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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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向线-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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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赤道
  
  三宝垄港的坐标在南纬6。97度,“长舟号”抵达目的地前,还需要穿越赤道。
  在航海业尚未发达的年代,穿越赤道是可望不可及的。所以,船上每逢此时都会祭祀或举行庆典,感谢海神保佑,更祈求海神赐福,让航海者平安吉祥。
  如今,对于大多数远洋轮来说,穿越赤道已经不再是什么稀奇事,也无需专门的祭典。但对于新出海的船员来说,依然会有一个纪念仪式。
  “长舟号”上都是老水手,只有许衡和小四川从未穿越过赤道。前一天晚饭时,大厨出面建议船上意思一下。
  许衡听到这话吓了一跳:她是跟船实习的,只想别给大家添麻烦就好,哪敢奢望什么纪念仪式。于是连连摆手道:“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斜对面,王航睨了她一眼,视线又转向小四川:“你怎么想?”
  瘦瘦小小的男孩子摸着后脑勺:“算啦,我也觉得没必要。”
  许衡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王航问身旁的张建新:“老张,纪念章还有吗?”
  埋头扒饭的大副停下来,皱眉想了想:“好像还剩几个……”他坐在许衡正对面,咧嘴笑道:“你别瞧不起,咱们公司订做的,可漂亮啦。”
  许衡和小四川对视一眼,都没再做声。
  “行吧,”王航敲敲桌面,一锤定音道:“明天中午过赤道的时候,在甲板上给你们俩热闹热闹。”
  许衡回房冲完澡,推开洗手间门的时候,发现某人已经不请自来地躺在床上看书了。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坐过去:“这么早,不怕被人看见?”
  王航眼皮都没抬:“老张还在准备明天的仪式,宋巍他们今晚驾驶室值班,机舱集控室有点状况,老轨忙着抢修呢,整层甲板只有咱俩。”
  许衡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该夸他心思缜密抑或色胆包天:从越南出港后,王航越来越忍不住劲儿,有几次天没黑就摸过来,简直令人无语。
  “信不信?”许衡调侃,“你总有一天会被人捉奸在床。”
  他将书放到枕头上,倾身靠前,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求之不得。”
  虽然明知道对方说的是假话,许衡还是刷一下就脸红了,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明天要我干嘛?”
  王航擦拭头发的动作生疏,却显得很有耐心,说起话来有条不紊:“船上自有安排,你找双鞋出来就行。”
  “鞋?”
  “嗯,穿过的。一只扔进北半球,一只扔进南半球,从此就成为脚踏南北半球、真正走南闯北的人了。”
  无论何时,仪式性的行为总能赋予生命别样的精彩,许衡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有些向往:“寓意真好,谁想出来的?”
  “老规矩。以前还会有人扮演海神,专门捉弄你们这些新人,船上就跟过节一样,可热闹了。”
  “你第一次穿越赤道是什么时候?”许衡好奇。
  王航轻哼一声,颇为得意:“小学。我每个暑假都在老爸船上过的,上大学之前就走完了环球航线。”
  “啧啧,真能耐。”
  “怎么,你不信?”
  “信。”许衡双臂搂住膝盖,想象个头不足自己高的少年,在碧海蓝天间与父亲共度航海时光。那种与父辈之间的亲密体验,是她一辈子的向往。
  舒适的静匿在舱室内蔓延,卵黄色的台灯点亮床头,两人一前一后地坐着。丝丝缕缕的长发从他指尖滑落,复又被毛巾包裹住,仔细而轻柔地擦拭干净。甜蜜的气息晕染,微妙的电流涌动,将这方小小天地凝固在永恒的记忆里。
  第二天中午,小四川来敲许衡的门:“许律师,赤道快到了,船长让我来叫你。”
  她提前化了点淡妆,又特意换上裙子,整个人看起来既正式又精神。如果不是脚上那双简陋的拖鞋,简直可以直接去见客户了。
  因为简装出行的缘故,许衡没有多带鞋子。挑挑拣拣半天,终于把新加坡警察局监室里的那双拖鞋翻出来——这鞋扔了既不会心疼,还能借机赶走霉运,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开门的那一瞬间,小四川完全不敢认人,目瞪口呆地问道:“许……许律师?”
