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薇却是坚定点头:“请回复皇后娘娘,倘若误诊,下官甘愿受罚。
“好。”崔氏阴冷一笑,“老奴这就去回禀娘娘,也请大人记得今日之言!”
她说完向刘淑媛告辞。刘氏却并不理睬,只一甩手隐入帐帘之后,任垂落的纱帷再次遮住她倾城的颜色。
崔嬷嬷转身离去,帘后,刘淑媛冷声道:“本宫累了,你们也都下去吧。”
雨薇也只得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却又传来淡漠地声音:“江大人,明日可是近在眼前,本宫希望你谨慎诊断。”
“是。”雨薇躬身揖了揖,“也请娘娘保重身体。”
卢氏和宛玉送了雨薇出来,雨薇这才发现卢氏行走时带着不自然的趔跛,仿佛忍着很大的疼痛一般。她立即明白过来,心头不由沉重——原以为所谓的责罚,不过是扣罚俸禄之类,却没料到竟会是野蛮的刑责。卢氏身为女医已是宫中有些地位的女官了,尚因这无辜之罪受这般折辱,雨薇几乎不敢想象自己稍有不慎可能面临的万劫不复。
“卢女医,你受委屈了。”雨薇轻叹了口气。
卢氏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露出感激之情,面上却是涩然苦笑。
一旁的宛玉却忧心忡忡:“只是今日与明日,只有一日之差,大人就有把握?”
“放心,我自有办法。”雨薇宽慰一笑,“只是还需你帮忙取些化验样本来。”
“化验?样本?”宛玉不解。
雨薇凑近去与她低语了几句,宛玉脸上一红,却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从长秋宫出来的时候已过了晌午,雨薇看了看渐渐西斜的日头,想到元仲的例诊已过,此刻正经受着药毒的折磨,她的心便切切的痛楚起来。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展眼便到了入夜十分,雨薇提着灯笼,拿了个布袋子来到花园里。因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更和暖些,加之午后又下了一阵小雨,此刻空气中竟有了些湿湿的闷意。庭院的草丛里,依稀传来虫鸣蛙叫声,雨薇举着灯笼向草里望,暗叹老天帮忙,让她可以不用为今晚的实验材料——癞蛤蟆发愁了。——公蟾蜍试验是最经典的妊娠试验。虽然已被二十一世纪的医院临床淘汰。但好在雨薇大学里学过这个方法。此刻想起来,正好用于白天的这桩疑难案子。
啪的一下,她眼疾手快,已抓了一只大蟾蜍在手。
“这次就靠你了。”她看着手里黑乎乎的丑家伙小声嘀咕。放入口袋后,又向前走了两步,扒开草丛,想再找几只备用。
此时,前方小径隐约有人影过来。。雨薇看了看半身泥泞的自己——想到堂堂御侍医大人半夜三更在院子里捉癞蛤蟆,被人看到终是不妥,她略一迟疑还是熄了灯笼隐入了一处假山之后。
人影渐渐走近,是一个衣着普通的宫女,手里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线,映出她平凡的容貌,在这宫苑里不过是最常见的一员。
“建章宫那里情况如何?”小径尽处却响起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雨薇一惊,觉得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却听不真切,她循声望去却看不清那隐在暗处的身影。
“今日未轮到奴婢在近前侍候,看内殿传出的情形,睿殿下服丹后应是咯了不少的血,一直卧床未起。”那宫女小心翼翼地道。而雨薇听说是曹睿的事,心下一阵抽紧。
“近两月来,殿下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也没什么异常,仍是服太医院送的药,多在屋内静养,精神好的时候,偶尔也抚琴作画,但几乎足不出户,也不常会客。饮食起居一如往常,唯一改变的是殿下每日会多饮一杯打入两个生鸡蛋的牛乳。”
“嗯。”那黑影似乎点了点头,那宫女福了个安,转身回去。
雨薇始终看不清那男子的面目,此刻见他也要走,忍不住探出身去想看个究竟,谁知一抬脚正踢到一块石头,小石子在草丛中滚开,发出一阵悉索声。
那两人听到声响,俱是一惊。那男子的身影旋即隐没在黑暗中。那宫女却是颤声问道:“谁?”提着灯笼向雨薇这边走来。
