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又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动作,只觉得眼前有白光一晃,厮打便毫无征兆地结束了。
他的手握着对方的佩刀,插/进了他的胸口,军官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嘴里沁出大口大口的血来,然后缓缓地仰天倒了下去。
最后的最后,姜少安虽然死里逃生,却就此丧失了锦绣前程。
他失手杀死上级,虽然情犹可谅,却难逃律法的制裁,姜少安坐了三年牢,戎马生涯从此到了头,再也没可能擢升官职。
谈话间,哨船已呈一字型收拢,井然有序地驶入了沟壑迭起的峡谷中。
水中潜伏着暗礁,峡谷中央的通道曲折弯绕,石峰千仞,拔海而起,两壁夹峙,仅有一船之宽。
原本有说有笑的水手们,到了此处纷纷陷入了沉默,阴冷潮湿的岩壁由于海水的投射竟泛出了隐隐约约的蓝色幽光,峡谷内一片寂静,船只放慢了行进速度,兵夫们各司其职,汗不敢出。
上颢和姜少安慢慢拔出了各自的腰刀,凭着多年的战场经验,他们已经感觉到有巨大的危险在靠近。
远方,怪鸟的嘶鸣声越来越响,起初只有一只,随着它一声嘶鸣,大片大片的怪鸟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渐渐地,漫天都充斥着呼啦啦地扇翅声,群鸟尖利的鸣叫简直能洞穿人的耳膜。
“不好!是多罗罗!”姜少安脸色大变。
“多罗罗是——”上颢记得自己在古籍上看见过这种怪物,但危急时刻,他来不及说话,一群巨大的怪鸟便从高空中猛地扑入峡谷,它们的数量多得惊人,振翅高飞时简直有遮天蔽日之势。
原本有条不紊的船队登时大乱,红蓝两面旗帜自船内升出,左右舞动,各船兵夫接到指令立刻拈弓搭箭,向高空中扑下的怪鸟连环激射。
多罗罗以人肉为食,它们体型巨大,灰体白喙,爪硬如铁,展翅约莫一丈宽,直立高过常人。侦察队完全没有料到今日的鸟群竟是异常庞大,弓箭完全招架不住,船上的兵士们纷纷放火箭求援,抽出大刀跟落到船上的巨鸟近身搏斗。
一只巨大的多罗罗扑棱着翅膀从天而降,它落在船头,正对着上颢,上颢虽然能征惯战,但从未对付过这种非人的怪物,只见鸟儿展开巨大的翅膀扇出一阵狂风,他猝不及防地被震出一丈远。
军人敏捷地滚身一跃而起,他的战刀并没有脱手,正在船舷边与一只多罗罗厮斗的姜少安见状立刻高声喊道,“刺它肚腹!那是要害!”
他的话音未落,那只怪鸟一声嘶鸣,腾空飞起,从高处一个猛扑。
军人定了定神,他没有动,只是握紧了军刀伏身等待,等到那只怪鸟凌空而下,宽大的翅膀几乎将他包围起来的时候,他跳起来,扑上去一刀捅向怪鸟的肚腹。
人与鸟重重地跌了出去,巨禽的鲜血很快便染满了整个甲板,上颢浑身上下溅满了鲜血,他快速抽出刀,站起身来,仅仅喘息之间,又一只巨大的怪鸟落在了桅杆上,它用铁爪乱抓,整座船不停摇晃起来,兵士们拉不住栏杆,接二连三地跌下海去。
上颢提着滴血的战刀奔向船桅,他握住桅杆,借力跃起,一路往高处攀去,军人的动作如野兽一般敏捷又柔软,厚重的铠甲穿在他身上仿佛没有任何重量,每一次腾挪都轻便自如,矫健有力。
他攀至船桅顶端,一刀削去了怪鸟的铁爪,多罗罗惨叫一声,振翅高飞,上颢快速顺着桅杆往下滑,下面有一只怪鸟正死咬着掌船舵手的肩膀不放,舵手拼命挣扎,失控的战船撞上了黑色的石礁。
上颢借着落地的冲力一刀砍去了巨鸟的半边翅膀,受伤的多罗罗怪叫一声,反扑过来,这回上颢有了经验,他握起刀冲上去直刺它的腹部,又快又准又狠,一阵血雾从怪鸟身上腾起,它重重地撞在船舷上,翻了个身,跌下海去。
被咬伤的舵手浑身是血,他的肩膀上有两个深深的窟窿,胳膊抬都抬不起来,却还使劲伸手去够船舵。
