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宁带着戈达尔绕过重重机关,来到明庄门前,“巫医大人,请跟着我。”戈达尔看出庄子的古怪,无意给自己找麻烦,乖乖地跟在管宁身后。
终于,他们进到了明渊的卧房前。
“巫医大人,”管宁推门前,恳求道,“请您一定要治好大人。”
戈达尔直白地说:“我没见到明大人,怎么能说一定治好呢?我是巫医,不是神。”
管宁被噎的一愣,塞外的人说话就是这么没规没矩,他不再多说什么,只向屋内请道:“大人,是管宁来了。”
屋内没有声音,管宁只能自己推门,他在明庄中低位超然,侍卫都无人敢拦,屋内十分宁静,一个侍女也无,只有鹞鹰乖巧地守候在一旁。
被窝内微微拱起一个身影,管宁放轻脚步上前,明渊正闭着眼,睡得极不安稳,脸色绯红,眉头紧皱,双唇紧抿,额头上一滴一滴的汗往下流。
管宁连忙唤他,“大人,大人,快醒醒,我是管宁,大人,明大人!”
身后的戈达尔见状上前在明渊的额顶一按,明渊骤然睁眼了眼睛,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空洞地张着,他干涩的嘴唇微动,不知说了些什么。
管宁看的分明,他在说:重山。
心中的嫉妒充满了他整个胸膛,谢重山,若让我先找到你的下落,我必要杀了你。
不……杀了他,大人会活不下去的。
管宁只能压抑痛楚,咬牙道:“大人,你没事吧?”
那双美丽的凤眼动了,可只有黑漆漆的眼珠略微转了一下,明渊哑声道:“管宁,是你来了。”
“是,大人,是管宁。”管宁急忙闪身,露出站在一旁的戈达尔,“大人,我请了塞外的巫医来看你。”
明渊又轻瞟了戈达尔一眼,他无甚在意地说道:“管宁,你费心了。”
戈达尔瞧他,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命,可又死活硬撑着一口气,他像一个空空的火炉,中间只小小地燃烧一点火星,只要这火星灭了,人也就没了。
这样了无生气又硬吊着命的人,戈达尔以前也见过一个。
“明大人命不久矣了,”戈达尔直接说道,“除非用非常方法。”
听前半句的时候,管宁差点拔刀杀人,听到戈达尔说有办法,他激动地抓住戈达尔的肩膀,“什么方法?!”
戈达尔一点管宁的手臂,管宁便麻了手臂,他说道:“非常方法需要非常人,我不是那个人。”
管宁扶着麻了一边的手臂,厉声道:“巫医大人是在耍我们吗?”
“管宁,”明渊提高了声音,语气严厉地说道,“你的戾气太重了,退下。”
管宁只能退在一侧。
戈达尔不在意管宁的凶神恶煞,对着床上虚弱的明渊问道:“你想活吗?”
明渊出了一身的虚汗,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看上去单薄得如同一张白纸,可他的神情却仍然自在安然,“我现在还想活。”没有找到他,他还不能死。
戈达尔点头,“世上没有人能治好你的病,我也只能让你多活一阵子,若想长命百岁,就要非常人用非常法了。”
“我曾见过像你一样油尽灯枯还苦苦支撑的人,他让自己长久地活了下去,自然也有办法让你也活下去。”
只不过要找到那个人,比登天还难。
明渊虚弱一笑,听出了戈达尔未说的话,“不必了,巫医大人能让在下多活一阵子,已心满意足了。”
戈达尔在屋内呆了一整晚,直到天蒙蒙亮,才诊治完毕,管宁留他住下,他却摇头,“我要回塞外去,我不在家,两个徒儿在家中成天打架。”
他看到管宁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还是不甘心只为明渊续命半年,他大方地说道:“如果你想让你的大人长久地活下去,需要去塞外找到一个人,他的名字叫阿日斯兰,他的踪迹很难寻找,我已三年未见过他,若你能找到他,他或许会愿意救一救明大人。”
光要找到他,就比登天还难,要请他出手,哈哈,戈达尔心想,做梦去吧,不过看在管宁给了他那么多好东西的份上,他还是难得没有实话实话,而且如果管宁手眼通天,真的能找到阿日斯兰,却发现阿日斯兰根本不会救他的明大人,到时他绝望的样子该有多好笑啊。
戈达尔喜滋滋地在密林边与管宁告别,看着管宁的人影消失在林中,戈达尔牵起栓在一边的马儿,小声哼唱着草原小调,悠哉悠哉地上马,摇头晃脑,身上的符咒配饰叮当作响,哪有他之前说得要急着回塞外的样子。
“戈达尔,”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啊。”
正在哼调的戈达尔一回头就看见了自己在塞外的两个徒弟活生生地站在他身后,吓得他从马背上滚下来。
这两个混世魔王怎么也到中原来了,他就是实在受不了这两个生来讨债的徒弟才答应管宁的要求,一路受锦衣卫保护来到中原,怎么他们都阴魂不散的。
不对,戈达尔一骨碌爬起来,仔细一瞧,这大徒弟伏都的个子太高,小徒弟伏清的个子又太矮,而大徒弟的神情看上去又有几分熟悉。
百雨人轻轻揭开面具,露出自己的脸庞。
戈达尔一声惨叫,“阿日斯兰!”
