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不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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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女不下堂-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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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太太就要来同嫂子说这事儿了,嫂子还是快想怎么应对罢!”
  夏春朝乍闻此讯,便如晴天霹雳,一时竟没了言语,半日方才强笑道:“咱们家几辈的人都不曾纳妾了,怎么到如今却破了例?想必是你听岔了。何况,老太太素来疼惜我,想必不会答应这事。太太……平日里虽有些不和,但我在她面前是素来恭敬的。”陆红姐见她不信,登时就急了,说道:“我的傻嫂子,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亲耳听到的,那还有假么?老太太若当真疼你,又为什么不告诉你哥哥来信?你是不知,老太太虽面上夸你贤惠,背地里提起却总要添上可惜二字。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嫌嫂子你出身微末,门第不高。嫂子来家晚,不知前头的事儿。太太当年为着这个,没少生气。如今是受气的媳妇熬成了婆,自然要逞一逞婆婆的威风了——如今且不说这些不相干的,嫂子还是想想明儿怎么回太太的话罢!”
  夏春朝听了这一席话,身子一晃,险些就坐不住,两眼泛红,胳膊也软了半边,半日方才低声道:“自进了你们陆家,我自问并未行过半分亏心之事。每日里早起晚睡,操持家务。你哥哥要觅前程,须得银子使用。家里没有现钱,要拿我的头面去当,我是半个不字也没得。那间干货铺子,不是我倒空了娘家赔来的妆奁,又哪里来的本钱?如今我也不是要卖弄功劳,只是实在想不通!”
  陆红姐叹气道:“嫂子平日里倒是聪明,怎么今日倒糊涂起来?我虽没念过几日书,也还知道有个‘功高震主’的道理。正因嫂子在家中这般辛苦,太太方才那样嫌你。倘若以往太太这家当的好,那也罢了。偏生太太于这上面的才能甚窄,家事连年颠三倒四,银钱有出没进,一家大小只看她的笑话。虽说老爷也不管事,然而老太太是只怪在太太一人身上的。自从嫂子进门,家里诸般勾当都操持了起来,这合族亲友、街坊四邻谁不夸嫂子贤惠能干?”
  “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好的越发好,歹的越发歹。太太挨了这些年的白眼,心里岂能没有几分愤懑?再则,嫂子虽一心为家中着想,把一应家务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看在太太眼里,却不说嫂子辛苦,只道你把持权柄,调唆的一家大小都只听你的话,不遵她的吩咐。老太太和她是素来不卯的,老爷向来不管家事,家人又都是嫂子手里使出来的。她只觉势单力薄,便想着把雪妍表姐弄进来给哥哥做妾,好添一添她的势力。这些话若是往常,我也不肯对嫂子说的,只是今儿这事儿委实不像话了。我故此先来告诉嫂子一声,好叫嫂子有个防备。”
  她一气儿说了许多话,只觉口干舌燥,便将茶盏端起,把那杏仁露喝了大半盏。
  这些道理,夏春朝往日心底也曾觉察,只因自己为婆家辛苦甚多,不肯细想。如今被小姑子当面讲出,心口便如被人扎了一刀一般,又是委屈,又是酸痛,一泡眼泪只在眼眶中打转。然而这夏春朝虽是性格温柔平和,秉性却极是要强,当着人前不肯示弱,当下强撑出一幅笑脸来,说道:“多谢妹妹特特儿走来告诉我这些,我心里有数,妹妹不必焦虑。妹妹待我好,我都记在心里。天晚了,只怕那边老太太见疑,妹妹还是快些回去罢。”
  陆红姐见她这般说来,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回去了,嫂子多防备些。”话毕,更不多言,就起身去了。夏春朝连忙使宝儿相送。 打发了陆红姐离去,夏春朝坐在炕沿上,手里兀自握着那绣了一半的枕头套子,望着炕几上一灯如灯怔怔的出神。
  珠儿上来收拾茶碗,又拨了拨灯芯,见她面色不明,便道是为陆红姐言说纳妾一事,就劝道:“奶奶且宽心些,虽然姑娘这样说,但太太还不曾同奶奶说。或许明儿太太改了主意也未为可知。何况老太太素来疼惜奶奶,奶奶何不去求求老太太呢?只要讨了老太太口里的话,太太也不能硬来的。”
  夏春朝扯唇一笑,低声道:“老太太待我,其实也就是面子上的事儿。我心里岂有不知呢?我原本只道我一心为着陆家,日久见人心,就是块石头也终有捂热的一天。谁知她们竟这样待我!要说,纳妾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说我不贤也罢斥我善妒也好。若他陆诚勇当真要纳妾,除非先休了我!要我吃些苦受些委屈,那也罢了,但这般欺到我头上来,那却不能够!”
