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楚临即位后,还任命晏老太爷为太子太傅,晏清毓为太子伴读,旧臣新贵,家族荣光,方才延续了下来。
晏府的门人未曾见过摇光,但见其装扮华贵,气度不凡,也知是贵人,忙客气地问道:“不知这位小姐可有何事。”
玲珑忙上前一步道:“我家小姐特来拜访贵府三公子,还劳烦小哥通报则个。”说着掏出些碎银子欲给他。
晏家家风清正,下人们素来也约束甚严,都不是那些没见识只会耍滑头的,忙推拒了,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道:“贵人请稍等片刻,小人这就前去通报。”
不一会儿晏清毓便撑着伞出来了,应是刚沐浴过,头发柔柔地垂在肩头,还略带些湿润,松松地束了件袍子,披了件松青色的外套,行色匆匆。
见了摇光,方才缓了神色,柔柔一笑:“你怎得来了?”
“最近总是下雨,便想来看看你。”摇光瞧见他,也突然卸去了方才在安南王府的不安与焦虑,无意识地便脱口而出。
晏清毓眼里的笑意更温柔了,往前走了几步,将伞举在摇光的头上,柔声道:“若是小姐今日无事,可愿与小生共听秋雨。”
“公子相邀,却之不恭。”
到底是几世鼎盛的清贵人家,晏府依着西山山脚,占地辽阔,其间园林却丝毫不带俗贵之气,倒处处透着江南的雅致,假山叠嶂,曲水清潭,秋雨落下,发出点点清吟。
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相依而行,下人们识趣地远远跟着。
“府上竟未将这些残荷拔去。”两人行至一处水榭,摇光瞧着湖面上枯败垂黄的荷叶出声道,“宫里见不得这些,但凡有片黄了的叶子,便拔去了,似乎看不见这些枯败,万物便真的不会枯败一般。”
“是我特意命人留下的,四时皆有其景,我不喜菊之绚烂,总觉与秋意不衬,是以只爱听这残荷秋雨,梧叶萋萋。”
“公子是个雅人。”
晏清毓闻言笑了笑:“若非有这等闲情,又怎会在梅林得遇佳人呢?”
是了,寻常人又如何会在大雪纷飞时孤身去那后山深处,只为寻得一支绿梅。
或许这便是缘。
摇光看向湖面,淡淡开了口:“是呀,已经入秋了,再过两三月,相国寺的梅花也该开了。”
“只可惜此秋却是个多事之秋。”语意里带了些无奈怅惘。
摇光收回了目光,侧了身子,看向晏清毓,只觉或许是秋意有些肃杀,他今日的模样多了几分清冷。
“这个秋天过去了,相国寺的梅花开了,你可愿与我一道去看一看?”
晏清毓也微低了首,迎上她的目光,浅浅笑道:“甘之如饴。”
“盛安的冬天有些冷,听闻江南会暖和许多,只是冬日的梅花却不如盛安开得好,那你可还愿随我去越州?”
摇光看着他,心里却有些忐忑,她知道自己是欢喜他的,亦贪恋他的温柔。纵使原本他会因为种种误会与摇光渐行渐远渐无书,但他从未真的害过她,不过是他心中的家国孝义太沉重了。
如今她来到这个世界,一切重新来过,那她是否可以带他远离此间纷争,若退,便做一对富贵闲人,若进,亦可与他并肩作战。
等到自己圆满完成任务,功成身退,也不枉来了这一遭。
只不知他能否放下盛安这一切,他的家,他的国,他唾手可得的大好前途。
许久。
“我愿意。”
秋风过,落叶兜兜转转,最后落在摇光的裙袂间,似尘埃落定。
是夜,摇光回到宫中,命玲珑将空山收了起来,自己卸下金钗,取出了木簪。
这一夜,是入秋以来她第一个安眠的夜。
次日,御书房,洛衍书铁青着脸色,将奏折直直地摔在晏清毓面前。
“晏清毓,你真是好本事,连中三元,入了翰林,熬过这几年,你便可直入内阁,青云直上,你到底是还有什么不满意?朕何曾亏待过你?”
晏清毓俯身道:“陛下圣恩,微臣受之有愧,微臣自觉不才,无力堪此重任,是以才自请外放越州,体民间之疾苦,为陛下分忧。”
洛衍书怒极反笑:“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二个都要去越州,朕这都城便这么入不得你们的眼?这么不招你们待见吗?”
