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会拖。
宋拂千恩万谢就要送老大夫出门,顺便抓药。妇人一把夺过药方子,把她往屋子里一推,怒道:“你留在家里守着她们娘儿俩!这药我去给你抓。这家里头可别再有人出事了。”
妇人说着,迈出院子,见老大夫站在门外叹息摇头,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老大夫也瞧见了她:“说吕先生杀人,谁能相信?”
那妇人平日里向来话多,对着跑去当了仵作的宋拂也多有不屑,可这会儿却也是叹一口气道:“他们兄妹俩都是好人。哪有会杀人的好人。”
这世上并非没有会杀人的好人。
可说吕长真杀人,却的的确确透着十分的古怪。
守着嫂子和大郎时,宋拂也问过究竟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可妇人说不清,只知道那些抓走兄长的人冲进来的时候,她家的院子里就躺了那么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而兄长的手上也真真切切沾了血。
那妇人又在旁边待了会儿,帮着宋拂给母子俩都煎好药,这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几句,回家去了。
夜里,弥丽古丽果然发起高热来。
脸色潮红,大汗淋漓,身体却冰冷地不断发抖,时不时地说上几句含混的胡话来。宋拂翻箱倒柜抱出几床被褥给她盖上,又不放心地跑回自己小院,抱回了之前桓岫送她的那件裘衣。
好在大郎的烧退了,宋拂这才能全心守在弥丽古丽的床边。整碗汤药端在手里,因为必须趁热喝,碗壁烫得她手指发红,仍旧咬牙,一口一口喂进弥丽古丽的嘴里。
到三更,弥丽古丽急促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大郎也醒过来一次,吃了点东西再度被她哄睡着。
一整夜,宋拂就这样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心里头始终记挂着不知安危的兄长。
黎明时分,天光初初泛白,弥丽古丽终于清醒了过来。
宋拂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半晌,忍不住舒了口气。顾念着大郎还在隔壁睡着,她轻着声音问:“嫂子口渴么?”
“我……病了?”
发了整整一夜的热,弥丽古丽嘴唇发干,一开口,就连嗓子也干涩地像是拉锯。
宋拂小心地将人扶坐起来,勺子舀着温水,送到她的嘴边:“嗯。病了。大夫说是心力交瘁,劳累过度。”
等天明,宋拂又去请了老大夫来为娘儿俩诊脉,得知病情已无大碍,好好调养几日即可,这才彻底松下一口气。
送走了老大夫,大郎也被宋拂送到了隔壁妇人处代为照看。忙完这些,她这才坐到弥丽古丽的面前,俯下身,郑重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阿兄他……被抓走了。”
“他们说,他杀人了。杀了大理寺的人。”
“这不可能。”宋拂当即就道。
弥丽古丽闭上双眼,眼角划过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过脖颈,最后浸入领口。
大理寺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关城。
再者,说吕长真杀人,宋拂怎么也不会相信。
当年家中长辈是如何严苛教导,即便落魄至此,她的兄长始终秉持着长辈的教导,正直善良,扶持弱小,一片赤心。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杀人。
弥丽古丽靠着床头,细细讲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出事那日,宋拂才往落雁城给霍老将军祝寿去。白日里书院恰好无事,夫妻俩就回了家,路上弥丽古丽想起要给大郎买点心,便迟了一步。等到家时,院子里外已经被陌生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堵了起来。
她挤不进自家院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满手是血的丈夫被人强势地从家中带走。这时,她才从散开的人群间隙中,看到了躺在院子里浑身是血的尸体。
“大郎被吓坏了,一直哭。我只好把他托人照看,然后跑去县衙……我以为那些人会把他带去县衙,可朱县令压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弥丽古丽看着宋拂,道:“我不敢让你知道这件事,便央求朱县令先瞒住你。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误会,只要说清楚就好。哪里知道那些人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也不在关城借用县衙审案,反而直接把人押走带去了落雁城。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是大理寺的人。”
宋拂心头发沉:“来的是……大理寺什么人?”