  此时,宝儿已送了陆红姐回来,进门听见这话,就愁眉道:“只怕明儿太太就要来问奶奶,奶奶就当面回了么?”夏春朝低头想了一回,忽然望着珠儿问道:“你今日下午说,亲眼看见太太屋里的长春,与了章姨妈一包银子,可作准么?”珠儿不防她突问此事,微微一怔,旋即答道:“正是呢,奶奶打发我去厨房传话。我回来时恰巧碰上长春送了姨太太、表小姐出门,就见她递了一包子东西与姨太太。那包袱结扣没打严实,露了一个角,现出一锭银子来,里面是些什么,倒不敢说。”
  夏春朝柔柔一笑,点头说道:“只要有这回事就好,那里头是些什么,倒不打紧。都这会子了,莫不是还能打发个人去问不成?”又问道:“你看那包裹大小,若全是银子,该有多少?还有谁瞧见么?”珠儿歪头想了一阵,说道:“我心里盘算着,若都是银子,差不离该五十两上下。还有家中管浆洗的王嫂子也瞧见了,老太太叫她去洗被褥,正巧从那儿过。”
  夏春朝听闻此语,却也不再多言,只说道:“天不早了,明儿还要早起,收拾了睡罢。”宝儿同珠儿皆有些诧异,倒也不好再问。珠儿进去铺床展被,宝儿便出去舀水进来。
  一时梳洗已毕,夏春朝在床上躺了。宝儿放下帐子,将蜡烛熄了,便在脚踏上打铺睡下——今夜该她值宿。珠儿便就独个儿到外间炕上睡了。
  宝儿心中无事,躺下未及多久就沉沉睡去。
  夏春朝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头顶蓝布八宝顶子,全无困意,满腹的五味杂陈。念及这些年在陆家那番操劳辛苦,并受的委屈,那咽下去的眼泪顿如泉涌,浸透枕巾。这般躺了半夜,方才睡魔来袭,合目睡去。
  再言柳氏回房,见老爷陆焕成换了家常衣裳,正在明间内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方古砚,心中便很有些不耐。原来这陆焕成平生有一大爱好,便是收集古玩并名人字画。只是他眼力低微,真伪难辨。常有些闲人散客,看他家中有钱,投其所好,将些破坛烂罐,使匠人做旧,拿来骗他钱财。他在这上头吃的亏,也就很不少。他一年的俸禄,大半都填了这座坑,全然不管家中衣食艰难。那陆贾氏是全然不管原由,只怪柳氏不会持家。故而柳氏每每看见丈夫摆弄这些,心中便要生气。她又不是个耐烦的,两口子时常在屋中为此事口角。
  因她今日有事要同陆焕成商议,只得压了脾气,上前先好言问道:“老爷又得着好物件儿了?”陆焕成甚是得意,捻须说道:“不错,这是衙门里王四儿寻来的。说是一落魄秀才,祖上传下来的一方端砚,出的极好的凤眼,又是有年头的东西,还有前朝书法大家的题刻,当真是难得。这人进京赴考不成,没了回家的盘缠,险些流落街头。没计奈何,只好将这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变卖。那王四儿知道我爱这个,便替我拉了线。我去看了,那人一口就要三百两银子,咬死了就是不松口。好说歹说,总算还到二百五十两,就成了。你瞧瞧,这砚台凤眼出的多好,石质坚实,润滑细腻,还刻有竹梅花样,当真是好物!”言罢,更有些摇头晃脑。
  柳氏不通此道,只听他说起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便问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就好买这个砚了?”陆焕成不以为意道:“我自然没这些现银,就记在铺子里账上了。”

  交错

