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上答话,高香木直点头,“你快些将她劝回来,若是惊动了母亲,就会有一干人被牵连。这也怪三姐屋里的伺人大意,竟这么……”
未听完高香木的话,云平便冲出了院子。
小小年纪丧母,已去的母亲又遭了这奇耻大辱。凭着高灵的那倔脾气,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只是她比起自己,倒也是幸福的,毕竟她曾有过母亲……是啊,自己和高灵如今都是孤女了。
因那莫名的情愫所牵动,云平几乎是飞奔进了偏厅。
偏厅内高香芝的棺材上,正躺着一个小女孩。高灵褪去了平日里的粉衫,着上素服,紧紧趴在棺材上一言不发。她的目光呆滞,只是用温热的小脸贴着冷冰冰的棺材盖,甚至一动不动,如同断线木偶。
周围跪了一地的下人,没有人敢对高灵动粗硬将她抱下来,大多数人只是痛哭着,用言语加以相劝。
见云平进门,高灵目光闪烁了一番,但却依旧躺在棺材上,不愿下来。
“你们都先下去歇息吧!”云平稍稍缓缓气,便平静地道。
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来云管事会处理这事,便三三两两地起身出了屋子。伺候高灵起居的下人仍跪在地上,直到周围的人走了干净,她含泪久久注视了一番云平,这才不依不舍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出了屋。
终于见屋里不相干的人都走了,云平反身便将门关上。
“你可知道,身为女子,若是轻易为苦痛所屈服,纵使她这一辈子享尽荣华,她也会日日提心吊胆,郁郁寡欢!”云平从容不迫地来到了高灵面前,低头便轻轻抚摸上了她的额头,“我自幼便是被人收养的孤女,一辈子都未曾受过家人的关爱,所以每当有人真心地关心我,我便会百般感恩戴德。”
高灵眨了眨眼,唇角微微牵动,却依旧抱着棺材不说话。
半跪下身子,云平将脸放在高灵的脸前,“你有娘亲爱过你,我真的很羡慕。”说话间,云平竟鼻尖发酸,紧接着一滴泪便涌出了眼眶,顺着脸颊滑下。
也不知是怎的,自己那样触动。云平不免一惊,连忙用手抹去眼泪,转过身不再去看高灵的脸。
高灵皱起了眉头,扒着棺材的手稍稍松了松,她试探性地将手伸出去,轻轻拍拍云平的肩膀。可是见云平仍没有转身的意思,高灵一时情急,只得跳下棺材,挡在了云平的面前。
未等云平缓过神,高灵一把扑在云平的身上,紧紧将云平拥住。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本来不想哭的,看见你哭,你弄得我也想哭了。”高灵很委屈地瞥起嘴,用小手揉揉眼眶,“平姨娘,大不了以后我就把你当作我娘,这样你也有了女儿,也算是有家人了……”
忽然门被推开,高暖玉带着管家缓缓踏入了厅内。
云平怅然地抬头看向高暖玉,心中大惊,连忙又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将高灵抱起,云平起身便欲向高暖玉行礼。
“祖母,你怎么来了?”高灵扑闪着大眼睛,笑呵呵地便道。
高暖玉故意皱起了眉头,“听说有个小丫头耍性子,我特来瞧瞧。”
一时间面红耳赤,高灵便将头埋在了云平的怀里。
高暖玉不禁笑了出来,又转而看向云平,“平儿,你索性以后就做这小丫头的义母罢了。省得小丫头……”
“平儿不敢逾礼,主家莫要随着灵儿小姐一同说笑平儿了。”云平连忙搁下了高灵,福身便向高暖玉行礼。
见此状,高暖玉脸上倒是笑意更深了。
此时高香榛缓缓进了屋,高香木也跟着进来。二人见高暖玉已然赶了过来,心中不免惶恐。却又见高暖玉面上有着笑意,二人便也稍稍松了口气。
高暖玉看了眼自己迟来的两个女儿,便唤来了管家,“明儿一早,你差人去打扫一下二小姐的院子,然后把平儿的东西都搬过去。以后且让平儿和灵儿在一处住着,倒也省了我的心。前些日子香芝的夫君不是闹着要改嫁吗?你去账房给他支些银子,且让那薄情寡义的男子去了罢,我也不愿让他教得灵儿如此薄情。”
听见自己的父亲要离开,高灵仍旧笑着,似乎根本无关痛痒。
想来高灵的父亲平日里只顾着自己,倒也不大关心高灵的起居。也因高灵自幼便长在高暖玉的屋子里,与自己父亲如同陌路之人。
顿了顿,高暖玉走上前将云平的手抓在了自己手里,“孩子,我也恐你仍过多拘束。如今当着众人,我便将你收为我的义女,以后你便也是灵儿的义母了。此事不由得你推脱,你这孩子生得便讨人喜欢……”
“主家……”云平大惊,双眼放大了无数倍。
被这一席话吓到的不止是云平,甚至高香榛与高香木都瞠目结舌。屋里唯一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的,竟独独只有高灵一个人。
云平正要推脱,谁知高灵高喊了一声:“平娘亲!”