雨薇一呆,正想如何应对,忽然间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拉入另一块山石背后。雨薇大惊,正欲呼叫,却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曹睿这近在咫尺的容颜。
而他却璀然一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才放开了手。雨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虽然脑中满是惊讶疑问,但在那样的笑容面前,她的心却渐渐安定。
而那宫女越走越近,此时的曹睿悄然拿过雨薇手里的袋子,打开袋口,袋中的蟾蜍噗通一下,向宫女那边跳去。
那宫女“啊”地一声被惊吓到,待看清眼前的蟾蜍,才松了口气。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后才转身离去了。
“元仲,你……”看那宫女走远,雨薇终于忍不住开口。
曹睿依旧温雅淡然:“我很好。”
“可今日的月诊?”雨薇惊讶不已。
他笑而未答,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粒丹丸,放入雨薇手中。
“你未服丹?”雨薇又惊又喜。
曹睿点了点头,笑道:“听说雨薇在宫里建了什么‘实验室’,此事怕要烦劳御侍医大人了。”
雨薇接过药丸,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雨薇一定会查出这药的成分。”
“也不必强求的。”曹睿温和道,深潭般的双眸始终停驻在她身上。
雨薇羞涩地低头,心头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曹睿却抬手,指尖轻抚过她的发际,轻叹道:“这个宫廷,你终究还是卷入了……”
他眉间轻蹙,眼中却氲起深情万千。而那样的眼神直直融进她心里,仿佛让她的心也变得温柔欢喜起来。
怔了好一会儿,她却撇了撇嘴,嗔道:“ 只不过,雨薇到底太高估了自己,原来殿下根本不需要雨薇帮什么忙啊……”
曹睿失笑,她浅怒薄嗔的样子竟是如此清新可人:“你不是已经帮上了吗?哦,只不过,你那打了生鸡蛋的牛乳味道实在不怎样,喝得我日日恶心反胃。”
雨薇终于忍俊不禁:“不好吃也得吃啊,乳蛋白质是最能解金属毒素的。”
“蛋白质?”曹睿疑惑着凝思:“雨薇,我时常觉得你是一个奇人……”
“奇?我有什么可奇怪的?”雨薇笑。
而他目光如灼,笑意清浅:“你是这般的独特……独特到仿佛就不该属于这个世间……”
雨薇心头咯噔了一下,脸上依旧取笑道:“你这么说倒好像我不是凡人似的。”
他却许久无语,倏然间张开双臂,揽他入怀。雨薇浑身一怔,竟无法抗拒这一瞬的温柔。耳边传来他的低语:“雨薇,我时常害怕,怕你只是我命中的一场梨魂鹤梦,一朝梦醒,便翩然而去……”
他平静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忧伤,那样的伤触动着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任由他这样静静拥着,百转千回的心渐渐安定,也渐渐沉溺……
夜半的“实验室”里,雨薇望着小竹篓里几只蹦跳着的蟾蜍,想起适才堂堂平原王殿下被自己拉着在院子里捉癞蛤蟆的情形,不禁失笑出声。
郭宛玉悄悄送了“化验样本”来,看她一脸的新鲜好奇,雨薇便也不隐瞒,亲手教她做了这蟾蜍妊娠试验,结果是阳性。宛玉直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赞叹道:“这方法真是太过匪夷……”
“这是我家乡的一种秘法,我虽教了你,可你切莫外传。”雨薇顿了顿,解释道:“只因,许多时候先进的学问在无知者眼里会变成妖邪,我信任你,却不想多生事端。”
“是。”宛玉认真地点头,目光中满是崇敬,“如今,刘娘娘怀妊的事已经过了验证,那明日之诊大人也该胸有成竹了……”
雨薇却皱起了眉头:“只是刘淑媛娘娘的反应,却让人深感不安。”
宛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后宫中哪个嫔妃不以怀妊为喜,唯有她这位刘娘娘……她本不是多事的人,但面对眼前这位亲切的大人,她终忍不住开口道:“其实,娘娘一直都有她的心结……”
“心结?”
宛玉迟疑了一下,才道:“其实淑媛娘娘自入宫以来,一直服用麝香丸,并用麝香熏衣……”
“麝香?”雨薇恍悟:“避孕?”
见宛玉尴尬地点了点头,雨薇愈加惊愕:“这却是为何?”