“到船舱里去!我来掌舵!”上颢将刀插回刀鞘,一手扶住他,一手掌船,总算让这艘撞上山壁的哨船回归了正轨。
援军破浪而来,他们尚未赶到,峡谷内却已是血肉横飞,战船冲撞翻倒,士兵们抱头鼠窜,有人被怪鸟的铁爪擒住抓到了半空,无情地撕成了两半,温热的鲜血像雨水一样洒落下来。
战船上处处是曝骨履肠的景象,正当众人性命攸关之际,远方忽地传来一阵模糊的歌声,吟唱的人应该离他们很远,歌声几乎微不可闻,但那些怪鸟却听见了,它们突然停止了攻击,仿佛被什么迷惑住了。
船上的战士们不明所以,他们吓得半疯半醒,趁着怪鸟分神之时,举起刀便一阵乱杀,多罗罗顿时死伤大半,它们见大势已去,领头的怪鸟扬头长啸一声,其余的便舞起翅膀,冲向高空,如乌云一般聚集起来,向远方飞去。
船上的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们伤亡无数,剩下的人死里逃生,甲板上到处都泼洒着鲜血和内脏,余下的水手们齐心协力,驾驶战船,慢慢驶出了这片幽深的峡谷。
姜少安缓缓走到上颢身边,他满身血水,铠甲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破旧的内衫;上颢同样一身狼狈,铁甲裂了好几处,头盔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乌黑的长发被打散了湿漉漉地披在身上。
“我听到了歌声,”上颢一边掌舵,一边问道,“是谁在唱歌?”
“是镇洋王七年前从晔国带回来的女人,”姜少安向远处望了一眼,“当年你可是带兵主将,竟然不知道此事?”
“镇洋王从晔国带回来很多女人,我不可能全部知道,”上颢回答,“对镇洋王而言,打下晔国,最好的战利品就是女人。”
“五王爷相貌英俊,举止风流,身边美人众多也不奇怪,”姜少安撕下一条衣襟,开始包扎胳膊上的伤口,“听说那个晔国女子貌若天仙,风华绝代,七年来长宠不衰,但由于身份特殊,五王爷不能立之为妃,人们便管她叫云夫人。”
“她姓云?”军人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微笑,他想到了云檀。
“没错,这姓氏很美,不是吗?”姜少安抬起头,望着蓝天中漂浮的白云,露出了淡淡的,渴慕的表情。
“确实很美,但我不喜欢这歌声,它古怪得很。”上颢仔细回想了一番。
“不管她的歌声古不古怪,总之能降服海上怪物就是了,这在天水城里几乎人尽皆知,我想那位云夫人定是个奇女子。”姜少安笑道,紧接着,目光忽地一凌,“对了,方才我在鸟群里看见了一只钦丕。”
“钦丕?”上颢略一思它思索,他回想起了古籍中的文字,那是一种酷似大鹗的怪鸟,很少出现在人间,可一旦出现,那个地方就会出现大兵之灾,“你担心此处会有战乱?”
姜少安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若是行祭礼时出了差池,那就麻烦了。”
“这次的祭礼不会太顺利。”
“你怎么知道?”
“直觉罢了,有时仗打多了能预料到危险,况且雩之国哪一年没有兵灾?即使帝王出行也不可能万事太平。” 军人显得很平静,他的心情早已因见惯了风浪而变得麻木不仁。
“你有把握全身而退吗?这海里的东西可不好打。”
“我没有把握,不过至今为止,我的运气都还不错,”军人说着露出了自嘲的微笑,“大概是有邪神庇佑吧。”
姜少安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爽朗,中气十足,曾经有人开玩笑说,姜少安的笑声两里外都能听得见。
可他的笑声刚落,明亮的天空便被一片巨大的黑暗覆盖。
“怎么回事?”
“太阳这么快落山了?”
