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百里行随便应了一声,回眸见猫儿面色暗沉,竟解释道,“本侯想看看春秋公子对王的身体有没有办法。”
“嗯,我陪你们到宫门。”猫儿这又笑起来,一颦一笑像被丝线牵着系在百里行身上。
“说什么呢,你也换身衣裳陪本侯去见见王,以前你可见过他?”百里行笑。
“见过,不过都不记得了。”猫儿讷讷道。
“忘了也无碍,一会就能见着了。”
忽地猫儿福至心灵,拒绝道:“我不去。”
百里行没想到猫儿会不答应,沉下脸说:“你这是不听本侯的话了?”
猫儿抿着唇,倔强地看着百里行说:“我不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不想要那些。”
不曾想猫儿这回竟这般才思敏捷,愣一下,叹道:“本侯这也是为你好。”
“什么是好,我自己清楚。”猫儿摇头说。
“你非普通人家,留在我这里总是委屈。”
“不委屈。”猫儿迅速开口说。
“你……”百里行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真的!”猫儿突然揽住百里行,头埋在好的颈处,语带哽声地说,“我真的只愿意待在你身边,这些话我都不知道说几遍了,你总是不放在心上,是想要我挖心掏肺给你看吗?”
百里行长叹一声,轻抚着猫儿的背说:“不去便不去吧,本侯不为难你。”
等了许久猫儿才站直了身子,幽幽地说道:“你明明最喜欢为难我,我的心意你不会不明白。”
听了这话,百里行也不尴尬,轻笑着说:“你是雄鹰不该久待枝上。”
猫儿不以为意地说:“那些东西我不在意的。”
“你还恨姜沨吗?”百里行问。
“恨!”猫儿咬牙切齿地说,“可我不需要其它东西,我只要有这双手也能够将他杀掉。”
“痛快地给他一个了断,这样你却不会太痛快。”百里行伸出细长的手指戳了戳猫儿心脏的位置。
“我要的不是痛快而是以命抵命,这样就足够了。”
见这样也没法打动猫儿,百里行的指尖改为抚上猫儿的眉,无奈地说:“时间可以消弥一切,包括恨包括爱。”
“我恨了姜沨这么多年,一点没变,我对你的感情也不会有丝毫变化的。”猫儿板着脸严肃地说,就差没有指天发誓了。
百里行暗叹,没变吗?当年猫儿日日夜夜想要将姜沨千刀万剐,可如今也不过是提到他的时候咬牙切齿地说要手刃此人,这是因为猫儿成熟了,抑或者是春去秋来仇恨被渐渐消磨了?
“你如今还年轻,本侯是怕你后悔,你若留在本侯身边终归是明珠暗投了。”百里行又劝。
这一次猫儿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反问百里行说:“有一天你会放弃鹿儿吗?”
“这不一样的。”百里行微蹙着眉说。
“你不要敷衍我!”猫儿见百里行没有回答他的话,低吼道。
“唉,本侯不会放弃鹿儿的,但这跟本侯与你不相同。”
“同不同我不知,但我知道本质是一样的。你说鹿儿是你的心肝,但你也是我心尖上的肉。”猫儿红着脸低低地说。
“你错了。”百里行摇头,“有一句古话你可听过?久负大恩必成仇。本侯挟恩于你,你心底哪能不怨恨?”
“不恨,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是大总管救的我吗?你那性子怎么可能随便就救人了。”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猫儿竟扯出浅浅的笑。
百里行睁大凤眼,一脸惊诧地说:“你都知道了?”