第45章 刀客11
百雨人点头; “没想到三年不见,你还记得我。”
戈达尔吓得魂飞魄散,在塞外; 论阴毒; 他自己算是人中翘楚,那阿日斯兰就是遥遥领先,足足把其他邪门同辈甩出一大截。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碰上他,戈达尔已经毫无斗志; 反正跑也跑不过; 干脆躺在地上; 身上挂着的符咒配饰丁零当啷掉了一地,哀求道:“下手轻点儿。”
百雨人走过去一脚踢向他的小腿,戈达尔立马抱着腿连连翻滚,“我的骨头碎了!我的骨头碎了!”
谢谨无语地看着他,百雨人明明没用力。
戈达尔叫了一会儿也发现自己浑然没事; 翻身而起; 惊喜道:“你不杀我?或者折磨我?”
“如果你能乖乖听话; ”百雨人一脚又把他踢倒在地; “今日就只当我们旧友重逢。”
戈达尔趴在地上,乖巧地说:“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阿日斯兰,你知道的,我是从不会说瞎话的。”反正在他面前; 是真的不敢说瞎话。
看着像乌龟一样温顺趴着的戈达尔,谢谨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百雨人仍背对着谢谨,唤道:“小妹,你来。”
趴着的戈达尔瞪大眼睛侧头看向谢谨,阿日斯兰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他不是乌恩收养的孤儿吗?难道阿日斯兰离开塞外到中原,是为了寻找他的亲人?
谢谨过来,接替百雨人重新踩上戈达尔的背。
她微一使力,戈达尔就鬼哭狼嚎地叫,“小妹饶命,轻点轻点,疼疼疼。”她一定是阿日斯兰的亲妹妹!小小年纪,下脚这么重!
谢谨无言,她只使了一点点力,这数一数二的阴毒巫医就这样脓包?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百雨人在一旁的缘故,在塞外时,百雨人早已把戈达尔给打服,若是她一个人单独遇上戈达尔,戈达尔早就拿各种毒蛊符咒往她身上使了,奈何她身边有个百雨人,什么阴招他也使不出来了。
你阴,对手比你更阴!只能认栽了。
“我问你,你见到明渊了吗?”谢谨问道。
戈达尔竹筒倒豆子般说道:“见到了见到了,他全身的脏器都烂得差不多了,离死不远了,管宁让我救他,我没这个本事,用蛊虫替他续了半年的命,小妹,还想问什么,我都说,你能不能把脚挪开?”
谢谨学着百雨人的样子,又把戈达尔踢翻过来,戈达尔躺在地上,双手举起,作出一副乖乖投降的样子,“多谢小妹。”
“别说多余的话。”百雨人虽背对着两人,可他说的话一样有威慑力,戈达尔连忙把手放在嘴边捂住。
“若让你再进去,摸到明渊的住处行不行?”谢谨继续问道。
“不行。”
谢谨怒道:“为何?说清楚!”