“大理寺少卿,萧子鱼。”
*****
与此同时的安西都护府狱内,狱卒正在来往巡视。
这边关押的无不是作恶之徒,唯独有个新来的,倒是显得有那么一丝与众不同。
不光是牢里的囚犯,就连狱卒都知道,那人要么是真有那么点能耐,要么就是被人构陷的。如若不是,为何到现在还一声不吭。明明每日都有人来将他提去刑讯室,却是一句话也问不出来,无风无浪地送回牢里。
就连今日,似乎也会仍旧如此。
萧子鱼三十出头,在大理寺中,这个年纪算不上大,因此能在这个年纪坐上大理寺少卿位置,既有他是康王之子的缘故,也说明他确有几分能耐。
可他如今面对的,是与自己年纪相仿,却显然比他更有本事的吕长真。他试了几日,始终不动声色,问不出一句话来。
“虞长真,你既然逃出了永安,也改了姓,怎么就不索性把名也改了?”
“天康十七年的小状元,前大理寺卿虞邈虞大人之子。”
“虞长真,字文行。如今成了安西都护府内一名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啧,你这姓——吕,莫非是你生母的姓氏?”
“那宋拂呢?”萧子鱼盯着吕长真的眸子,“跟着你一起藏在关城的庶出妹妹,怎么就改了个名字,成了宋拂?”
“难道也是母姓?”他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手指落在其中一列上,逐字念了下来,“妾宋氏,天康十五年临盆,诞下龙凤胎,活一女,得名宝音,福气之意。所以,宋也是母姓了?你们兄妹俩倒是有趣得很。”
萧子鱼阖上手里的名册,笑了笑:“你不说话,我可以查。我既然能找到这里,自然就不会空手回去。”
吕长真缓缓抬起眼皮,平静地看着他:“大人抓吕某,难道不是因为大人的人死在了吕某家中,为何问的都是些吕某闻所未闻的事情?”
萧子鱼一直盯着他的眸子。这双眼睛太平静了,全然没有他想象中应该有的惊慌失措。比起他,桓峥那小子才更像一个杀人被抓的嫌犯。
“对,你杀了大理寺的人。”
“口说无凭,大人可有证据?”
“证据……”萧子鱼低笑,“你两手都是血,且人就死在你的院子里,你说是有还是没有。”
“这算不上是证据。我到家中时,此人已倒在院中。我见这人形容狼狈,且看着陌生,便蹲下查看,自然会摸了一手的血。”
“那么,本官因怀疑你故意杀人,因而将你带回调查,却无意间发觉你乃十三年前的朝廷钦犯,如此可有关押你的理由?”
“朝廷钦犯?大人这又是从哪里来的证据?”
萧子鱼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男人,如今只能用这样苍白的语言,一遍一遍反问他证据。
可他要拿一个人,即便是没有证据,也能造出证据。更何况是吕长真这样,本就是逃脱出来的罪臣之后。
“令尊不愧是大理寺卿,将你教得滴水不漏。”
萧子鱼摇摇头:“可惜,虞家既然已经倒了,你就不该还活着。”他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吕长真,“你不肯承认,没事,还有你那妹妹在。”
吕长真不语,见萧子鱼嘴角微微弯起,一副尽在掌控中的架势,重又垂下眼帘。
“大人是想用吕某的家人要挟吕某,逼吕某招认不该认的罪名?”
萧子鱼轻描淡写地说:“你认与不认,我都知道你就是虞长真。你能选择的,只有自己承认身份,或是让我把你的妹妹还有你的妻儿一并带来,与你一起在这里好好住上一段时日,好让我想想,是让你活着去永安,还是死。”
吕长真没有应声。
“说吧,当年虞家的事情,除了你,还有多少人知道,还有多少知情者仍旧活着。”
萧子鱼的耐性毕竟有限,加上桓峥始终在派人过来催促,到后来,见吕长真仍旧闭口不言,他心头的火气也腾地就蹿了上来,几乎是袖子一甩,砸了一口茶盏。
“来人,上刑!”
