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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这《广陵止息》失传已久,她师父又是何方神圣竟能得授,昔日唐至云被自己控制时,曾告知自己,她对她的师父半个字都不肯吐露,重煜一直猜也许是一位隐逸高人,如果能听到他师父的琴曲,即便不是《广陵止息》,定然也是千古绝唱。重煜脑中不断回想此前她舞剑的画面,不禁如痴如醉,言语默然。
但又转念想到,《广陵止息》不过是传说中的一首古曲,虽说由刺客聂政所弹,但毕竟未闻相应还有一套剑法。应是我多想了,只是她说她的剑法皆是由刚才那几招衍生而来,而刚才几招确有先秦遗风。
第二十二章此中真意(4)
清羽那日在重府用过午饭后即准备离开,重煜送了她一匹快马。此时,清羽心中终于溢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说实话她有些不愿意离开这儿了:这重府没有衣食之忧,自己被奉为座上宾,柴米油盐酱醋茶无需她奔波;同时,这里也不乏精神的寄托,重煜的那个书房满是沁人的清香,南疆奇书、中原诗词、西域异经,这世上的好书恐怕都被他搜罗了过来;甚至还能遇到那身藏高强功夫的士兵,遇上些灵异古怪的事情(本来她对这事是心存恐惧的,此时却也变得有些许可爱起来)。这样蓦然回首看过来,清羽意识到在重府的这段日子是天上人间般的闲适无忧的。
在这里,她漏掉了一层思绪,是关于重煜其人的。或者说,她并没有漏掉,反而是根深蒂固的,上面那些是浮在她心湖表面的浮萍,而这一层思绪此时在湖底暗潮汹涌,她不能不将它好好理理了。
她此时已作了告别,踏出了五六步,重煜和菡儿在她身后,她背对着他们。五六步之间,走的极慢,思绪却飘的极远极深。
她是能感受到重煜的情谊的,即使他从未明说,至于他为什么没有说,她不清楚,但也很庆幸。
他一个流浪江湖的孤儿,即使捡到绝世好剑也从未想过独吞,这样的品格她深觉自己是不具有的,她一用了羽叶就不愿释手。更何况他主动愿意帮助紫凝去镇压魔兽,这两点想了之后,重煜留在南诏做官清羽也不那么反感了,他学富五车,但在大唐也许得不到如今这么好的官职,留在哪里不是为百姓呢?
但清羽始终明白,他和自己不是一个性格的人,他虽然内心热血,从他愿意为南诏施以援手就可以看出,但毕竟表面冷漠寡言,和他在一起时总觉得隔着一层雾一般,无法肆无忌惮、敞开心胸的。可是,三年后再见他,他似乎变得更可亲近了,这些日子他待自己再好不过了
一个声音陡然抚平翻滚的湖底:“哎呀,林清羽,你在胡想些什么,你父母不想认了?唐大哥也不想见了吗?即便唐至云和公主在一起了,你也总该去讨杯喜酒喝吧?留在这儿,将来岂不是将被束缚住吗?”
这时候,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了,她极力忍住,即使冒着会被别人看到的危险,她依然忍不住转过了头。
重煜望着她背影,心中想到:“清羽,有些东西还未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可是那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好像心有灵犀般,重煜竟见她身子一顿,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像静静的湖水,晶莹闪亮,至少这一刻,那里只有他一人的倒影。
黄昏了。
再也没有像现在一样快活的时候了,爱和恨都离他远去了!
天空从浅黄变作橘黄,逐渐的酿成深紫,很深很深,那一天中最后的阳光洒在公主墓上,周围松涛阵阵,淡香四溢。重煜立在公主墓前,只他一人,睥睨天下。此时,一人握着剑,脚步沉重的踏上石阶,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你来啦!”
高舒玄道:“是。”
“这里你也很久没来了吧。”
“皇上召臣,臣还以为是在宫阙中,后来才得知竟是在这里。”顿了顿又道:“军营中事务繁多,臣自然不可能常来,更何况”,紧接着的话“这里不过是个空的”他没有说出口来。
“对了,太尉敖元的事,皇上处理的如何?”谋反的逆贼竟然还没有死,高舒玄自然不能放过。
“我已将他杀了。”
高舒玄于是没有做声。
良久,才听重煜叹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哪!”
