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每天看着各房妾侍斗艳争辉,总觉得成亲对女人没有半点好处——她们不仅要面对陌生的丈夫,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还要随时随地地取悦他,巩固自己的地位,等到色衰爱弛,儿女各自成家,便只剩下孤独终老的命运。
‘不如给人当外室好呢,’有时她会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既不用承担生子义务,还随时都能抽身离开。’
眼看着自己的婚事即将尘埃落定,她鼓起勇气,找母亲说话。
那是个晴朗的午后,炎炎烈日在门前洒下了一地的金黄,乌木地板发出干燥的崩裂声,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娘,我不想嫁人。”
她在红木方桌边坐下,陈氏则坐在桌子对面的楠木椅上绣着一方丝帕。
“你不嫁人想要做什么?”母亲抬起眼皮,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呆在府里一辈子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她嗫嚅着,半天后,突然抬起头,“娘,我想走。”
“走?”陈氏并没有很意外,她扬起细长漂亮的眉毛,眼睛却没有看她,“走到哪儿去?”
“随便哪儿,只要能安身立命就行。”
“你知道那会有多苦吧?”
“我知道,”她轻声回答,“但再苦也不过是三餐一觉,有饭吃饭,没饭喝粥,总能活的。”
陈氏闻言,皮笑肉不笑地嘲讽了一句,“呦,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云檀听得心里发酸,但又有些恼,便强自笑道,“是,我还能说得更多呢。”
这短短一句气话,在陈氏听来倒像极了威胁,她立即冷笑起来,“行啊,那你去说呀,我可一点儿不怕,这院子里说我闲话的人还少吗?”
陈氏当年那段风流韵事的确惹出过不少流言,云家老爷也是有所耳闻,不过他并没有追究,一来无凭无据;二来也懒得费那心思,反正屋里的女人有的是,无论新的旧的,只要他想要就能得到。
“你爹已经帮你说成了一门亲事,你别异想天开,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儿家走了能干什么?”陈氏不咸不淡地说道,,她低头绣着丝帕,脸上渐渐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我会做女红,会打扫屋子,也会写字磨墨,可以给人当婢女,哪怕干粗活也行,我可以学。”云檀急切地辩驳道,她说着竟有些哽咽,“我不怕吃苦的,但无论如何,总比嫁人来得好啊!”
可惜陈氏全当她是信口开河,她站起身来看了女儿一眼,云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相接,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小心恭敬,少女透过母亲的眼睛看清了她的心,她的眼神迅速失去了光彩,暗淡地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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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不擅长写家长里短,妻妾斗争之类的,下章就直接是男女主初遇戏了~~
☆、往事:初遇
不过云檀最终还是走了。
那天云老爷带着陈氏和两个女儿进城作客,未料,途中突然刮起了暴风,下起了大雨,马车打滑侧翻,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一切就像注定好了似的,云檀摔到山下,昏迷不醒,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腿上,手臂上都是擦伤,背上胸口有大块大块淤青,她记得自己从车厢里摔了出来,一路往下滚,然后便眼前发黑,不省人事。
好在没有人找到她,云檀扶着石块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她胡乱地前行,漫无目的,仿佛除了回家,去哪里都无所谓。
干燥的尘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吹得满地飞扬,山风在巨石间来回呼啸,乌云在天空中浮动,浩浩长空没有半点月光。
她抬起头,模模糊糊地望见北面有一片黑压压的树林,风吹过成片的树梢,她听见了一阵寂寞绵长的哨音。
深夜,万籁俱寂,各色魑魅魍魉,蠢蠢欲动。
云檀的不幸很快就开始了。
她先是被一伙人牙子抓去,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关在柴房里,每天只给些水和窝头吃。
云檀住的小城坐落在晔国边境,离雩之国很近,那里有些贼人经常会抓漂亮的晔国姑娘,拉到雩之国贩卖。晔国姑娘在雩之国极受欢迎,因为晔国出美人,这道理人尽皆知,男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尝个鲜。
