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丽古丽死于虐待,甚至于死后还……
宋拂不知道,动手的人里,究竟有没有萧子鱼。但只要想到,萧子鱼被咬掉了一个耳朵,她忽就觉得畅快。
只是畅快过后,她想到更多的,是爱兄长至深的弥丽古丽。
桓岫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吩咐人去打些水来。宋拂打起精神,安静地为弥丽古丽擦身。
她和兄长都不是在意那些身外之名的人。若是在意,她不会入仵作行,阿兄不会娶胡女为妻,但弥丽古丽在意。
她本就是被人拐骗入关,又因身世缘由始终觉得低人一头,如若让外人四处传话,说她生前死后都曾遭人奸污,哪怕是在地下,又岂能安心。
宋拂能做的,仅仅只有帮她擦干净身子,再好好地把人带到兄长的面前。
萧秉瑞和乔都护的人,仍在追捕萧子鱼一行人当中。
事情容不得宋拂继续哀伤下去,所幸还有桓岫在旁搭手,她亲自赶着马车,载弥丽古丽缓缓回了霍府。
这时,霍府那边早得了消息,霍起英和文氏甚至毫无避讳地命人打开了正门,迎她们姑嫂二人归来。
霍府特地腾了一间厢房出来,用来安置弥丽古丽。吕长真因腿脚不便,仍在自己的房中,宋拂有些犹豫。她走了一路,心里却始终没有底,不知该如何告诉兄长。
婢女捧着敛衣入内,为弥丽古丽一件件穿好。看着面前躺得平平,如同只是睡着一般的年轻妇人,宋拂心头忽然急喘了几口气,猛地转身就往屋外走。
她前脚才走在廊道上,后脚就听见了一些动静,辨出那声音是从廊道一头传来后,她转头去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被桓岫慢慢朝这边推来的吕长真。
“阿兄。”她轻轻喊了一声,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吕长真“嗯”了一声,似乎早有了准备,神情并未显得有多难过,甚至平静得过分。
“阿兄,嫂子……回来了。”
“你去看看她吧。”
“我……去照顾大郎。”
到底还是说不出那些话来,宋拂咬着唇,背过身去。
身后,是轮椅被人推动,略微吃力的进门声。
屋里的婢女们恭敬地退下,就连关门声都比往日要更轻上几分。
良久,终还是有男人低吼的哭声,从屋里传来。
她低着头,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直到有人将她揽进怀中,她终于张嘴狠狠咬在了那人的肩头。
明明应该很疼,她甚至都感觉到了弥漫在舌尖的血腥味。
可那个人却只是将她越发用力地抱在怀里,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头,轻轻地发出叹息。
第34章 奶汤
老将军和老夫人吩咐了,要将这场丧事当做自家人办,不准任何人懈怠半分。
霍府的仆役婢女一时间忙作一团,白绫很快在府中挂起,就连门前都挂上了写着奠字的白灯笼,似乎压根不在乎这落雁城中旁人的指指点点。
霍府到底是霍老将军和老夫人做主,即便有人介意,也说不上话。
桓岫走到灵堂,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灵堂内,正与人说着话的素白身影。
弥丽古丽毕竟是小辈,膝下又只有一个年幼的儿子,且吕长真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许多事情最后还是只能靠着宋拂。
灵堂内,香烛味很浓,白绫随风飘动,荡悠悠的,连带着灵台上的香烟都随之飘渺。
宋拂穿了一身素白,神情看着颇有疲惫。
她已经熬了几夜未睡,精神自然比不得旁人,只要不是年岁较长的人过来寻她说话,她都只是轻轻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倒是有个叫萨丽的胡女,扶着位婆婆过来时,她打起精神,始终在旁陪着。
等到人被扶出灵堂找吕长真去了,她这才再度安排起香火杂事。
“今夜又不回去歇?”
宋拂闻声,回头看向桓岫,缓缓摇头:“睡不着。一躺下,闭上眼就想起嫂子。怎么也睡不着。”
“那也不能一直熬着。”桓岫插手不了丧事,只每日从旁盯着,督促情绪低落的宋拂不忘吃些东西,免得熬坏身子。
宋拂看着桓岫,视线落在他的肩头。
“桓郎君……”她叫了他一声。
桓岫看向她。
“那里……对不住。”
桓岫一听,抬手摸了摸肩胛。
那日吕长真情绪失控,在屋内嚎啕,她就在门外跟着痛哭,却似乎怕哭出声来,咬着他的肩膀,狠狠地堵住喉间的悲苦。
那一口,咬得用力,松开的时候,不用看也知道,那里破皮了。
夜里看了镜子,果真被咬得肿了一块,第二日就结了痂。
“先去歇会儿吧。”桓岫回神。
宋拂“嗯”了一声,将事情安排好,这才要往灵堂外走。
走了没两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桓岫问,以为她是不放心,低声道,“有大福伯在,会照应好的。”
宋拂摇了摇头:“郎君……不去歇歇么?”