  这样的反应让许衡十分受用,她在对方眼前招招手,唤回那所剩无几的神志:“走吧。”
  “长舟号”的甲板上,除了当值的船员外,所有人都正装而立,表情严肃地面朝大海。
  王航看到舷梯上下来的人,明显表情一愣。
  站在他身旁的张建新冲驾驶室打了个手势,船上的汽笛随即响起。那声音悠远而绵长,昭告着一场祭祀的开始,向大海表达出最诚挚的敬意。
  船头临时支起的餐桌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食物:红酒、瓜子、糖果、卤肉并排陈列,厨房里最后的几个水果也被拿出来凑数,显然是把家底都算上了。
  如果再摆个猪头,许衡想,简直就是场完美的宗族法会。
  船舷边,深蓝色的洋面被劈开一道道白浪,古老的热带海洋即将见证它最新的臣民。
  随着汽笛声的尾音袅袅散尽,王航为两人分别佩戴上铜质的赤道纪念章,很快退开半步,大声命令道:“水手长,把人给我拿下!”
  许衡和小四川都被吓了一跳,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便有水从头到脚地浇下来,将他们淋了个透湿。
  盛装出席的许衡未能幸免,精致的裙摆全都遭了殃——幸好衣服不贴身,否则恐怕会更尴尬。
  小四川咿呀乱叫了一番,仰起头来傻笑道:“船长,现在过赤道了?”
  王航依旧板着脸:“把鞋子准备好。”
  顺着他的目光,许衡看见宋巍在驾驶室里招手。
  “到了!”
  一声令下,许衡和小四川同时脱下一只鞋,用尽力气扔向大海。明媚到刺眼的阳光里,鞋子们划出干净的曲线,直直砸进了大海。
  原本还在踮着脚眺望的两人很快接到新命令:“还有一只鞋,扔下去!”
  许衡连忙赤脚站好,将最后一只鞋扔出去。她这次没扔那么远,慌慌张张的,差点滑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先她一步的小四川将鞋扔出去后,大咧咧地走到王航面前,看起来就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好小子,你现在脚跨南北半球,成为一名真正的海员了!弟兄们,大家庆祝他第一次过赤道!来给他变个脸!”
  原本还绷得直直的一群人蜂拥而上,大呼小叫地把小四川围起来,压在地上用油墨涂脸。
  尖叫声、鼓掌声、嬉闹声,“长舟号”的甲板变身欢乐的海洋,就连平素里不苟言笑的张建新也被船员们拖着,参与到已然混乱的“涂彩大战”中了。
  许衡是女孩子,没人冲她下手,只有王航递了张面巾纸过来,轻声道:“擦擦。”
  她的笑容十分真诚,一如日光下的大海般明亮:“我没事,谢谢你。”
  隔着纸巾,男人无声地捏捏她的指尖,暗示自己收下了这份谢意。
  半天的欢声笑语过后,参加“赤道祭”的船员们一起把桌上的食物瓜分干净,又去餐厅里好好吃了顿大餐。酒足饭饱、人人尽兴,方才拍着肚子各自离去。
  许衡算是活动的半个主角,晚饭时终于没挡住船员们的轮番敬酒,来者不拒地喝了个痛快。
  王航夜里摸过来的时候,便见她趴在床沿上,蜷着身子缩成一团。
  他大步上前,毫不费力地将人抱起来,却意外发现对方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双玻璃珠子似的眼眸清清亮亮,折射着皎洁的月光。被酒气晕染成绯红色的双颊上,一对朱唇晶润欲滴地开开合合:“嗨,船长。”
  王航倾身将她放置在床上,责备道:“醉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猜啊,猜猜我是真醉假醉?”睫毛扑闪,许衡用一双玉臂环搂他的颈项,娇嗔着不肯松开。
  男人被她挂住,不得不微弓腰脊,身上肌肉紧绷,撑出流畅的线条:“真醉怎么样,假醉又怎么样?”