云檀白天被人绑在马后赶路,晚上便与一群姑娘和衣睡在山洞或者柴房里,她心怀郁结,万念俱灰,终日浑浑噩噩,神志不清,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只是听天由命,任人摆布。
就这样,她迷迷糊糊地被人带进了雩之国的地界,不料贼人们还未来得及出手贩人,便遇上了一伙强盗。于是,两方人马厮打起来,姑娘们被冲散了,她便趁乱离开。
云檀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四周都是陌生的景物,无论走哪条路对她而言都一样。
雨又开始下,她破烂的衣裙很快就变得又湿又重,她走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荒原上,泥泞的草地让她的绣鞋沾满了污渍 。荒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少女长发乱舞,她抬起头,拂开脸上的发丝,隔着斜洒的雨水,望向天上那一轮像在哭泣般的残月。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滚雷般的马蹄声,六骑人马宛如六道幻影,气势汹汹地冲破了透明的雨幕,向她扑来。
云檀猛然一惊,求生的本能让她迅速闪到一边,躲进了一块巨石后,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远处张望。
马蹄践踏着湿濡的青草地,铁蹄到处溅起了大片泥水,为首的是一匹黑马,它的速度极快,跟长了翅膀一样,马上的骑士似乎受了伤,身子隐约有些摇晃。
待到这批人驰近,云檀才意识到这六个人不是一伙儿的,而是五个在追杀一个。
为首的骑士浑身是血,他突然直起腰来回身放出一箭,动作敏捷得好像一点都没有受伤,离他最近的敌人应声落马。
一招得手,他收起长弓,猛地勒停疾奔的马匹,马儿调转方向,扬起雄健的前蹄踢翻了左方一骑,掉头飞驰,与此同时,他抽出一把三尺长的军刀,接着马儿的冲力,平平一挥,朦胧的雨幕里飞落下一颗人头,一腔子的颈血喷得老高。
云檀吸了一口气背过身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无法旁观这血淋淋的场面,只能捂住耳朵,将脸埋在双膝间,避免听见血肉横飞的声音。
整场厮杀短暂不过俯仰之间,刀剑声息灭,她才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结果出乎了她的意料,除了第一个骑兵,其余五个人全死了。
巨石前方,尸体横斜,血污满地,雨越下越大,仿佛有意帮那人冲刷杀戮的痕迹。
战斗的胜利者看上去十分狼狈,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又粘又稠,混合着雨水缓慢地往下淌,淌过黑色的军靴,被泥土迫切地吸收。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一块石头上积蓄体力,隔着愈来愈密的雨帘,她看清了一双明亮的黑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黑夜中的某处,仿佛那里发生着一场至关重要的决战。
‘他杀了那么多人,简直是地狱中的修罗……’她默默望着他,心里不安地想。
可她呢?
她不是也杀过人吗?
她杀了一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谋害了世间最纯真的生命。
少女的心底忽然发生了震动,她望着黑夜中的杀人者,仿佛遇见了自己的同类,她想这人一定是来自阴曹地府的恶鬼,是佛祖带给她的惩罚,她应该顺着菩萨的指示,跟他走才对,那样的人才是她的归宿。
鬼使神差间,少女缓缓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她的动作太轻盈了,而他又恰好陷入了极深的沉思,于是她得到了一次能够仔细端详他,又不被发现的机会。
雨水冲不走年轻人脸上的血污,他的神情中还遗留着一丝战斗时的紧张和戒备,冷汗和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她从他审慎的表情里看出了一股超越年龄的果敢气概。
“我能跟你走吗?”她的声音跟呼吸一样轻,心却跳得很快。
他听见了声音,转过头来,模模糊糊看见了一个少女的轮廓。
她的周身冒着雨水的华光,他竟忽略了那身破烂的衣裙,只觉得她仪态高贵,身影恍惚,像是荒原上的仙女显灵了一样。
“你是哪家的姑娘?”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那么晚了,快回去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云檀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人的个子很高,宽肩长腿,身材昂藏,他起身的时候动作犹如野兽一样柔软又敏捷,亮晶晶的雨珠打在他的盔甲上又飞快地被弹了出去,他低头注视着她,眼光中带着一股奇妙罕见的慑服力。
她茫茫然不知所措,却忽然听得远方传来了低鸣的号角声。
军人蓦地回过头,他快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而上。
云檀像个幽灵一样轻飘飘地向他走了几步,口中喃喃,“你不是来带我走的吗?”