高舒玄这下心奇道:“我们什么时候成了一样的人了?从里到外,我们哪里有一丝一毫相像了?我没有你的手段毒辣,恩将仇报,将敖元逼上绝路,更没有你的殊荣,得到公主的赏识,坐稳了皇位。我是从一个最底的小兵走到今天这个地位的,没有人攀附,没有捷径,我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战功,这些怎么能和你一样呢?”他心内此时有万般激荡,道:“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臣怎么能和您相提并论呢?”
重煜仔细看了他一眼,但见他头虽微低,眼神之内却有铮然浩气,叹他真是天生的将才。朝着公主墓道:“你心里难道没有她吗?”
高舒玄一惊,他是如何知晓的,这事连公主本人也未必知道,道:“微臣不敢。”这句话语气是极弱的。
重煜笑道:“高舒玄,我们毕竟一起共事过先皇,当年你的地位可比我高多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的君臣礼节大可收一收,你叫我重煜也不妨。”
“微臣不敢。”高舒玄听他去了“将军”二字,直呼自己名字,慢慢懂了他今天叫上自己的意思,原是要和他谈一谈心。
“她是公主,臣配不上她,自然不能妄想。”
重煜冷冷反问道:“她和唐至云就配吗,比起你来,他唐至云的身份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更何况,你堂堂南诏将军,和公主不正是良配吗?”
高舒玄淡淡苦笑道:“公主的眼中,我是比不上唐至云的;将在外,随时马革裹尸,我没有机会和精力来想这些事情。我只希望公主她能过得好,那我也活得自在。”
高舒玄不能不承认,如果没有在祈雨仪式上遇上那个皎然出尘的身影,他不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么努力,他不能否认那是为了能再见她一面。可是他始终坚守着一个“忠”字,过去他为先皇效力,现在他为重煜效力,将士的信条始终是摆在第一位的,他的价值只能在鲜血四溅的战场上找到,他再清楚不过。更何况,先皇是不会准许他和公主的事情的。
高舒玄只顾想着自己的事,他没有深究那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的真正含义。此时凄清的墓地里两人卓然而立,同望着那紫色的长天,他们为那种紫色深深感动,不能不说他们此时的感动于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一样的。
清羽骑着那匹快马,并未马上离开南诏,她想到要同一个人打一声招呼——那位“阿爹”。她见篱笆门敞开着,草屋门也敞开着,大声叫道:“阿爹,是我来啦。”不见有人答复,又道:“喂,阿爹奇怪,人呢?”
清羽将马系在篱笆门外的树上,几步快奔向屋内,屋内却连人影都无,桌上隐隐可见一层灰尘,水壶里没有一丝热水,像是好几天都没人住的样子。
心下奇道:“自从他伤寒好了以后,我就不经常来看他,难道他真的是有家,已经自己回去了?吓,这老头,谁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说无家可归的是他,说有家的也是他,这次要走,上次见到我就该和我说一声嘛!不过依我看,他武功那么高,一定是个翻云覆雨之辈,是个案犯都不一定。不过总之将来他在南诏,我在中原,是不会有什么瓜葛的了。”
这样想着,清羽把屋门轻轻掩上,跪在地下,望着红色的木屋门道:“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阿爹,你是好人、坏人,清羽不知道,更加不在乎。阿爹在山下救了我一命,我们两个一起咬牙度过了最艰难的三年。至于阿爹将来是生是死,清羽不放在心上,可是清羽心里永远记得你,也感激你。”
说完,清羽飞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清羽误会了很多,唯独这件事算是没有料错,她的阿爹的确是回家去了,同他世上唯一的亲人在一起。
敖元走在南诏郊外的小路上,望着女儿道:“只可惜,我没能见上我外孙一面。”
敖颜想到在暗道里她和父亲临走之际,她向重煜提出想再见一见宇儿,重煜断然拒绝道:“等我死了以后罢。”敖颜不禁苦笑:自己得要比他活得长才行啊,那样等到宇儿行登基大典时自然所有百姓都能见到君王了。
“父亲,他为什么放过我们?我以为我是死到临头了呢。”
敖元看着面前绵延不断的小道,不知通到何处,微笑道:“要杀你,他早就杀你了,还会留你到那天?他究竟还是记得我对他的恩德哪,也许还为了他父亲。重煜这个人,我真是喜欢他,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喜欢他。他比他父亲要厉害,他身上既有他父亲杀手般的隐忍狠辣,也有他母亲一样柔软的感情,现在他对我们不正是这样吗?”