一旁的林榭堂和李文佑并不知个中隐情,只觉洛衍书这话说得有些无头无脑的。
只是林榭堂有脑子,知道此时保持沉默就好,不能引火烧身。
但是李文佑素来嘴比脑子快,一个不留神就说出了口:“陛下,哪儿来的一个二个?臣等可都是尽心尽力地在盛安侍奉您呀。清毓他想来也是为了替陛下分忧,这两年越州洪涝严重,清毓殿试时的治水三策陛下不也颇为赏识吗,如今让他去越州呆个几年,再回盛安,也并无不妥呀。”
说着他似觉口干,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况且长公主府也即将修缮完毕了,长公主孤零零一个人在越州多可怜呀,此番清毓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况且长公主也到了婚嫁的年纪,清毓他才貌俱佳,年岁相……啊!陛下!你打我作甚!”
李文佑滔滔不绝,正准备阐述一下郎才女貌的事实,拉个纤,保个媒,结果迎面就是一个盛满滚滚热茶的杯子。亏得他平日里被自家妹妹揍惯了,伸手敏捷,反应极快地躲了过去,不然此时怕已经被热茶毁了容。
一旁的林榭堂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拽了拽他,小声道:“想多活几年就闭嘴。”
李文佑也察觉出御书房里气氛有些微妙,脚边的茶杯碎片还在打着滚,便心有余悸地噤了声。
晏清毓依然俯着身子,不言语,洛衍书瞧着他,只觉得心中来气,冷了声音:“朕不准。”
“那臣,便自请辞官。”晏清毓声色间不为所动,“家父病重,微臣欲带他去江南山水间调养身体,怡养晚年,还望陛下恩准。”
调官他洛衍书可以说不准便不准,可是人家以孝为名提出辞官,他以孝治国的洛衍书,却以何名目不准?
他不是昏君,亦不是暴君。
洛衍书攥紧了拳头,指尖一寸一寸地掐入掌心,看着晏清毓丝毫没有妥协的样子。
他气呼呼。
“此事再议。”
林榭堂见状忙顺着说道:“此事再议,此事再议,当务之急还是安南王之事。”
洛衍书和晏清毓皆不是那不分轻重缓急之人,于是也都收了情绪。
洛衍书脸色依旧有些不好,冷声道:“朕已设法让长公主将假的卫防图送去给安南王了,想来不出两个月,他便会有所动作。李文佑,回头你让李淄羡来见我,这两月的宫中卫防由她在暗处把守。还有,兵部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李文佑也严肃了神情答道:“秉陛下,家舅如今代任兵部尚书,却发现此间有许多问题,账目亏空极其严重,许多粮草去向不明。他以拟了折子,只是似乎被内阁扣了下来。”
如今的内阁大学士,便是安正贤,安大学士。
洛衍书皱了皱眉:“可有账目明细?”
“有。”李文佑说着呈上了一个账本,“这是家舅誊抄的备用账目,其中有存疑的地方用墨笔勾了出来,确定已挪为它用的用朱砂勾了出来。还请陛下过目。”
洛衍书翻了一翻,眉头皱得愈发紧了,这个安南王,这个王凡全,都是好大的胆子,当日就应该让他婆娘一刀切下去,断了他的子绝了他的孙才是。
“朕知晓了,你舅父做得很好,此番将王凡全等人除去后,朕自会扶正他为正二品。只是林相如今身居高位,一举一动格外扎眼,是以林榭堂你便在暗处小心些行事,让林相始终保持中立即可。置于晏太傅……便让他好好保重身子。”
“臣遵旨。”
“退下。”
三人退下后,洛衍书往椅背上一趟,捏了捏眉心,近来诸事繁忙,却没一件顺心的。
小橙子上来给他捏了捏肩:“陛下,您已连轴转了十日了,如此下去,身子受不住的,龙体要紧啊。今日便歇息歇息。”
洛衍书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朕,是不是已经许多时日没见过长公主了?”
第55章 (一更)
“陛下是有些时日没见着长公主了; 陛下这是想殿下了?”小橙子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杯子; 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洛衍书“哼”了一声:“朕忙得很; 朕才没那闲工夫想她。”
“是是是; 陛下日理万机,权当该长公主殿下想着陛下才是,殿下不来瞧陛下,陛下可千万不能去瞧殿下。”小橙子一边撅着个腚一边贱兮兮地说道。
洛衍书看不过眼; 一脚直直踹了过去:“皮痒了欠揍了是不是?”