她虽忙着丧事,可也没忘了身边的人。
兄长因身体关系,每日只能在灵堂内守上几个时辰,就会被霍老将军亲自督着赶回房休息。
大郎年纪还小,虽然有老夫人带着给亲娘叩拜,但也不能长时间待在灵堂内。
每日陪着她在灵堂里待的时间最久的人,除了桓岫,别无他人。
桓岫笑了笑:“我不累。”
看着他的小姑娘,从再见到如今,整整瘦了一圈,他只觉得心疼得厉害。至于自己,番邦那些年所经历过的疲累,远比这几日要厉害的多。
他甚至还有足够的精神,盯着小姑娘睡着,再守着她睡上一个香甜的觉。
得了回复,宋拂便也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出了灵堂回屋去。
一路上,能遇见不少霍府的仆役婢女,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脸孔,无一例外对她抱有敬重之意。甚至还有胆大的婢女,低声说上一句“节哀”。
宋拂突然站定,觉得那些同情的眼神着实刺目了一些,脚下一转,转而走进一条平日里鲜少有仆役会走的小道。
夜色沉沉,月色也不见得有多清亮。
她走了还没几步,忽的就听见了脚步声。
她尚且还没觉得有什么古怪,迈开步子就要继续往前走,那脚步声却意外停住,不止如此,很快还传来了说话声音。
“这……这是什……什么?难不成是……”陌生的女声差一点惊叫出来,像是被谁捂住了嘴,后面的话发着颤,却轻得只能听到个依稀,“我不敢!这事我不敢做!”
宋拂皱眉,心头生疑,正要往前再走两步看个究竟,那人又开始说话,紧接着还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好,我做……你,你要说到做到……”
“还不快去!磨蹭什么!”
这话实在古怪,那二人话音刚落,便传来了脚步声,听着声音的方向,似乎是朝着远处走。宋拂赶忙上前几步,却是一无所获,什么人影也没瞧见。
她在原地站定,抬头看了看天。月光朦胧,她的心忽然被吊起,上不去,下不来。
她不敢去睡,转身就要回灵堂。
这时,灵堂内除了偶尔进出的仆役,早已经没了别的什么人,她一眼就看见了这个时候本不该出现在灵堂内的那副轮椅。
轮椅旁,桓岫正皱着眉头,将瘫坐在地上的吕长真扶到轮椅上。
“阿兄!”
宋拂一声低呼,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灵堂,与桓岫一道,一人搭一边肩膀,费力地将人重新扶回到轮椅上。
她到底力气小,才用了这些力气,就已在喘息。
气还没喘匀,她抬头便道:“阿兄为何不好好休息?”
白日里吕长真已经在灵堂里守了四个时辰,如若不是霍老将军发了脾气,亲自把人推回房,他只怕还要再留下。可他那张脸,当时满脸惨白,冷汗淋漓,分明是身上的伤复发了,根本不能久坐。
吕长真道:“休息够了,想来陪陪你嫂子,也好让你歇歇。”
宋拂道:“阿兄是觉得伤好了是不是?”她说着站起身来,低头怒道,“嫂子不在了,阿兄便觉得没人能再管着你了,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吗?”
吕长真不语,视线扫过宋拂,扫过桓岫,最终落在了灵台上。写着亡妻名姓的牌位就立在上头,他看着那牌位上的一行字,缓缓道:“没有人了。再没有人了……”
吕长真的情绪有些不大对。
自那日她带回弥丽古丽,兄长把自己关在屋内哭过一场后,情绪便似乎出了问题。看着好好的,未见异常,可他一度会忘了身边的人。
有时候在轮椅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谁问话都听不见。
有时候,他就坐在棺材边上,碎碎念着,好像是在和妻子说话。就连大郎哭着找阿爹,都不能唤回他的神智。
但,他也有正常的时候,会为妻子守灵,会哄大郎睡觉,也会心疼宋拂。
可不对劲的地方,始终不对劲。
宋拂不敢松懈,忙看向桓岫。
后者上前,作势要把轮椅推出灵堂。吕长真这时忽然发作,竟奋力从轮椅上跳了下来。
他方才就是这样,试图亲自走到灵台前,想告诉妻子自己的伤好了,能照顾好自己。可现实比什么都残忍,他除了倒在地上,摔得手肘淤青,压根没有任何站直行走的能力。
他往下倒的那一瞬,宋拂不作他想,瞬间反应过来,伸手要去拉人。
桓岫反应比她更快,几乎是吕长真刚一跳,他就松开了轮椅,一把把人拽住,免得再摔一次,摔出更多的伤来。
“阿兄!”确认吕长真没有再受伤,宋拂恼怒地喊道,“你就这么想跟着嫂子走吗?好啊!我送你去见她啊!有本事你就去底下陪着嫂子走黄泉路,留我一人活在世上,再让阿爹阿娘他们看看,你究竟有多不孝顺,大仇未报就一心求死!”
