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先带着李虎去成衣铺淘换了几套粗布衣裳,李虎却着那对来源不明的旧衣服道:“太浪费了,少爷,我和婆娘穿这些旧衣服就行,我婆娘虽做不得重活,针线却好呢,缝缝补补又不累人!”
“谁知道那衣服是哪儿来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你也穿!”柳娘让这个不识好人心的家伙给气笑了。
“哎呦,我的小少爷啊,小人可不做这亏心生意,这些都是好料子,结实着呢,是大户人家下人换下来的。”旁边老板连忙叫起了撞天屈。
“老板见谅,我儿这不开窍的仆人说笑呢!”
“知道,知道,小少爷是良善人!”小老板奉承道。
买了衣裳回到租赁的小院,让李虎去洗干净,此时生病很大的原因就是不注意卫生。如今交通不便,等合适的船有时候要等几个月,柳娘早就退了码头旁边的客房,在市井租了间小院安顿下来。
带着焕然一新的李虎去牙行办了卖身契,柳娘叹道:“你们好好干,等日后放你们后人做良民,也能读书做官做个体面人。”
“小人不敢奢望,只盼一辈子服侍少爷呢!”李虎连连摇头。
“别怕,你们吃穿我都包了,还月月给你月钱,等几十年过后,难道还攒不起一份家业来?”
李虎这才明白柳娘的意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三个响头。这对李虎而言,就是再造之恩!
李娘子的病也好养,带回了小院一天三顿按时吃,生活也有着落了,丈夫还在身边,她自己也知道争气,不过十来天脸色有好转了。李娘子是个勤快的,能下地了就把小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给柳娘改的衣裳也合身,没让柳娘后悔。
可能真是与那船罢鸟案的奴隶有缘分,柳娘再次逛街的时候,又遇上了,这次却是在最低等的人市上。
柳娘略微透出好奇,旁边就有人解惑。
“小公子想买那对姐弟?可不行,桀骜着呢!他们原有三姐弟,那姐姐护着两个弟妹,卖身也要一个买家,不然就和狼崽子似的,逮谁咬谁,被班头打得半死也不松口。谁家奴婢敢要这种烈性的,这不那姐姐熬不住死了,就剩他俩了,一样的毛病。听说原来也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小姐,不是做奴婢的料!”这人显然瞧不上看不清形式的两姐弟。
柳娘问了问,姐姐五岁、弟弟三岁,和自己当初讨生活的时候一样大,叹息着买下了他们。
“走吧,你们两姐弟我都买了。”
旁边班头看好不容易有人买,简直半卖半送的赶紧送出去,不顾旁人嘲讽他“这么小两个孩子,买回去能做什么,养不养得活还两说,也好意思收这么贵!”
“小公子,这价钱可不贵,我这算买一送一了,这可是原来官宦人家的小姐公子,骨子里流的血都不一样呢!”班头赶紧劝道。
“成了,说买了就买了,去办卖身契吧。这俩孩子的姐姐呢?”
听得柳娘问话,年纪大些的孩子赶紧抬头盯着柳娘。
“嗨,小公子提她做什么,一卷草席裹了,埋在乱葬岗呢。”是丢在乱葬岗吧!
柳娘道:“那姐姐是个有情义的,我心生感佩,好好找出来,葬了她吧。”
在这贱卖奴隶的市场上,只有血泪苦难,士人的“情义”“感佩”离他们太远,班头半天才反应过来,学着戏文上唱的恭维了柳娘两句,反反复复的说着那句台词,他从未在生活中遇到这样的行为,一向口齿伶俐的他都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这样低等的人市可不是买李虎夫妇的官牙可比,卖身契办理也简单,柳娘把溧水县赵二郎次女的身份安在了那个死去的姑娘身上,带着买下的两个孩子亲眼看着他们姐姐入土为安。
这时,大些的孩子大拉着弟弟跪在地上磕头,“武苹、武果叩谢少爷恩典!”
第19章 不种田
如此这般依样画葫芦,柳娘又买了些人,都是坐船沿河而下在陆地修整时,不同地方买的,倒也不怕他们勾连。
柳娘买到一对老夫妻,被病魔夺去了儿孙,孑然一身,恰巧又姓武,便让武苹、武果认作了爷奶,而这对武家“老”夫妇,不过三十多岁,只是早被生活折磨得花白了头发。
沿途还买了两个十多岁的少年,分别唤做邓阳、杜星,两人的姓氏都没改,只名字实在不雅,柳娘才改了。她买邓阳的时候是烈日高照,从河边把杜星救起来的时候刚好满天星斗,取名废一如以往。
邓阳、杜星年纪比柳娘还大几岁,可身量看着还不如柳娘,饿的皮包骨头不说,夜盲之类的毛病也不少。柳娘叹息一声,若是自己迟来几年,是不是也只能落得这般下场。若无她的经营,赵家的日子不会那么好,若是落到粮食不够吃的境地,最先被换粮食的,会是谁呢?