“奴婢也想不透……但曾听说,这位淑媛娘娘原是山阳公的亲女,是由山羊公亲自敬献入宫的……”
山阳公?雨薇努力搜索着脑中的历史知识——山阳公即是那位被曹丕逼着让出皇位的末代汉皇——汉献帝——而原来,刘淑媛的身份竟是前朝公主。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脑中浮现出刘氏那冷漠桀骜的眼神,一种感佩之情油然而生——这个女子,冷若冰霜的外表下,该是怎样的性烈如火啊?纵然无法拒绝命运的洪涛,她依然以自己的方式悄然抗争,不愿为仇人生育子女,或许是她最后的气节,可偏偏命运要如此捉弄……
她轻轻叹息,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那明日的诊脉……”宛玉迟疑着探问。
她涩然一笑:“身为医者,有些原则却是必须坚守的。”
话虽如此,她的心境终是复杂而沉重起来了……
翌日清晨,长秋宫的内殿一派寂静,刘淑媛摒去了所有的宫婢医女,隔着一层如烟的纱帷,她静静注视着帘外低眸肃立的江雨薇。
面前一碗煎好的汤药蒸腾出袅袅的热气,氤氲开怪异的药香。
“御侍医大人,”刘氏终于缓缓开口,“本宫今日的脉象如何,你可是已经明确诊出了?”
“是,下官已有了结果。”雨薇答道。
她似乎颤动了一下,垂在腹部的手不易察觉地握紧了衣角:“这么说,本宫的确未曾怀孕吧?”
“不,下官的答案正好相反,恭喜娘娘了。”雨薇平静地道。
“你是说……不,不可能!”刘氏霍地站起,几乎步出帘外。一股怡人的麝香气息扑面而来。
“麝香气味芬芳,有活血通窍之效,但对胎儿并不好,请娘娘以后莫要再用了。”雨薇又道。
刘淑媛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看是大人误诊了吧,本宫并不觉得自己有孕啊……”
“娘娘妊娠时日尚短,早孕反应尚不明显,通常孕妇怀妊二月左右可有头晕恶心,四五月可觉腹部隆起,六七月可有胎动……”
“好了!”刘淑媛打断了她,挑起纱帷,盯着雨薇一字字道,“江大人,你听好了,本宫并未怀孕!”
雨薇暗自惊愕,但迎上她的眼神却并不退缩:“请娘娘相信下官的诊断。”
刘淑媛漠然不语,目光转向眼前的药碗,良久才开口:“一会儿,崔嬷嬷就要来询问了。大人如果要坚持你的诊断,本宫也无法。但之后,本宫就会喝下这碗红花附子汤,到时胎落经行后,本宫一样可以说你误诊。故而,还请大人三思!”
她的声音冷淡而萧索,意志却是如此坚决,雨薇心下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她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可最后还是决定直抒胸臆:“下官并不清楚娘娘的心结,更无意卷入后宫剧事端,但下官身为医者,只想尊重自己的所见所诊。”
她顿了顿,说道,“不错,一碗附子汤可以轻易扼杀一个脆弱的胚胎,但娘娘可曾想过,这也是一个生命,它同样有权活下来,有权来到这个世上。它不仅是曹氏的骨肉,也流淌着刘氏的血液,是娘娘您血脉的延续……”
“你明白什么!”刘氏喝道,面色变得异常苍白,她端起面前的药碗,手上却止不住地颤动。
“娘娘!”雨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依旧平静:“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养儿育女,是身为女子无可取代的骄傲与幸福。娘娘若要放弃,下官也无可奈何,但毕竟,生命无罪、稚子何辜,还请娘娘三思……”
帘后的刘氏迟疑不语,拿着药碗的手却颤抖得愈发厉害,雨薇看出她内心的矛盾挣扎,自己心里也凭生出伤感和惋惜,她轻叹道:“其实,身为宫中女子,纵使繁华富贵,却未必及得上平凡民女粗茶淡饭的日子里‘能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娘娘既已入了这个宫廷,得到了很多的同时也意味着会失去很多,今后漫长的深宫岁月,君王的恩宠未必会是幸福的筹码,但绕膝的儿女却是实实在在的亲情啊……”
哐当,瓷碗落地而碎,她眼中的泪也在这一刻如珠滚落,慢慢伏倒在软塌上,她压抑着的抽噎声在这寂静空旷的殿内低低回荡,也沙哑而清晰地叩痛雨薇的心扉。雨薇静静伫立在那儿,再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语。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劝说已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