听得这话,高暖玉笑得一把将高灵抱了起来,随后看向云平道:“瞧,这小丫头都赖上你了,你若是推脱,可是……”
“主家莫要羞煞平儿了!平儿自是照顾好灵儿小姐。”云平将高灵抱了过来,低头恭谨地道。她面上并未有喜色,倒是让旁人有些不解。
高暖玉见她面色凝重,便以为是她受了惊,因笑着宽慰道:“如今我虽少了一个女儿,可是又多了一个平儿。难得灵儿她喜欢你,她一个孩子也不容易,交给你我倒是也安了心。明日你便也跟着香木去账房学学看账吧!”
“娘……”高香木惊呼出口,却见高香榛冲她使了个眼色,高香木便立刻住口。
云平心里自是知晓,高暖玉只是见自己可以帮着照顾她孙女,又恐自己不忠心,便言语什么“认义女”来安自己的心。这些主子们管用的伎俩,自己倒是早已熟悉得紧,如今又有人将这施小恩小惠的伎俩用在自己身上,倒也耐人寻味。
如今前前后后已经攒了五十两银子,也不知还有多久,自己才可以去外面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再做别人家的奴才!
……
叩门声响起,莫明空应了一声,门外的伺人便引着来者进了屋。
搁下手中的笔,莫明空抬起头便见着是一个陌生的宫人。心中稍稍有些迟疑,莫明空正欲询问,却见着那宫人将一碟糕点递给了庞七询,随后便匆匆离去。
庞七询将糕点搁在莫明空面前,随后便也出了屋子。
见屋里再没人,莫明空打量着这糕点,忽然恍然大悟。
取了最底下的糕点,将糕点掰开来,他取出了里面的桐油纸。便见着纸上写了一行极为细小的字。
看完之后便将纸烧了,莫明空不禁忐忑了起来。
那狐狸又有什么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 十七章 高宅之乱(1)
京城葡浦阁雅间——
捏着杯脚细细嗅着那酒香,刘泠然迟迟不曾吞下一口酒。窗子半掩着,楼下便是熙熙
攘攘的大街。街上偶尔有巡逻的官兵,倒也无妨。她只是怕惯了自己母亲的弑神骑,唯恐被那些鹰爪给盯上。
门被推开来,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缓缓进了屋,随后便关上了门。
见那人到来,刘泠然不禁一笑,且搁下了手里满满的一杯酒。
“后爹你也真是的,晚了这么久,女儿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嘻笑着刘泠然便起了身,有模有样地冲着已然摘下斗笠的莫明空作揖。
沉下身子,将斗笠且搁在一旁,莫明空低下头便不再言语。
见莫明空静静地坐在那里,刘泠然便上前一步,避着袖子给莫明空斟了杯酒,随后将酒杯双手搁在莫明空的面前,自己便也坐回原处。
“入宫不满一年便离帝君的位子这样近,后爹果真把我母亲伺候得‘尽心尽力’。只是苦了我那苦命的友人,摊上这样一个负心汉。后爹,你说我这做女儿的,以后怎么孝敬你啊?”刘泠然笑呵呵地饮下了面前的酒。
莫明空依旧埋着头,也不理会刘泠然。
“觉得自惭形秽,还是觉得我的话说起来难听?后爹的面子真薄,倒让女儿……”
“云御司之死,皆是由二皇女一手造成。本君既进宫,便必然要尽心侍奉陛下,一切名正言顺。二皇女如今的话,理应说给自己听罢!本君事务繁忙,先行回宫了!”莫明空猛地抬起头,便冲着刘泠然冷笑了一下,随后便戴上斗笠,转身出了门。
见莫明空离去,刘泠然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叹了口气。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莫明空从袖中掏出方才刘泠然暗自递的纸条。便见着上面写道:有待与君合作,不知意下如何,望君斟酌。
将纸条丢尽面前的香炉里,且见纸条化为灰烬,莫明空稍稍安了心。