“我又不是真的笨蛋。”猫儿委屈地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百里行噎住,好一阵子才道:“好了,本侯不强迫你,不去便不去吧。”
猫儿点头说:“我去找春秋公子了。”
“去吧。”
猫儿离开后,百里行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有腊梅吐芳暗香袭人,白雪红花美不胜收。她回想着方才猫儿的话,心里是又欢喜又怅然。百里行不是木头做的,面对猫儿剖心挖肠似的倾诉感情孰能无感?她在想,如果猫儿不是姜玱,她不是百里行,如此少年,如此深情,她当以身相许的。
可惜没有如果,她是东方侯百里行,她的头上顶着的是王侯爵位,她的羽翼之下是二十城的黎民百姓,她能够许三世之盟,却不能为谁着一身凤冠霞披,生养一男半女,于是口头誓约不比一张废纸来得有价值。所以百里行面对猫儿总说不出半句爱,因为她觉得能宣之于口而不能付诸行动的感情是一种污辱。猫儿抛之以实,她却报之以虚,若是如此作为,实非卑鄙二字可以囊括。
百里行落寞一叹,眯着凤眸瞧零落雪地上的红梅,连瓣带萼仿佛还在梢上,鲜丽而生气,却实实在在已经凋零,像她作为百里珩的爱情。
蓦然,百里行觉得她自己其实早就不是她自己了,她是百里行也是百里珩。她学着百里行以“东方侯”为荣,学着百里行顾全大局,学着百里行爱民若亲,可她同时又是百里珩,倨傲飞扬,喜欢便赏讨厌便罚,高兴了笑恼怒了骂。
想着想着,百里行蹙紧了眉,细长的凤眸里有哀愁一掠而过。
她与百里行是一胞双生,小时候长得那是真像,莺莺燕燕尚有一个笑靥儿可供分辨,可孩童时候的百里珩与百里行除了性别没有一点差异。不过这都是皮相,她们的性格可谓天差地别,可她扮了这么多年的百里行从未有一丝不适与后悔,可以代替死去的哥哥守着他曾想爱护的百姓她没有过哪怕一刻的后悔。只是此时此刻她竟暗生怨气,为何她要是当百里行?为何她不能够还是那个难伺候的百里珩?
她捏紧了拳头,竟在这寒风之中出了一身的薄汗。
因为她怕,怕这种女儿情长;因为她愧,愧自己置子民不顾。
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百里行闭目深吸几口气,稍稍平复了情绪才开口:“进来吧。”
进来的是猫儿,他一眼便瞧见百里行略显苍白的脸色,连忙将她带离窗边,说:“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身子还弱着,不要吹寒风。”
百里行几不可擦地挣开猫儿的手,平缓地说:“怎么只你一人?”
“马车都备好了,我就让春秋公子在那里等。”猫儿一边解释,一边将一个手炉放到百里行手中。
百里行嗯了一声,双手包着手炉拢在朝服的广袖里,强作精神地往外走去。猫儿亦步亦趋地跟着,皂衣的他像一抹永远不会稍离主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我错了,我一开始就错了,BLABLABLA
我一开始就该设定春秋走感情线,百里行走剧情线的!谈个什么感情啊,腻歪死我了。
猫儿这叽歪连我都讨厌,不过念及他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又谈的是一场没得到回应的爱情,我就原谅他了。其实除了跟百里行撒娇的时候,猫儿还是个很正常的少年来的。
☆、说风流暗含辛酸
宝马雕车前站前一位玉人,象牙色的锦袍上用银线在下摆和衣袖处绣满了流云,静立时难察,一旦走动起来,银线在映着日光明暗交替,绣出来的云以各种形态浮现,使人仿佛脚踏层云的灵动风雅。里面配的是秋香色的长衫,并无出彩之处,胜在不与外袍斗美,倒显出些素雅来。
此玉人正是春秋,安静地立在雪地上,眼波粼粼望着来人,玉冠莹莹映着雪光。
百里行一见春秋,顿觉天地干净,清灵美好得很,心里欢快不少,笑看着猫儿说:“猫儿竟然这么会配衣服?怎么自个还是一身的黑?”