  “真醉,就真的把你吃了。”
  许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双腿夹住王航的股胯,将他反制在自己下方。
  “假醉……”她一边柔声迟疑,一边缓缓脱掉自己身上的衬衫,“就假的把你吃了。”
  说完,女孩用膝盖缓缓挪动,渐渐向下退去,直到整张脸都埋进那隐秘之处。
  王航猛吸一口凉气,反弓着身子半撑起来,感觉血槽被瞬间抽空。
  如果这也算是“赤道祭”的一部分,他想,真该带她走环球航线。
  
  第36章 郑和
  
  三宝垄是印度尼西亚中爪哇省的省会。
  许衡地理不好,概念里只有那句“扔到爪哇国去”的老话。
  古时候,对于身居大陆的人来说,南太平洋上的岛国就是莫须有的存在,根本无法想象。
  如今世界变成地球村,咫尺天涯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望向岸上那片郁郁葱葱的青翠山林,许衡恍惚错觉是绿宝石镶嵌在了蓝色镜面上,娇艳欲滴,同时又焕发出蓬勃的生命活力。即便只是远远看着,也能为灵魂制造出无数正能量——这样的岛屿几与天堂无异。
  王航在驾驶室督航,“长舟号”马上就要进港了。
  在三宝垄,他们会卸空所有的越南大米,然后再取道菲律宾、泰国,最终抵达本次航程最终的目的地:印度。
  屈指一算,海上漂泊已近两个月,她却始终看不够这片海,惟愿永生永世直坠深蓝。
  “呜——”
  头顶汽笛发出长鸣,将许衡唤回神来,这才发现船竟然已在不知不觉中靠岸。
  散货卸载相对容易,只要没有明显变质,在港口工作人员的监督下逐一过磅即可,王航很快便办理好相关手续。
  拜98年排华事件所赐,和其他东南亚国家相比,印尼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依然十分神秘。
  许衡也不例外。
  因此,当她看到王航身着西裤衬衫,衣冠笔挺地准备下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要干嘛?”
  “拜三保庙。”他皱着眉将许衡上下打量一番,不容辩驳地命令道,“回去换身衣服。”
  低头看看自己:t恤短裤加拖鞋,与某人的郑重其事确实大相径庭。可她一路上都这么打扮,也从未遭受过任何非议,如今却被莫名嫌弃,只能怪突发性直男癌晚期。
  尽管心中腹诽不断,许衡还是乖乖换了身及膝连衣裙,默默安慰自己别跟病人一般计较。
  为了避免其他人的怀疑,他们有意错开半小时离船。许衡走出港口时,王航已经叫好了出租车。
  三宝垄背山面海,是个典型的风水宝地。老城区里各种风格的建筑混杂:荷兰人殖民以前,华人和阿拉伯人垄断了整个印尼的商业贸易数百年,如今的印尼又奉伊斯兰教为国教——自由奔放的巴洛克式教堂,宣礼塔高耸的清真寺,雕梁画栋的宗祠神庙——短短几个街区的距离,充满着历史的沧桑感,让人看遍这座城市的隽永记忆。
  越往南走,中式建筑越多,人群的肤色也明显较浅,许衡估摸着他们已经进入了华裔聚居区。
  车停在一座宽敞幽深的庭院前,古木参天、花草葱茏、香烟缭绕,大红色宝殿若隐若现,无声地昭示着某种庄严。
  王航替她拉开车门,又转身整理好着装,方才低头走进了庙。
  许衡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被这阵势吓到。
  没多远,一块三米见方的巨大石牌挡住去路,其上用金漆裱绘“三保洞”三个汉字,伴有祥云腾龙纹饰,显得格外凌然肃穆。
  “这个‘三保’就是‘三宝垄’的由来吗?”许衡好奇地发问。
  王航的衣角被扯住,不得不停下步伐,敬重地开了口:“明朝有个三保太监,知道吧?”
  虽然许衡的历史并不比地理强,听到这里却多少有些印象:“郑和?”
  “对,郑和七次下西洋。”他指向远处一尊硕大的铜像,“两万人、108艘船,六百年前——你能想象吗?”
  王航这人外冷内热,很少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大部分时候都是张冰山脸。然而,身处这座庙宇,谈到被祭祀的伟大航海家,那种发自心底的敬仰与憧憬,却是真真正正、不容置疑的。
  即便自诩思想独立的许衡,也难免受到感染,禁不住折服于先人的伟业。
  他补充道:“船队先后到访过这里两次,并留人在此定居,后世便以郑和的官衔为城市命名。”
  许衡喟叹:“真不容易。”
  两人牵着手往庙里走,四周围空空荡荡的,仿若一处被遗忘的妙境,孤零零地垂悬于远离故国的千里之外。
  站在郑和的铜像面前,许衡仰起了头。
  首戴幞头、肩披斗篷、身穿蟒袍、左手扶剑,堪称非凡气度,只有那光洁的面颊,透露出人物的敏感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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