这一行九人,有老有小,不像柳娘独身一人时方便,柳娘也不托大,沿途都请镖师护卫,顺便返货,真正做了商人。一行人坐船到了杭州采买了一批精致丝绸,又请了素有名声的镖行做保,坐船溯流而上,经湖北入贵。长江下游平缓,船只能行,等到了重庆府,镖师一行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公子艺高人胆大,小人们却只敢讨口饭吃,只能送公子到此处了。”镖头叹息,虽知道柳娘不会听,但还是尽职尽责的劝道:“咱们杭州的绸缎天下闻名,便是在这重庆府也不愁销量,公子何不在此地销货,再回咱杭州去?道上也遇到那些苗人、土人,您也瞧见了,不是好相与的。公子与咱回去,某保证不收公子银钱!”
“多谢镖头好意,只是我等行商做买卖的,哪儿敢奢望有一落脚之地,不过四处漂泊枉做浮萍,在重庆府销了货,还要天南地北而去呢!”柳娘只做推辞。
镖头也知道柳娘的心意,如今只是临别前最后一次询问,得到一如往常的答案,并不如何失望。柳娘与他结清了走镖的银子,还附赠一顿好酒食,喜得走镖的汉子们谢了又谢,只说若有长江沿岸的镖要走,还找他们,保证妥当。
柳娘从溧水县到这重庆府,走了两年。
柳娘总说自己日子苦,实际已经是开了金手指。占上辈子信息便利的便宜,对各省情况均有大致了解,又比常人多出了许多见识和记忆,结合实际情况一分析,便大致知晓了商行情况。她也素有急智,即便买卖货物错了一两次,那么转危为安,要么损失很少。一路而来,身上的银子不少反多。
到了重庆府,柳娘照例租了院子住下,又早出晚归为自己这批精美的杭绸找买主,顺便打听贵州的情况。
柳娘本想着在贵州落户,做药材生意,这里的苗药举世闻名。可惜往了此时可不是上辈子,苗人、土人对汉人十分不友好,汉化严重的熟苗又不知道柳娘想要的信息。好东西在任何时候都是好东西,若是柳娘想要药材配方比如云南白药什么的,那早晚是被人下□□死的结局。
一时之间没有头绪,柳娘也不着急,慢慢筹划着。
这天柳娘照例出门回来,却发现家里已经张灯结彩,布置的热热闹闹。
“你么这是做什么?”柳娘笑问。
“大哥连日忙得昏天黑地的,连自个儿生辰都忘了啊!”武伯笑道。
“是啊,后日是正日子,想来大哥要宴请来往的老爷少爷们,今儿咱们家里人先给大哥暖寿,且等后日咧!”武苹笑道。
“我小小年纪,你们可别寿啊福啊的臊我。”柳娘连连摆手,道,“我这几日昏了头,既要办个小宴,菜单可拟好了,帖子可派出去了?”
“都好了,帖子是邓阳那小子写的,各种单子都在这儿呢。大哥瞧过改好了,老奴就给各处送去,让大家都沾沾我家小公子的福气呢!”武伯送上各种单子。
“是啊,大哥也看看我长进了没有。”邓阳揉着手腕,做辛苦状怪相。
跟着自己一段时间,武伯等人也摸清了自己的喜好,略改动一两处,便得用了。
办好了事情,柳娘便招呼着众人入席。李虎做了外管事,最是胆大,且跟着柳娘最久,知道他并不在意尊卑,大方坐下又招呼众人。
“都坐吧,今日高兴,且不是说了与我祝寿吗?苹儿刚还大哥、大哥的叫的欢,怎么又小气起来,都坐下吧。”柳娘笑道。此时把仆人叫做“家人”不是没道理的,不说他这种孑然一身的,就是有家有口的,恐怕和仆人相处的时间比真正的家人都多。
武伯早给几个签短契的粗使短工一些喜钱打发走了,如今院子只剩他们这些“老仆”,想了想也不丢柳娘的脸,就放心坐了。
一家人欢欢喜喜用了晚饭,最是贪吃的杜星更是一阵儿一阵儿的饱嗝,惹得众人发笑。
“吃好喝好,也出去散散,免得积食。恰巧逢九有夜市,都出去转转吧。”
李家娘子素来胆小,又因心疾连宅子里的重活都不让她干,笑道:“我便不去了,这满桌的碗筷总得收拾,要不寿宴的时候可忙不过来……”
“且住吧,外面开宴,难道还要用自家的碗碟,可不许找借口。李虎,你也不管管,李娘子也太护着你了,难不成是怕出去花钱?放心,放心,一块儿走,爷出钱。”柳娘做豪气干云状。
武伯笑出声来,“大哥,好公子,您可别学那绿林好汉,这细皮白肉的,瞧着不像呢!”