如果不是有桓岫拦着,宋拂甚至想要直接给兄长一巴掌,哪怕打不醒他,也好过看着他情绪崩溃,自我毁灭。
“大仇……未报……”
吕长真似乎终于听进了宋拂的话,轻轻的重复着,目光有些迷茫。
宋拂只觉得嗓子疼得厉害,眼眶又酸又涨。她抬手,挡住眼睛,直到一侧垂着的手掌被人轻轻握住,她方才放下手来,张嘴就要说话。
“宋娘子!”
有婢女匆匆赶来,红着眼,径直打断了宋拂张口预说的话。
“宋娘子!小郎君突然病倒了!”
婢女的话音刚落,宋拂蓦地放下手,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她着急地就要往灵堂外走,婢女脸色发白,显然大郎的情况不单单只是病倒而已。
“小郎君夜惊,老夫人吩咐喂了点汤水点心,结果就……”婢女忙道。
自回落雁城,大郎便一直由文氏亲自照顾。孩子到底年纪小,一时不能理解为什么娘亲突然变得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不会说话,也不能眨眼。哭了很久,白日里总算看着好了一些,可到了半夜,总还是特别容易惊厥。
为了能让大郎睡上安稳觉,文氏便吩咐婢女,夜里如果惊醒,就让厨房赶紧做上一些热乎的汤水或者点心,吃了之后再睡。
一连几天都是这么过来的,可今夜突然就……
宋拂顾不上吕长真,急忙去看大郎。门窗敞开,婢女仆役站在门外,神色看着都不大好。她跑进屋内,文氏与霍起英都陪在床边,正紧张地看着老大夫给大郎号脉。
大郎的脸色惨白,冷汗淋漓,躺在床上不过一会会儿,就折腾着趴到床沿上往外吐。有婢女端了碗汤水进屋,一边走一边喊:“老爷,夫人,绿豆汤来了,绿豆汤来了!”
“快灌小郎君喝下!”老大夫让开位置,“多喝点,一定得喝下去!这时候可得多吐会儿,吐干净了才好。”
“他才喝过东西,再喝怕是……”
“喝,喝不下就灌。老夫人,这时候可不能由着小郎君性子来,”
那绿豆汤一上来,宋拂的视线就落在了屋内的一张圆桌上。
桌上摆了一只空碗。那碗是霍府常用的碗,看着并没什么古怪的地方。碗沿豁了个口,是大郎今早磕着的,还能用也就留着继续用了。碗底留了薄薄一层奶白色的汤水,闻着味,像是安眠的窝蛋奶。
婢女正扶着大郎在灌绿豆汤。
宋拂拧起眉头,拿过桌上的碗,凑近闻了一闻,拿手沾了一指,放在舌尖就这么一舔,神色下一瞬就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评论丝毫不敢看OTZ开玩笑,这几天一直在加班,累成狗,回头得空了再看。今天更新完就滚去睡觉了,做旅游的悲哀就是假期永远加班,还特么没有补休……
第35章 狼子
那头大郎被灌下绿豆汤,正趴在床头呕个不停。这边宋拂的神色大变就引起了桓岫的注意。
桓岫低头看看那只碗:“这碗有什么问题?”
宋拂扭头接连呸了几声,擦了擦舌尖,道:“这碗装的是窝蛋奶,怕是被人动过手脚了。”
她并未详细讲明自己怀疑的原因,也委实不能一口气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压下心头的火,命人去找找府中是否有新抓的耗子,要做个小小的试验。
偌大一个霍府,想要找一只耗子并非难事。霍起英闻声当即下令,不多会儿果真给找来两只。
耗子就关在笼子里,灰不溜秋的,看着十分不起眼。
宋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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