只是不知刘泠然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凭她的性子,不可能会去同别人争夺皇位。如今想来,她如今唯一的敌人便是她的母亲。如若自己与她联手对她母亲不利……方才在酒楼的话,且是说与门外耳目们听去的。如今处处皆是对自己不利的人,无疑与刘泠然合作,是面前唯一的出路。
……
手指触上琴弦,却也无从下手。云平将琴推到高香木面前,便将高灵抱在怀中,与高灵说笑了起来。
山间林木葱郁,虽是入了秋,竟未见林木颓败之色。远山雾气弥漫,朦胧的山影藏在云雾之后,直引人遐想。而这近处众人所坐于的陶然亭,虽不加繁饰,其亭之飞檐,如翼般在山腰上张开,亭中人安坐于其中,倒也怡然。
本以为云平会弹奏几曲,谁知高香木将琴给云平,云平竟又将琴推回到了自己身边。
高香木自知二人的隔阂越发严重,如今云平根本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为自己办事了。
“平娘亲,你为什么不弹琴?”高灵拽拽云平的袖子,抬头便张着大眼睛问道。
把高灵放在地上,云平喝了口茶,平静地道:“我是个粗人,本就不会玩弄这些子。倒是灵儿,你不是最近开始学琴了吗?不如你来试试?”
“我才不喜欢弹琴,那是祖母逼我学的!平娘亲既然不会弹琴,我学那倒也没用了……”
“灵儿,你说什么浑话!若是被母亲听到,她保准会怪我和平儿把你教坏了呢!”高香木连忙打断了高灵的话,
撇了撇嘴,高灵扑进了云平怀里,不再吱声。
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然暗了,因为走了半晌的山路,三个人倒都是乏了。游玩了一天的三人,刚从一旁的角门入了正院,便见着院旁长廊中有三三两两的郎中匆匆而过。也不知府里是谁病了,竟要这样大的阵势。
见她们回来,管家连忙迎了过来,拧着眉便道:“四小姐,平姑娘,你们可算是走了!如今回来,就快去劝劝主家吧!”
“这是府里谁病了?”高香木又瞟了眼那边长廊,漫不经心地问道。
“三小姐昏过去了,旧疾复发。今儿早三小姐分发各屋的月例,因主家有过吩咐,大小姐屋里的月例就少拨了一半。谁知大小姐一时气不顺,竟冲去账房一把拉起了三小姐。大小姐那力气,三小姐本就身子弱,也不知怎的,三小姐忽然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啊!”管家说话间又叹了口气。“本想着救人要紧,三小姐那边请了不少大夫进屋医治。可是主家这边又出了事,主家气大小姐不知好歹,便动用家法打了大小姐。大小姐一气之下,便要与主家断绝母女关系……”
“大姐她疯了?好端端的平日里不都挺好的吗?前几个月大姐她怎么不嫌弃月例少,偏偏这个月发作?”高香木面上倒是没什么慌张,反倒有种玩笑的意味。
毕竟是鹬蚌相争的事,云平见高香木如此淡然,便已想到今日的事不大简单。
高灵扯扯云平的袖子,哑着嗓子道:“平娘亲,我想去看看三姨娘。”
管家听了这话,连忙劝道:“那边已经够乱了,灵儿小姐还是明儿一早再去为好。也不知这是怎的,今年咱们高家竟这样多的风波,难道是天意……”
“天意保不准,我只怕这是府里的‘人祸’罢了。”云平抱起了高灵,“四小姐也快些回去歇息吧。”
本就浑身酸痛,高香木倒也无暇再去理会什么事,便摆摆手向自己院子走去了。管家见状,便也匆匆向正厅赶去,不再理会云平。
高灵侧脸看向云平,小声问道:“平娘亲,你是想劝祖母吗?”
望着管家远去的背影,云平摇了摇头,“说句不好听的,我始终是个外人,你们的家事我自是不能干预,否则可能会适得其反。”
“祖母不喜欢大姨娘,我也不喜欢大姨娘。我觉得大姨娘离开咱们家是对的!祖母为什么要生气呢?换做是我,我一定会放鞭炮庆祝的!”高灵说得有板有眼,却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