柳娘郁闷的拉下脸来,“爷”这称呼从蒙古那边流行过来,此时可不是只有粗粗笨笨的大汉才如此自称。
众人又被逗得哈哈大笑,杜星捂着肚子道:“笑得我打嗝都好了!”更让众人一阵哄笑。
还是武婶打了圆场,道:“老婆子不爱那热闹,就不跟着去了,家里我收拾就是。大哥快带他们出去,杜星这皮猴子可等不住呢。”
众人劝了又劝,武婶不改主意,众人无法,只好先七手八脚的把碗碟盘子堆到厨房,承诺给武婶带好东西,才换了身衣裳,相约出门。
柳娘牵着武果,笑道:“都注意着些,每月夜市都听说有丢孩子的。小果儿,紧紧抓着大哥的手,不能放开,知道吗?”
小果儿脆生生应下,手上又紧了紧。
他们这一行人,就是在那卖小吃食和杂货铺子上转转,真正热闹的是青楼楚馆,不是他们能去的。最惹人注目的便是路旁的花灯,夜市总要有灯的,除了官府出资的牛油火把、高悬大火盆和官灯之外,百姓也要做许多形态各异、趣味盎然的花灯。
小果儿看着两盏中意的灯,可惜一手只能拿一个,他又答应了不能放开牵着的手,急得满头大汗。
柳娘哈哈大笑让武苹接过他的灯,笑着捏武果红彤彤的脸蛋儿!“我家小果儿真可爱!”
前面突然围了一群人,武果吵着要看打拳的,李虎一把抱起他,邓阳、杜星和武伯他们走在外面,把柳娘、李娘子和武苹围到中间。幸亏武婶不喜热闹没来,不然还真照应不开。
柳娘一行人挤进去才发现是河边救起一个跳水寻死的女人,众人围着看热闹呢。
“小娘子年纪轻轻,怎么就看不开呢?”
“你们不知道,这是下街白家喜姐儿啊,听说让杨老爷家退了亲,可不是活不下去了。唉,往日人人羡慕呢,落得如此下场。”
“可是进贤街的杨老爷家?”
“可不是吗?近日中了秀才头名的便是杨老爷的小儿子。往日街坊邻里的,白家姐儿倒也般配,如今杨秀才小小年纪就中了头名,日后可是要做状元的,哪里还配的起哦!”
“话不能这么说,富贵不易妻,糟糠之妻不下堂,杨家这般嫌贫爱富,也不是好人!”
“你懂什么?白家仗着喜姐儿相貌好,当初可是狠狠要了杨家一笔定亲银子,现在人家熬出来了,可不就不愿意了吗?”
“原来如此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话儿再没错的。”
柳娘一行人站在边角,每次只要遇到热闹,总有人十分热情的解释前因后果,静静站一阵儿,柳娘就知道的清清楚楚了。
正值秋日,那跳河的小娘子身上衣衫并不单薄,可被众人围着指指点点,还是抱着腿呜咽。
柳娘和杜星耳语一阵,他挤出人群,买了床薄被回来,柳娘示意武苹给她披上。“白家姑娘可怜遇上了此等事,可不知通知了家里人没有?”
“王公子心善,已经通知白家人了,就不知怎么这么久还没来。”旁边有路人回答柳娘。
并不是多么稀奇的热闹,大多数人看看又走了,只剩几个认识白家人或者好奇心重的还在原地等着。等了许久,才见白家人快步走来。
“你个死丫头!”白家来得是个年轻男人,是白姑娘的哥哥。
柳娘心有不忍,上前道:“这被子是我家买的,就送与白姑娘了。”有微微靠近道:“杨家忘恩负义都有脸活着,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