小橙子揉揉屁股; 贼眉鼠眼地笑道:“奴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无论发生了什么; 陛下您犯不着和长公主闹别扭啊; 殿下是女子; 女子需要哄的。”
洛衍书白了他一眼:“你个小公公; 你懂什么?”
“哎哟,陛下; 奴才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你瞧瞧李老将军; 那么糙个汉子; 怎么求娶到李夫人的?不就是靠哄嘛。”
“你真是胆子大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编排,小心朕把御膳房的王嬷嬷赐予你做对食!”洛衍书拿手指了指小橙子,似是极生气,不过顿了顿后; 又接着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如何哄?”
小橙子见自家陛下有消气的势头,忙腆着个笑脸说道:“这不得看陛下与殿下到底是因为何事闹别扭吗?”
洛衍书思忖了会儿:“大约……是因为朕喝多了些酒,说了些胡话。”
“那这好哄呀,陛下您便与殿下说您以后不喝酒了便是。”
“当真有用?”洛衍书有些怀疑。
“当真有用!”小橙子信誓旦旦。
“那摆驾拾秋殿。”
洛衍书到了拾秋殿时,摇光梓萱她们四人正围着小桌子吃着桂花酒酿小丸子。
一见他来了,摇光忙命人把酒酿丸子撤了下去,这个人,喝一次酒,亲她一次,老亲老亲,若自己真是个土生土长的大楚女子,怕不是早就寻死觅活要嫁给他了。
洛衍书心里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都亲了她那么多次了,她还不寻死觅活的要嫁给自己,莫不是晏三那臭不要脸的也亲过她了?
小橙子使了个眼色,众人便识趣地退下了,糯米却打着滚不愿意走,背对着洛衍书,没好脸色地趴着。
如果不是这个倒霉男配,自家主人早和白月光男神恩恩爱爱甜甜蜜蜜你侬我侬糖度爆表了,哪像现在,每天掰扯掰扯点积分,勉强填上利息,这积分已经很久没涨了,这挂还能不能使了?
再不使用这挂,自己都快真的变成一只猫了,喵呜。
帽帽却是只有眼色的鸟儿,一见洛衍书,想到自己吃的那些美美的鸟食和炫酷的鸟笼,便高声叫到:“陛下英明!陛下英明!”
洛衍书一时觉得心情都好了许多,回头可以赏一赏那苏珩。
“陛下今日来可有何事?”摇光想到那夜的情景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锁骨上他啮咬留下的红印这两日才渐渐消退。
洛衍书却觉得她这是赶客,自己好心好意来道歉,她怎么话都不听他讲完就赶客呢,但是想到女子要靠哄的,还是乖乖地坐在她对面,柔声说道:“朕来哄你了。”
“陛下未曾做错什么,何需来哄我?”摇光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小橙子说过“女人说你没做错就是你做错了。”
洛衍书想到这儿,于是声音更加柔和了:“朕那日喝了酒,说了些糊涂话,做了些糊涂事,但朕保证,往后都不再饮酒了。”
“陛下不擅饮酒,本宫又不是不知,那夜是情势所迫,又非陛下故意。所以本宫是真的未曾生气。”摇光说得倒是实话,羞恼是有的,却犯不着真的生气,况且那日把有的话说明白了,对她们三人都是好事。
洛衍书虽然自己心里悄咪咪地知道自己就是故意的,但见她似是真的不生气的样子,心里顿时舒坦了许多。她没有生气,那必然还是有些欢喜自己的,不然定是再也不想见自己了,想来那日不过是怕自己神令智昏真做了什么坏事才把话说得难听了些。
“朕便知晓,皇姐心里断不如嘴上说的那般。”
摇光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也算得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于是附和地点点头。
这一点头,洛衍书便更欢喜了。
摇光心里却想,既然事情已经说到这一步了,那不如索性全摊开了来。
“陛下,本宫有事相求……”
还不待摇光说完,洛衍书便挥挥手:“准了准了。”
“陛下,我还未说是何事呢……”
“什么事都准了。”洛衍书忧心了好几日,怕她对自己生了厌,不敢来见她,如今她并不生气,只觉她心中有自己,甚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