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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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向线-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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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郑和的铜像面前,许衡仰起了头。
  首戴幞头、肩披斗篷、身穿蟒袍、左手扶剑,堪称非凡气度,只有那光洁的面颊,透露出人物的敏感身份。
  许衡一边看,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你发现没有,中国历史上伟大的航海家,除了和尚就是太监。”
  没等王航回话,她便扳着指头算起来:“法显、义净、慧深、鉴真,再加上郑和,几乎就是我们航海文明的代言人。”
  “你说,你算什么?”许衡饶有兴致地看向对方。
  原本还试图反驳的王航气得笑出声来:“我算什么你不知道?”
  许衡狡黠地眨眨眼睛:“回头好好研究一下。”
  王航深刻地感觉自己受到了调戏。
  南洋的中式建筑韵味特殊,即便竭尽可能地模仿,依然和国内的原生态有所出入:鲜艳的色彩、夸张的结构、用力的角度……
  但也正是这种求而不得的态度,彰显出侨民文化中深刻的思乡情怀,让人平添无限感慨。
  三宝庙正殿上挂着“三保大人”的牌匾,穿过清幽的殿堂,便来到传说中的三保洞。
  四周的墙壁镶嵌着等身壁画,默默讲述郑和当年远洋的丰功伟绩。许衡听王航一幅幅地讲解,留意到他神采飞扬中流露出的微妙自豪感,心都被融化,软成了一团。
  说起来恐怕好笑,自己喜欢的男人居然会把太监当成偶像。
  可当他指着三米高的铁锚讲解“宝船”构造,凭据藤蔓树上的枝桠证明祖宗显灵时,那种孩子气的天真与执着,又会让许衡忍不住悸动:多好啊,既像男人一样可靠,又像少年般单纯,对异性的所有幻想,几乎都在这一人身上得到实现。
  最后,两人在殿前焚香叩首,这才携手离开了三宝庙。
  三宝垄并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旅游城市,坐车转进转出便能对其全貌有所了解。再加上天气炎热,许衡只想早点回去洗澡休息,便建议在港口附近找家餐厅吃饭。
  王航没有异议。
  港口区做的都是船员生意,各种风格的餐厅不一而足。其中一家店面收拾的相对干净,又是做中餐的,两人便走了进去。
  老板娘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妇女,会讲华语,讲得不好,但笑容亲切。
  店里摆着四张桌子,没什么人,厨师、服务员都只有她一个。
  许衡不挑剔,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
  王航点好菜,却见老板娘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事吗?”他直接开口问道。
  老板娘摆摆手,钻进后面的厨房忙活起来。
  三菜一汤,有鱼有肉,咸淡适中的味道,让吃惯了大厨手艺的两人得到解脱,直接清光了桌面所有的盘子。
  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没来其他生意,老板娘守在一旁,笑眯眯地看他们大快朵颐。
  印尼有给小费的习惯,王航结账时特意多留下一张大面额的印尼盾,算作感谢。
  老板娘却给他退回来了,只用生硬的华语问了句:“你们是从那艘中国船上下来的吗?”
