只左手已经十指相拢,扣住了她颤抖地小手。
  “果然还是做不到啊。”他自嘲地笑笑,声音沙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离开你。但是现在陪陪我,好么?”
  她握紧了他的手,努力地拼凑出来一个笑脸。
  “你的左右手内侧有茧子,你握刀时的刺法是熟稔精准的。怪不得以前你一直不让我握你的手啊,”傅海卿将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轻闭双眼,“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会武功又没有什么错误。”
  闵秋凉的手微微缩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坦荡地放在了他的掌心里。“我不想用武功。”她涩声道,“曾经我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用武功做的,可是它只带给我活着的孤独……如果只有我自己,那我被欺凌千万遍我都不想再拿起刀来……”
  她的神情变得惶恐而忧虑,舒缓的眉宇也渐渐纠结起来,傅海卿不忍看下去连忙制止:“好啦好啦,不说不说。”那语气有些像哄小孩子,闵秋凉“嗤”地破涕为笑,用指甲轻轻抠了抠他的手心。
  “我从没给你讲过我的事对吧,”傅海卿疲惫地笑笑,“想听吗?”
  闵秋凉轻轻躺下,头枕在他的耳边,像一只温和的小猫。
  “我懂事起就是一个罪臣的儿子,小时候和全家发配到北疆去。后来我爹平反了,我们全家回了应天,但岁月缠绵,我的姐姐嫁人了,母亲也在苦寒之地溘然长逝。十五岁,我跟着师父北上给人做亲兵,我的上司们天天一见我就暴跳如雷,说等我不是个崽子了第一件事就是剁了我。”他自嘲地笑了笑,“到了今天,你也看见了,我的师父被遇刺身亡,有家不能归,自己兜来转去一大圈,也没弄出什么名堂来。”
  年轻时的理想总是希望多走一走,看一看,理解不了老人为什么会对漂泊而厌倦。年轻时对侠义的唯一理解就是做个好人,但在这个世上任何一个角落,做好人或者不做一个好人,只是意味着做某一种人而已,但是这又有什么可抱怨,所有人也不过是某一种人而已。
  是否,我根本没有到达另一个世界?我依然漂荡在一个冥冥之中被规划的世界,每天排着队领着一张清单,上面有着应该摆出的表情,应该做的事,应该恨得,应该爱的东西的明细。如果不站出来起义,就会一直这么苟延残喘,直到你渐渐已经习惯把自己接受过的东西,当成所谓课程讲给后辈。
  傅海卿的手轻轻拂过她柔顺的长发:“很多次,我钦佩你,见到你的时候,就认定你很骄傲,而我这辈子只为了我师父这么骄傲过一次,可是其间的对不对我都说不出来,有的时候我甚至有那么一点后悔,每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可能我和郭延是一类人。他的所作所为应该断舌穿耳,砍掉手脚,而我又是什么好东西?是不是该剜掉这么一颗虚伪的心?”
  “认识你的时候,我爱慕你的美貌,仰慕你的反抗,想告知世界,如你这样的人也,可以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活着。也许这些都是表象,你大概经历过比我所经历的更伤心的东西,你也把许多生活的委屈不为人知地吞了下去,所以你才会相安无事。自己的世界总是没有别人看的那么好,你说我无病□□也好,自作多情也罢。” 
  “凉儿,我是男人,一辈子里很大一部分是靠自己编造的尊严而活。我知道这不是好事,但失去了这个,我甚至可以说,一无所有。我想帮你,我想给你你要的,但从来都会置你于险境后让你自己脱身,这……不是说一说笑一笑就能过去的事。上一次他们绑架了你,有一瞬间我都不敢回来,更不敢和任何人解释我的无耻和卑劣……我怕你死了,更怕你活着。”傅海卿痛苦地握紧的她的双手,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下了多久的决心,让自己求你回来,但立刻又经历到了这样的事情……当时我决定杀了他的时候,我甚至萌生了一个念头,我把你也杀了吧……我被这个念头吓死了,我不敢了,我怕我有一天疯了,或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疯了,亲手伤害了你……到了那个时候,我不敢一个人活着,也不敢一个人死……”
  “我们分开吧。你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我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去帮你。凉儿,去一个别的地方,一个人们不会随意相互伤害的地方,你会遇见比我更值得你付出的人……”
  都说出来了,没有后路了,好了吧。可以了吧。
  “闭嘴。”
  傅海卿忽然挨了一个耳光,他惊讶地看着身边的女子。
  闵秋凉伸出双臂环住了傅海卿的双肩,她轻轻伏在他的胸口上,阳光雕镂在她的嘴角,她看起来幸福而安然。
  “我来这里只是和你说一句话。”她笑着,清冽的目光像桃花一样温柔,“我爱你,娶我。”
  我可以剪掉昨天的影子,让它和明天不许混为一谈。
  我要开始活了,我要开始笑了,不需你现在说放弃。
  一切都结束了,猜疑,犹豫,懦弱,纠缠,不再有彷徨,不再有流浪,秋风初起之时,他们各自拖着千疮百孔的影子来到了洛阳城,同时找到了一个踏实的怀抱。他的泪水里,她的笑容里,故事被画上的一个有希望的终止。过程可能很漫长,但等来这美好的结局,再辛苦的过往也是摇椅上的佳话吧。
  傅海卿突然笑了出来,闵秋凉板着脸问他怎么了。傅海卿坐起身来拥住她,笑得有些不自然:
  “娘子,咱们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毕竟闹市里争狠斗勇,差点杀了人,我万一被关个十年八年的怎么办?”