他说完就走,丝毫不管那些狱卒带上来的究竟是什么刑拘。
吕长真这时一直挺直的脊背却悄无声息地松弛下来。
别来,宝音。
无论如何,别来。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一打雷,就手抖想关电脑……
第23章 无门
弥丽古丽的烧已经退了,大郎也生龙活虎地在家中跑进跑出。
宋拂从县衙回来,站在床边看大郎依偎在弥丽古丽的怀里撒娇,忍不住笑着伸手勾了勾他的鼻子。
“我要去趟落雁城。”宋拂道,“嫂子你就留在家里照看大郎。”
“我和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阿拂?”弥丽古丽有一瞬间的慌神,“你一个人去……”
“没事。”宋拂飞快的回答,她缓了口气,看着一脸懵懂的大郎笑了笑,“我一个人去更方便。”
不带弥丽古丽一起走,不是因为怕她拖累。宋拂在知道来的人是萧子鱼后,心里就明白了一大截——
这帮人从根本上就是冲着他们兄妹俩来的。
她和兄长都可以出事,但嫂子和大郎不行。只有他们,必须得安然无恙。
宋拂出城前线去了趟县衙。
朱县令因为之前瞒着她的事情,一直内疚着记挂着。见宋拂知道了消息,还把自己的嫂子拜托给他们照顾,朱县令拍着肉嘟嘟的胸脯表示绝对会帮忙照顾好她。
几个衙差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表示一定帮忙看着,免了城里的混混趁机上门欺负人。
安顿好这些,宋拂这才骑着从朱县令处借来的马,急匆匆地出了城。
有了马,去落雁城的时间就快了一大半。
飞驰的骏马扬起沙尘,她顾不上中途找地方休息,哪怕熬得双眼通红,仍旧咬牙往前头跑。
落雁城中,与平日无二样。
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哪里都有人。宋拂的马想要在城中飞奔根本迈不开四蹄,费了好一番功夫,这才到了她要去的地方。
这会儿已近黄昏,从长街上路过的百姓行色匆匆。宋拂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看着霍府门前停下马车,看着亲自送人到门口上车的霍起英,转身隐入归家的人群中。
自从寿辰过后,霍起英就没再见过客。
他虽然已不再过问朝政,衣锦还乡,但想要借助他霍家的声望,为自己添力的人从来不少。能避而不见的,霍大福都帮着挡了下来,避不开的,他有时不得已也得见上一见。
今日见的这个人……
霍起英叹了口气。
康王之子,已经有这般能耐了么。
霍起英推开茶室的门,一抬眼,就看到了跪坐在茶室中央的宋拂。
“阿拂……”
他才没见这孩子几日,怎么就瘦了不少。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还不知几天几夜没睡过觉。就连身上的衣服,一看就蒙了不少尘土。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后门进来的。正好遇上十六娘。”宋拂笑了笑,有些拘谨地捋了下耳边的发丝,“正门……我不敢走。”
霍起英愣了愣,想起方才自己亲自送上马车的人,神情难免有些无奈:“事情,我都知道了。”
宋拂垂下眼帘,暗暗握紧了拳。
刚才就在霍府门外,她看到了坐上马车的萧子鱼。
她只见过这个人一面,但过目不忘的本事让她时隔多年,只用一眼,就立即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萧子鱼既已出现在霍府,那兄长发生了何事,老将军自然不会还不知情。
宋拂张了张嘴,就听见霍起英叹道:“康王府的那小子,知道了你阿兄的身份。”
一声轻叹,好似惊雷。饶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也猜中了一二,可当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宋拂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知道……”
“大理寺和御史台早已不是当年你阿爹还在世时的模样。如今手握大权的,都是皇后和康王手下的人。萧子鱼想要查到仲龄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有人要挖到底,一层一层地查,早晚会查到你们兄妹的身上。”
“宝音。”霍起英忽地长叹,“我老了,已经不能再护你们兄妹安然无恙了。”
隆朔三年的秋,暮景之下,红云连片,长长地绵延到了天边。
永安虞氏一族,因犯欺君之罪,阖族抄斩。鲜血染红了那年秋日的刑场,也染红了永安百姓的眼。
那欺君的罪名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却如同一座大山,严严实实地盖在了时任大理寺卿的虞邈的头上。雪花般的谏书,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堆叠在皇帝的桌案上。
那些似真非假的证据,真假掺半的言论,以及从后宫中消失的宠妃,逼得盛怒的皇帝最终下旨,永安虞氏自那日起,阖族被诛。
虞氏一族阖族被抓时,已有忠仆趁乱救走了虞邈的三个儿女。
那一年,虞邈的嫡出长子已经及冠,最小的嫡出女儿也六岁了,和一双嫡出儿女一道被救出的,还有他最疼爱的庶女——宝音。
如果说嫡长子虞长真才情惊人,曾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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