敖颜眼中盈满泪水恨道:“可是,父亲,你难道忘了,是谁把我们家害的这么惨?他害死我哥哥啊!”敖颜觉得父亲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那么,现在你还能怎样呢?去找他报仇,把他杀了,以前你在他身边那么久,怎么没能杀掉他?就算你今天把他杀了,杀掉他以后呢,谁来做南诏的君主,父亲我吗?你父亲以前的人一个都不在世上了,还有什么可能做皇帝?时过境迁,不然重煜也不是傻子,为什么要放了我们,你父亲已经失去和他对抗的能力啦。”
“你看看,我现在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了,再去争权夺利,那不是笑话吗?他重煜将国家治理的这么好,那不也挺好。山下那几年,我是彻彻底底的想通了。他重煜不杀我,那我就好好活,他重煜要是哪天改了主意,要斩草除根,那我就等着他来。”
敖颜不说话,她不曾试过这样一种考虑事情的思路。
敖元忽然停下脚步,正色望着她道:“颜儿,有件事情我必须问你,你也得好好答。”敖颜点头。
敖元重又往前走去:“阿枳死前说你从小就喜欢重煜,这是不是真的?”
敖颜不做声。
“这么说,是真的?你为了我们家的仇恨他这不奇怪,但是小时候呢?既然你喜欢他,为什么小时候还老是欺侮他,打他骂他呢?”
敖颜道:“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我讨厌他,看不起他,那是真的,我不明白父亲怎么对一个下人的儿子这么好,比对我哥哥还要好;但是我一天之中只要见不到他,就会常常问起他去哪里了,然后过去找他,假装是来欺负他,其实我是很想见他;一桌吃饭的时候,别人我从来不看,可是我就是忍不住眼光往他那里瞄,又怕被他、被你们发现。我打他的时候下的去手,和打一个普通下人没有区别,可是看他受了严重的伤,我又害怕他会死掉,我不希望他死,我希望他活得好好的。”
时隔多年,敖颜听她自己讲这一番话,也觉得很是可笑。
敖元听了后也是一惊,他竟完全不知女儿的心事,良久才道:“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你和你哥欺负重煜时没有重罚你们两个你会变成这样,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教过你怎么去爱一个人,你把心里的爱全变成了行为上的恶,你的爱是扭曲的,是自私的”,深深望着敖颜的眼睛满是歉意道:“那都是我的错啊!”
敖颜听到父亲这番话猛然间如醍醐灌顶,心下不由地想:“这一切,重煜他是否像父亲一样能懂得呢?啊,大概,在他眼里,我就是那样一个可恶的女孩,可怕的女人吧!”
郊外小道,视野开阔,天色突变,黑沉沉的压将下来,豆大的雨倾洒而下,终于,敖颜的泪可以无所顾忌的流下来了,混在雨里,没有人可以看得见啦!
作者有话要说:
☆、梦之楮华
(蜀山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观太白。)
一日过去,黑夜降临,清羽打开包裹,却惊讶的发现所有衣服的最底层躺着一件湖绿色的轻纱裙,一时之间明白过来:难道那日重煜又跑回布料店去买了吗?又是什么时候趁我不注意将它塞入了我的包裹?
一时之间情难自禁,潸然泪下,心道:“他对我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心里仍念着中原,将来要是有一天,我也许还会跑回南诏去见他一面,不过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清羽将那裙子叠好,仍放在包裹的最底层,穿上它来,她的心就无法平静了。
林清羽已逐渐接近蜀地,到了蜀地,上蜀山去,即使唐至云不在蜀山,自然也可以从他师兄弟口中探到他的消息,见到他和紫凝,自己便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