雨太大,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一提丝缰,高声道,“夜深了,姑娘赶紧回家,这里很不安全。”
话音刚落,号角便响起了第二声,他一夹马腹,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速度犹如风驰电掣。
云檀看着那人策马离去,一阵绝望之情像水似的漫溢上来——她竟如此招人厌恶,连地府的恶鬼都不肯收容她吗?
少女的眼眶发烫,身体哆嗦,忽然拔足狂奔起来,一阵阵冷雨凄怆,一道道寒风冷冽,全都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压抑已久的愤怒,悲痛,和积年累月的自卑自怜在此时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她猛地停下脚步,像个即将毙命的人一样向远处嘶喊,“连你都不要我吗——!”
语毕,她人一晃,昏死在荒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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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檀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座毡帐里。
一张方木桌上燃着一点烛火,安详的光芒照亮了狭小整洁的军帐,她看见一个人坐在桌边。
他穿着军队里最常见的黑色戎装,头盔放在桌角,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火光。
她半睡半醒,恍恍惚惚地打量他。
上颢那时还是个非常好看的年轻人,他只有二十岁,无情的刀剑尚未来得及在他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洗去血污,他的面容线条严峻,棱角分明,鼻梁高而挺直,两片单薄的嘴唇轻轻抿着,看上去十分吸引人。
这类冷峻的长相,云檀见识过不少,她在心里默默地笑,好看的军人似乎都长这样。
木桌上的烛火轻微晃动,偶尔会有一片阴影蒙上军人的脸颊,她发现他的眼睛很黑,黑得近乎发蓝,瞳孔非常明亮,像是有火焰在里头窜动,可眼神却如同一潭死水。
云檀与他未曾相识,可从第一眼起,她便相信这双没有波澜的眼睛是一道屏障,它掩盖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积郁和秘而不宣的哀伤。
毫无缘由地,她不害怕这个陌生人,也不害怕自己的处境,他带给她的是凄凉而熟悉的气息,在她模糊的意识里,竟真的产生了一股奇妙的归属感,云檀闭上眼睛,一阵急浪般的晕眩袭来,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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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男女主初遇~~大家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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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军营
在这一年里,雩之国四方安定,上颢驻守边关前,一直留守在皇城中,来往于校场和府邸。
雩之国的帝都是个富得流油的地方,美酒馔食,奇珍异宝,舞榭歌台,天姿国色一个都不少。人们来到这里的结局往往只有两种:在名利角逐中迷失自我,或在美妇醇酒中醉生梦死。如果没有坚定的心性抵制浮华的入侵,那最好远离这座布满销金窟的城池。
上颢虽然出生于此,但自小便过着简单而富有规律的日子,他洁身自好,严于律己,从不放纵取乐,这对于一个生长在皇城的人而言简直不可思议。
他从十五岁起便正式入伍,尔后陆陆续续地参与了十几场战役,年纪轻轻便平步青云。
这看似风光无限的背后,是重重杀机,赴险如夷,来自簪璎世家的将军虽然进阶有道,却也有处高临深的痛苦。
上颢从没有时间考虑属于自己的志向,短短二十载的人生太忙碌,如何在每一场训练中脱颖而出,如何从每一场战役中全身而退,几乎消耗了他少年时期的所有精力。
除此之外,他还要承受父亲和兄长施予的压力。
上颢就像个傀儡,从出生起就被无形的长线操控着穿上戎装,提起刀剑,面对无止尽的腥风血雨。好在他不屈不挠的个性让他扛过了百般折磨,即使被打得鲜血淋漓也从未有过心灰意冷,颓丧沉沦的时刻。
这种坚毅不屈的性情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他的母亲。
那位被抢来的绝色佳人至死都未对上老将军展露过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