不是阿日斯兰不让他说多余的话嘛……戈达尔委屈地说道:“里面七拐八拐的,还有好多中原的邪门东西,我只进去一次,怎么可能再进去摸到明渊的住处,若进去的是阿日斯兰的话,或许他能做到。”
“那你是怎样与管宁联系的?”谢谨退而求其次。
“是他来求我的,我没主动联系过他,”戈达尔瑟缩道,“是真的。”
“戈达尔,”百雨人背对着他们说道,“你方才说过用蛊虫替明渊续命,用得是衍生蛊吧?”
“是是是。”戈达尔说道,他本想说跟你当年用得那个一样,可这是多余的话,他还是别说了。
“那么三日之后,衍生蛊一发作,明渊定会疼痛难忍,到时管宁就会来找你了。”
戈达尔心虚道:“没错。”本来三日后,他早已逃之夭夭了,这个管宁,仗着自己是锦衣卫,对他凶得很,他是中原的官,中原人怕他,他可不怕他,到时候疼死明渊,让管宁心疼死,嘿嘿嘿。
“那就等管宁来找你,师傅。”百雨人转过身来,已又是达都的样子。
百雨人与谢谨将垂头丧气的戈达尔带回他们租下的客栈院子,百雨人对戈达尔说道:“你待在这儿,等管宁来找我们。”
戈达尔像没了心智一样地点头,自己找了间屋子待着,消化今天被阿日斯兰抓到的事实,不过他想着想着,虽然被阿日斯兰抓到了,可是他一没折磨他,二没杀他,只是想利用他做坏事,那岂不是很好嘛!这么一想,他又美滋滋地去找客栈小二要酒喝了,中原的酒跟塞外的酒不一样,绵长浓郁,真好喝!
谢谨躺在床上,看着倒挂在房梁上的百雨人,她想问,你既然摘下了易容,为什么要背对着我,你不想让我看见你长什么样子吗?
可她为什么要问呢?问了,又如何呢?他会回答吗?
“我生得很古怪,”百雨人突然说道,“从小就没有人愿意同我亲近,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谢谨起身,坐在床上看向他。
百雨人翻身下来,“你会嫌我吗?”他的神情很认真,塞外人人都怕他,到了中原还是人人都怕他,只有她胆子很大,这些日子,是他同人说话最多的日子,一开始他是好奇她的刀法,后来是他喜欢身旁有人说话的感觉,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
“我为何嫌你?”谢谨道,“无论你生的什么样,你都是助我报仇的恩人,而且在我心里,已把你当成朋友。”
百雨人微微一笑,“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只有你不怕我,若是见了我的样子,你也不怕我,那我就护你一辈子。
百雨人双手一抹,脸上的面具立刻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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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雨人摸摸自己的眉毛,“眉毛也是白的,我染黑了,手上、脖颈也涂黑了一些。”他整个人都是生得这样,通体雪白,如同怪物。
谢谨下床,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你拍我。”拍了,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百雨人轻轻拍她的头,“我曾养过一只同我一样的白狐,可我师傅说,拘泥外物,耿耿于怀,难成大器,把它活剥了。”
“我没有拘泥外物,不是因为它同我一样才养它,我只是很寂寞,没有人同我玩,我想有一个朋友。”
谢谨听不下去了,她伸开小小的双臂抱住他,“百雨人,我要与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百雨人愣住,良久,他才紧紧地回抱住谢谨,好,那我就护你一辈子。
既然成了朋友,谢谨与他相处就更无忌讳了,白日缠着他将心里的疑问问了个遍。
“百雨人,为什么戈达尔叫你阿日斯兰?”
“那是我塞外的名字。”
“那百雨人这个名字呢?”
“我师傅给我取的,我是他捡到的第一百个孤儿,因是在雨天捡的,所以替我取名叫百雨人。”之前的那九十九个孤儿,都未熬过去,成了一堆尸骨了。
“你晚上为什么倒吊着不睡觉?”
“我练的功夫没法合眼。”银针大法将他身上的脏器以至阴至寒之气所聚合,使他能够活下去,而他天生所带的至刚至阳之气每日都在与他的内息互相撕扯,全身气血澎湃,根本无法入睡。
还有这样的邪功,谢谨暗想,什么功夫练了还会不能睡觉?
“那你不吃饭,也是因练了这功夫吗?”
百雨人瞪大了眼睛,“谁说我不吃饭?”
谢谨说道:“平素我就极少见你吃饭,那日我们整日蹲守在拱卫司,你给我吃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