  “是啊。”许衡点头应道。
  三宝垄的港口并不繁忙,可供靠泊的码头也很有限,除了“长舟号”,这里再也没有其他的“中国船”。
  “船上人都是从哪里来的?”中年妇女的目光中充满期待,仿佛在聆听命运的审判。
  王航清了清喉咙,插嘴说:“我们的船员都是大陆人。”
  老板娘眼底的光芒瞬间熄灭,满脸失望的表情。
  “阿姨,怎么了?”许衡连忙关切地问。
  那一刻,似有晶润的泪水几欲滴落。老板娘叹了口气道:“以前,有艘中国船每个月都会来这里。船上的轮机长是香港人,对我很好。”
  王航一开始就猜到故事的结局,见许衡认真倾听的样子,终究没忍心开口打断。
  “后来我怀孕了,船再来的时候,只知道他下船休假,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老板娘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说,“那是我女儿,今年已经17岁了。”
  顺着她的指引,许衡抬头看向相框里巧笑焉兮的少女,黑黑的皮肤,晶亮的双眸,与老板娘六分相似,却不知道和父亲有多像。
  “我在这里开店,每次有中国人的船都会想办法打听,只能尽量找找他。”
  许衡很想说,无论世界有多小,你都找不到一个想要逃避的人,就像无论世界有多大,你都躲不开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然而,她最终还是把话咽进嘴里,从王航手中抽出那张纸币,默默压在了餐桌上。
  
  第37章 弱肉
  
  印尼虽然是千岛之国,但港口的设施并不完善。三宝垄的岸吊不够用,必须在船上反复绞缆绳,不断调整位置才能将货物吊出货舱。
  许衡注意到,这里的工人普遍喜欢光着脚,一个个又黑又瘦,身上有股很奇怪的气味。
  想起之前在新加坡海峡遭遇的就是印尼海盗,她忍不住有些后怕:被抓事小,失节也不怕,若被熏死可就倒大霉了。
  好在这里的物价便宜,不当班的船员们都下地“活动”去了。没有失足妇女上甲板挨个敲门,她总算不需要像在越南那样提心吊胆。
  从其他进出港口的船舶上看,这里卖出的货物大多是煤炭、铁矿石和木材等自然资源,进口的则多为钢材、机械、汽车,以及“长舟号”所承运的大米,是个典型的资源输出型国家,也难怪经济发展水平会偏低。
  王航听到她的分析后,将长腿翘上床沿,满脸不以为然:“你以为他们不想赚钱?这不是产业结构的问题,就是简单的弱肉强食而已。”
  许衡有些不服气:“国际贸易很复杂的,丛林法则那套太想当然了。”
  “你才是想当然。”王航翻了个身坐起来,挑眉道,“印尼也曾经是‘亚洲四小虎’,20多年的经济增速都保持在6%,不比咱们国家差。”
  说完,不待对方反驳,他继续补充:“那时候雅尼拉港有多繁忙,你知道吗?我爸船停在外泊地整整一个月,愣是靠不了岸!满舱的水泥,最后全是用直升机,一架一架地吊走——现在想都不敢想。”
  许衡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97年亚洲金融风暴,印尼虽是被“传染”最晚的国家,但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并且直接导致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
  经济决定政治。
  98年印尼发生的排华暴动,只是这场席卷全球新兴经济体风暴的必然结果之一。
  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蜷成小小的一团:“……中国也会这样吗?”
  “你怎么说风就是雨的,”王航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女孩的发顶,“全国的大老爷们这么辛苦地干活挣钱,还怕养不活一帮小老娘们?”
  许衡“噗嗤”一声笑出来,反手拍在他身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唱二人转呢?”
  喜欢和爱都是非常微妙的感觉,当局者往往不能够分得清楚。矫情中二的年代,许衡也曾听说过:喜欢一个人会为他笑,爱一个人才会为他哭。那时候她常想找到自己的宝哥哥,将满腔柔情和无尽热泪抛洒。
  后来长大了,遇见很多人,也错过很多人,渐渐发现了其中的真谛:无论爱还是喜欢,都应该是快乐而愉悦的,眼泪不能代表深浅,正如时间不能证明长短。
  即便与王航的相互吸引确有环境影响,也无法排除制服诱惑与职业崇拜,但每每想起狭小舱室里,两人促膝相谈的这些夜晚,她都会庆幸自己作出了最勇敢的选择。
  几天后,“长舟号”再次进入菲律宾海域,这次的目的港是马尼拉。
  船还在马尼拉湾外时,王航便直接命令水手长,把甲板上所有易于拆卸的阀门、零件、铜件、消防水龙带等,统统锁进储藏室里。美其名曰“防患于未然”,不给菲律宾人民提供犯罪的机会。