猫儿听到她夸自己,不喜反怨,堵气似的说:“他不是喜欢白衣裳吗,别馆这里就只翻出一件新的白衣,里面那件也是随便拿的。”
百里行瞧了猫儿一眼,没有责怪他,径直走到春秋身前。
“来,美人,本侯扶你登车。”百里行笑着向春秋伸出左手。
被百里行这么一哄,春秋玉面微红,立刻婉言拒绝,脚跟着往后退半步。百里行惯了被别人顺着,哪容得他拒绝,手向前一伸,攥住春秋的手便一把将人扯住。
“本侯可是言出必行的。”说毕,百里行往马车瞟一眼,示意春秋登车。
春秋挣脱不开百里行的手,只好认命,尴尬地低着头踩上早便准备好的马凳,快步登上马车。待站稳后刚想挣开百里行的手,不料被攥得更紧。只见百里行此时正勾着唇,站在地上昂首与春秋对视,凤眼澹澹然若含波。
“春秋公子不拉本侯一把吗?”百里行声音放得轻,听起来似情人间的呢喃。
春秋轻蹙了眉,语气平淡地说:“我不习惯这样。”
笑声从百里行唇间泄出,她足下使力一蹬,就着春秋的手借力,优雅地踏上了车辕,笑声甚至还没有停下来。
百里行这才松开春秋的手,一脸笑意地将人让进车厢里。看到了整个过程的猫儿落寞地站着,敢怒却不敢言,忿忿地踢了两下脚边的雪后才跳上了马车,抢过马夫手上的马鞭,将人轰了下去。
鞭子“啪”地打在马臀上,马儿吃痛拖前马车扬蹄便跑,车轮压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马车是奢华的,车厢外面覆着的是蓝靛色织有福字暗纹的绸缎,顶盖下方还有绛红流苏垂下,系着流苏的绳子上各串着一颗大小一致的墨玉珠子,随着马车前进而前后晃动。车厢里设计得甚是宽敞,以舒适为主,此时百里行正曲着手肘支在案几上,手捏成拳轻托着下颌说:“春秋公子真是够不赏脸的。”
春秋挨在车厢板上,神情瞧不清楚,姿势是正襟危坐的样子。
“是你太过轻佻了。”
“本侯这叫风流,春秋公子却是不懂了。”百里行取笑道。
春秋抬眼瞧了瞧百里行,又低着头沉吟一阵才缓慢地说:“你下回做戏可不可以不要找我?我不喜欢这样。”
百里行怔一下,轻笑着说:“真想挖了你的心出来瞧瞧,看是不是玲珑剔透的。”
春秋听得百里行的话血腥,拧了眉头说:“你说话总这么血淋淋的吗?”
“你一个医者还怕血腥?”百里行笑,她喜欢跟春秋说话,因为春秋总能够让她惊喜,耳聪目明却知道缄默,如何不讨人喜欢?
“不一样。”春秋思索了一阵道,“医者治病救伤,所以虽血腥却不会让人恶心。”
百里行大概被激怒了,盯着春秋的凤眸眯得都快变成两把镰刀的样子,在没有点灯的车厢里迸出森冷的光芒。
“春秋公子的意思是说本侯很恶心了?”百里行面色覆了霜雪一般难看,但声音却出奇地温柔,仿如她说的是情话。
像毒蛇张开大口露出毒牙之前一伸一缩的蛇信那样无害,甚至有点诡异的艳丽。
春秋是被百里行用计逼出谷的,所以百里行虽磊落重诺但绝对不是善茬这一点春秋是深刻明白的。此时见她如此神色如此,心中也不免有些紧张,蚊蚋声似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到春秋紧张害怕的样子,百里行皱了下眉,容色稍霁,说:“本侯很可怕吧。”
春秋却是摇头,但也没有开口说出一个“不”字。
“说话难听是吧。”百里行低笑一声,似带几分讥诮,却是不知嘲笑的是自己还是别人,“说过谎没有?”
想到自己替鹿儿瞒骗百里行一事,春秋心惊一阵,心里突突狂跳,但还是忍了下来,抿着唇摇头。不过此时他看着百里行的眼中多了些探究,他毕竟是害怕的,害怕百里行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来套他话。
幸好车厢里光线比较昏暗,百里行并没有看见春秋的眼神,只是了悟地点了点头,感叹似地说道:“是了,春秋公子说过不说谎的。”
“可你知道什么是谎话吗?谎话大多冠冕堂皇花团锦簇,说的人讨喜,听的人高兴。可真话呢?真话大多都是犀利刻薄一针见血,说的人倒是想说,但是听的人却不爱听。春秋公子觉得本侯说的话血淋淋的恶心人,不过是因为本侯说的都是心里想的,不增一分不减一毫。”百里行的话好似在车厢这个小空间里绕来绕去的散不去,冲击着春秋的听觉。
“不是所有真话都是如此的。”春秋觉得心里堵得慌,急急地辩驳。
百里行浅笑着欣赏春秋仿若溺水人强抱稻草的那种自欺欺人样,好整以暇地反问:“春秋公子觉得什么样的真话好听?”
“譬如觉得一个人好便开口夸赞,这是实话,但跟你上面说的不同。”春秋思考一阵说。
“好不好这种事太难下定论了。”百里行嗤一声反驳。
春秋明知百里行强辩,可他没有百里行的伶牙俐齿,想反驳却不能,只好再想另外一个例子,要具体的、客观的。
他这一想便想了不少时间。有时候百里行也不理解,为何春秋明明非常聪慧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