  傅海卿的担心是完全有必要的。两个人方打算赶快回到家中,收拾东西,趁夜出城,然后去城外躲上一段时间。不想走出苏寡的凤凰馆没多久,就在巷子里被一码官差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洛阳在历朝历代都是个一个或者半个都城,捕房里也有那么几个名震朝野的捕快,傅海卿在说书的嘴里听说过他们是谁,真没想到能直面撞见这些让无数江洋大盗栽在手里的官差。想到自己左手基本就是个废了,打也不见得能打过这么一群人,除了束手就擒他真的没招了。
  傅海卿就想不明白了。苏寡不是普通大夫,跌打馆的人是江湖中人,在江湖中名气也不小,与官府勾结是最遭到忌讳的,不可能是他。自己昏迷之前被人带到了凤凰馆,那人明明是要救他,为何要引来官差呢?着实奇怪。
  在牢里傅海卿更加绝望,百里那个两千两赎金真不是骗人的东西。近来官家比较重视这种事情,没人问责还好,但也得个关上一段时间。有人击鼓这些江湖人士直接就被杀一儆百了。
  闵秋凉来探监,带了一大堆补身子的东西。傅海卿告诉她,如果要钱,咱家的钱都在哪里你知道,如果要太多,你就带着钱改嫁吧……如果你敢再为了救我委屈自己,我就死给你看!
  闵秋凉都好被气哭了,放了话说,三天之内傅海卿不能出来她就来劫狱,上了刑场她就去劫法场。
  傅海卿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捂她的嘴:“哎呦新娘子你小声点,你再给自己整进来咱俩还不关一间牢那不亏大了?” 
  闵秋凉不乐意:“你一点都不平安,那个朋友就不能帮帮你吗?”
  傅海卿苦笑:“人家也在生死攸关,也忙得焦头烂额的,我又死不了,还真不好求人家。” 
  闵秋凉叹息:“可你这也太对不起我了,我可是新婚,就直接上演这出戏了。”
  傅海卿捏捏她的脸,在她耳朵边嘀咕了一阵子,闵秋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捂着耳朵站起来,小声道:“不正经的东西,就是个坐牢的该!”起身就走了,但走在这没有几米的昏暗的小道,却始终回头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修成正果了,等海卿出来可以写点肉文


  ☆、谈判

  况宣卓坐在韩寻的面前,上次见面已经是两个月之前了,结果是他摔了杯子结束了谈话。这里是东西京路上的一座荒亭,旅人们称其为“厄华亭”。这里方圆数里入夜之后了无人烟,少有亭长照应管辖,周围的茶肆驿站都荒废了。后来官道修在了别处,此地更是鲜有人落脚。是夜,青阶石案,漫天星斗,四盏孤灯。
  “你小子是不长记性吧。”韩寻托着腮,笑嘻嘻道,“这么托大,又一个人来了?”
  况宣卓今年三十二岁,他认识韩寻二十八年。如果韩寻对他说话真的正襟危坐,那这个话才叫没法听。但是韩寻拿着一副“又花钱买了一堆破烂,你是不长记性吧”的语气来论讨论对他的生杀,让他难免心头微恙。
  韩寻是一个男女老少见过他第一面后都会很喜欢的人,他相貌俊美臻于天神,精通琴棋诗词,举止得体,年轻有为。
  但是第二面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不认识了韩寻的人,在较量中懂得他的厉害。韩寻被称为东海这一百年来最高明的刺杀策划,相比他对如何稳妥的杀死一个人、如何将一个人逼入绝境、如何走一步便搅乱整个棋局的刺杀策略,将他那个三百年一脉相传的刀法“望舒寒辰大写意”都衬得黯然失色。而作为熟人,都不约而同地被他一肚子烂话,整的一头雾水,弄不明白一个这么俊美危险的人,为何偏偏生了一张如此煞风景的嘴。
  况宣卓无奈地搭了一腔:“你似乎也只是带了一个人,但是用处不大。”
  “听这个话你好像恢复得不错啊。”韩寻笑道,“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回头约着泡泡温泉如何?”
  “算了你太忙。”况宣卓尽量让所有话变得简洁,语言会表漏出太多感情,他的感情或许很淡,可对这个人却不一样,“是要再伏击我一次,还是讲些我听不进去的东西,反正快一点吧。”
  “告诉你一个秘密。”韩寻故作神秘,低声道,“刺杀璧伶的,是我的人,但是这件事情和我无关。”
  韩寻始终在况宣卓面前叫姬柳“璧伶”,女掌门在拜入东海芝兰阁姬无夜门下之前姓柳,小字璧伶。韩寻明白后来的女掌门已经不再是那个嗔痴怒骂的少女,但是有些东西日积月累,他一生都很难改口。
  况宣卓皱眉:“我不记得你有敢做不敢当的毛病。”
  “切,这还不好理解。”韩寻向后仰了仰,“有人想看着东海开战,所以把这件事情嫁祸到韩族头上,让姬族况族注意到风霜,这么一来一定擦出火星。而韩族主战派希望看到的是我真的有决意拿下整个东海,而不是和姬族掌门之间拖拖拉拉。东海贵胄想看我和她两败俱伤鱼死网破,好换上可以操纵的新傀儡……所以我认下来也没有什么伤害啊,我要做的几件事情,开战,撇清关系,天下大乱……还一个手指头都没动呢。我倒是很清闲呢。唯一讨厌的是况掌门你神功无敌来搅局,我这块儿死几个人,弄得我不太好办。”
  况宣卓冷冷道:“说得你好像很无辜。”
  “没有没有我不无辜。”韩寻忙道,“我是坏人。我要拿下东海。”
  他的语气惹得一人在黑暗中吃吃一笑,况宣卓皱了皱眉:“居然是枫主事。你也很托大。”
  “带阿迢那小子来,就不是谈判了。”韩寻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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