  与最初相比,许衡已经十分熟悉船上设备,主动申请去甲板部帮忙,顺便检验自己的实际操作能力。
  水手长自然高兴,王航也没好意思阻止,只得用眼神警告她不许添乱。
  这明显的不信任让许衡憋了口气,干起活来格外用心,虽然也没帮上什么大忙,却得到船员们的一致好评——至少没有添乱。
  她累得满身大汗,赶忙回房间洗澡换衣服,出来时发现手机上有几通未接来电。
  赵秉承半个多月没消息,如今突然用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座机找她,想来应该是有急事。
  对于律师而言,将感情与工作分开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许衡向来做的很好。
  那一头,赵秉承正在跟华海所的其他合伙人开会,却依然很快接起了电话。
  时间、地点、客户基本情况,搭档多年的默契使然,即便他没有把话说透,许衡也能猜出赵老师这番动作的用意:“您放心,船一靠港我就出发。”
  “务必见到本人。”赵秉承想了想补充道:“如果赶不上船期就直接飞回来吧。”
  “马卡蒂区离港口不远,赶得上。”许衡的态度很明确。
  “随你。”向来风度翩翩的赵老师,竟然生气地摔上电话。
  听筒里传来刺耳的蜂鸣声,许衡被吓得半晌回不过劲儿来。
  但是,想到即将开始的任务,她已忍不住手指微颤:船东协会、港口协会、中钢协……你方唱罢我登场,没人能猜中这出戏里还会有谁。
  只不过,华海所注定要在里面狠狠轧上一脚。
  正午时分,“长舟号”终于缓缓进港。
  马永火山远远伫立于吕宋岛最南端,俯瞰着平静的马尼拉湾。
  这里的泊位很紧张,放眼全港也没看见几部吊车。他们只能在离岸边近一点的地方抛锚,码头工人用船上的吊杆,把货物吊到方驳上面,再一点点转运。
  船上广播通知,交通艇下午一点到舷梯口接人,晚上七点再从码头送回船上,需要出行的人员可以照此计划。
  许衡已经换好衣服,又将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长舟号”在这里要靠泊一天,她用手机上查询了具体路线:往返只需要两个小时车程,算上找人加办事,时间绰绰有余。
  只是来不及与王航解释了。
  事实上,许衡不能把此行的目的告诉任何人——无论是大洋集团在船东协会里的地位,还是赵秉承未雨绸缪的算计,都要求她绝对保密。
  即便是与自己最亲近的人。
  驾驶室里应该正忙着迎接检查,现在过去只会增加麻烦,许衡想,不如先斩后奏,说不定还没被发现就已经回来了。
  潜意识里,她还是不想对王航撒谎。
  宋巍负责登记乘坐交通艇的人数,见许衡也站在队伍里,明显大吃一惊:“许律师,你一个人?”
  若非小伙子问得堂堂正正,她差点以为自己和王航的事情暴露了,连忙讪笑道:“同学在菲律宾外派,知道我到这里来,特意约好见面的。”
  年轻的二副没有怀疑,只是犹豫道:“马尼拉比较乱,你还是跟船长说一声吧?”
  许衡摆摆手:“就去半天,我带着电话呢。”
  宋巍还没拿定主意,交通艇已然停靠在了“长舟号”旁边。许衡也不管他同不同意,顺着梯子便爬下船舷,连撒娇带耍赖地说:“行了行了,别担心,保证快去快回!”
  菲律宾不禁枪,港口保安都是荷枪实弹,看起来颇有震慑力。
  旁边有座专门的客运码头,许衡持游客签证很容易过关,也不需要船上证明,更是乐得没给王航打电话。
  路上的小巴招手即停,违规运营的私家车也很多,她没有委屈自己,而是在的士站拦了辆出租车,将手机上的地址出示给司机。
  淡水河谷的亚洲转运中心选址苏比克湾,办公室则位于马尼拉市中心的帝国大厦。这里是两条主干道的交接处,临近绿肺三角花园,周边顶级商宇楼群环绕,交通十分便捷。
  出租车司机熟悉市区里的大街小巷,在提前预支的高额小费激励下,用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到了目的地。
  许衡下车时看了看表:二十分钟,堪称生死时速。
  这并非她第一次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拜访客户,也知道该怎么对付大楼里那些保安——简而言之,就是不要对付他们——越是理直气壮、目中无人,越容易被当成住户或客人,收获意想不到的礼遇。
  菲律宾的服务业享誉全球,首都顶级写字楼的安保措施必须也是顶级水平。
  被扣在保安室里的许衡想,难怪那么多国家都要引进菲律宾劳务,果然名不虚传。
  受到美国殖民多年,菲律宾人的英语水平普遍很高,许衡很快解释清楚自己的来意。保安们很有礼貌,但态度也十分坚决:没有预约就不能上楼。
  “call,justacall。”她选择退而求其次,要求打个电话。
  许衡相信,即便公司前台也应该知道,淡水河谷转运分销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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