船只缓缓靠入港口,惊魂未定的兵夫们惶恐地抬起头来张望。
太阳当然没有落山,只见广阔的天空中掠过一只巨大的九头鸟,通体赤色,翼广丈许,横展开来,几乎遮天盖地。
“居然连鬼车都出来了……”姜校尉眯起眼睛盯着没有阳光的天空,他有点惊讶,但毕竟是经验老到的水手,并不像周围的士兵那样大惊小怪。
上颢微微惊讶,他抬起头来观望,这种赤色的九头鸟在民间被称为鬼车,传说它飞鸣而过的地方,都会有阴邪之物出现。
只见鬼车在海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它扇动着火红的双翼向远处飞去,鸣叫声酷似沉闷的哨音,鬼车飞翔的速度极快,一眨眼便掠过长空,化成了一个红点,消失在海天之间。
烈日复又当头照耀,船上的骚乱渐渐平息,兵夫们井然有序地下了船,继续各司其职,受创的舰船被归集一处,送去船坞修缮,上颢下令封锁今日一切消息,以免惊扰圣驾,饱经忧患的水手们知道其中利害,纷纷三缄其口,照常操演,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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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基友说‘姜少安’这个名字乍一看很像‘美少女’。。。
真是好佩服自己能起出这样的名字。。。扶额。。。
☆、手撕男配
距离天水城千里之外,金玲关坐落在雄浑的山峦之间,立足于山岩峭峻之中,远远望去,城楼巍峨,垣桷高耸,城中人烟辐辏,景致繁华,沿街店铺连绵,买卖兴旺,十分热闹。
一辆宽敞豪华的双毂马车缓缓停在街心的酒楼外,从车上走下一位形貌昳丽的男子,他轻袍缓带,不自藻饰,举手投足间颇有名士风范;跟随他下车的是一位羸弱秀丽的美人,她的裙袍是浅浅的桃红,雪白的容颜如盛开的山茶花,一双媚盈盈的乌目格外灵动。
先下车的男子转过身,对丽人伸出手,可惜丽人视若无睹,自顾自从车上跳了下来,若无其事地转身道,“翠吟,下车了!”
“来了!”一个清秀的绿衣少女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她灵巧地跳下车,走到云檀身边。
出发前,云檀叮嘱翠吟,让她寸步不离,翠吟是个机灵的姑娘,她一路上牢牢地黏在云檀身边,让文沐粼无机可趁。
文家公子对此无可奈何,除非他开口明说,否则无论如何暗示,她都视而不见。
有一回,翠吟见他几乎怒形于色了,干脆无辜地睁大了眼睛,用最天真的神态看着他,“文公子,您总瞧着人家做什么呀!羞死人了!”
文沐粼登时尴尬不已,云檀故作气恼地瞪了翠吟一眼,作势要打她,而心里却是笑开了花:翠吟,干得好啊!
“这丫头被我惯坏了,说起话来没规矩,公子莫要放在心上,妾身代她赔罪就是。”她当时说着一脸歉意地站起身,向文家公子施了一礼。
文沐粼见她那娇滴滴,弱不禁风的模样顿时火气全消,立马走上前想要扶她,可她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他连她的衣带都没有沾到。
“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去天水城,非要到金玲关来绕一圈?”用饭的时候,云檀忍不住问道。
桌上的菜非常可口,色香俱全,油光闪闪,可她却吃得很少。
“我要在这里接一位朋友。”文公子笑着回答,他想表现得从容自若,却仍是流露出一丝紧张和戒备。
原来,文沐粼在途中接到过一封信,看完信后,他们的行进路线就改变了。
让云檀好奇的是,文沐粼看过那封信后就变得非常不安,好像有什么艰巨的任务从天而降,虽然他极力掩饰,但还是没有逃过女子的眼睛。
她生怕刨根问底会引来杀身之祸,便佯装一无所知,照旧跟翠吟说说笑笑。
当晚,他们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文沐粼原本一到天黑便找借口来跟云檀亲近,说是要跟她促膝谈心,吟诗作赋,翠吟杵在屋里不肯走,他便拿出命令口气,指使她外出采购一些奇巧难寻的古玩。
待到孤男寡女,同居一室,云檀只得百般敷衍,强作笑容,有一回,文沐粼狠了心要赖在她房里不肯走,她只得板起脸来,作出一副贞洁烈妇,宁死不屈的模样,手里紧紧握着刀,一副要豁出性命的样子才将他撵了出去。
可今天晚上,文家公子竟是将云檀一人丢在客栈里,自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云檀正暗自庆幸,谁料半夜里,她忽然听见客房外传来了异响,便赶紧叫醒翠吟,两人鬼鬼祟祟地将纸窗戳了个洞,偷偷向外张望。
只见文沐粼带回来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是虎背熊腰的大汉,另一个则体格较为清瘦,但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人一样。
云檀和翠吟面面相觑,待他们一靠近,两人立刻蹑手蹑脚地钻回了被窝,假装熟睡,好在文沐粼今夜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他自顾自带着那三个人走进了自己的客房,然后警惕地关上门,拴上门闩。
原来文沐粼在金玲关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