  柳氏闻听此语,虽有几分不耐,但因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也就不去管他。又因有那件事同他商议,便将这古砚乱夸了一通,说的陆焕成高兴了,方才道:“老爷,这春朝进咱们家门,也有个五六年了罢?”陆焕成于儿女事上是素来不上心的,又哪里记得这些小事,当下并不接口。
  柳氏见他不应,又自顾自说道:“她十六岁上嫁进来,交新年二十三岁,到现下差不离也有七年了。这几年,勇哥儿待她虽好,但子嗣上总不见消息,叫人难免不焦心。再则,春朝这孩子虽然能干,但如今家中事情委实太多。铺子里、庄子上的账目都是她一人打理,还有一家大小衣食采买、四节八庆、人情往来,都在她一人身上。我看她每日起早睡晚,着实辛苦,实在心疼。便想着再寻个人进来,一来是为咱们陆家香火着想,咱们这样的人家,总是开枝散叶多子多福的好;二来,也好帮衬帮衬媳妇儿,叫她也省些力气。”
  陆焕成闻听此言,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这事儿,母亲可知道了?”柳氏赶忙说道:“我已同老太太说过了,老太太也是这么个意思。”陆焕成便说道:“这倒也没什么不可,虽说诚勇不在家,但这样的事,世间也常有,算不得什么。只是顷刻之间,哪里寻一个合适的人呢?若是不知底里的弄了来,反倒要生出些是非。”柳氏便笑道:“老爷还记得我前儿跟老爷说的话?我妹妹那一家子已然进京了,今儿就带了雪妍来家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见了雪妍那孩子,倒十分喜欢。本来说要收干孙女儿的,不知怎的又说起来她同勇哥儿十分相配。大伙说来说去,不因不由的就都有了那个意思。我私下问了问雪妍那丫头,她虽害羞不肯说,但看那意思也没什么不愿意。”
  她自知这陆焕成平日不管家中琐碎事宜,但有老太太点头,没有不准的。她满料此言一毕,陆焕成必定挥手不理,任她施为。谁知这陆焕成却问道:“这雪妍是何人?咱们家亲族里,还有这样的人么?”柳氏闻言,登时满腹怨气。她虽知这陆焕成素来不问家事,却不想他竟将自己的话尽当了耳旁风。自打章姨妈一家决议进京,她便已将自己这妹妹一家子人口名姓都告诉了他。他如今再问,可见是全然没放心上。
  当下,柳氏强忍怒气,浅笑道:“老爷怎么忘了,这雪妍就是我前回跟老爷提起的,咱们的外甥女儿,章家的独女章雪妍。她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已是出嫁的年龄了。她家里原也替她说了一门好亲,只是没想到家中突遭横祸,男方家里那孩子又忽然得病死了。她被小人作弄,弄到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境地。我看着也觉的实在可怜,那样一个好模样,着实可惜了。老太太又有这个意思,就趁势说和了。”
  陆焕成听她言语,想了一回,才笑道:“是了,你同我说过,我都忘了。”继而问道:“虽说这样的事常有,但你还是问春朝一声。究竟她是正房,没有瞒着她就替儿子纳妾的道理。”柳氏不以为然道:“话虽如此,但她不过是个媳妇儿,又是个小辈。老太太都点头了,由得着她答应不答应?何况,她进咱家门这好些年,肚子一点儿消息也没得。虽说诚勇如今出去了,但总也在家了两三年。她整的出不来,连零碎的也没有,还有脸去说人!放在旁的人家,侍妾丫头早就有了,还等到这会儿呢。也是咱们家仁厚宽和,倒不要叫她以为这就是正理了。”
  陆焕成听她又要絮叨那长篇大段的家宅琐事,大感不耐烦,连忙挥手道:“罢了罢了,你既说好,那便任你去做罢。我还有些公文亟待料理,今儿夜里就睡在书房了。”言毕,就拿了衣裳要走。柳氏见他这般,只好说道:“既是这样,叫长春去替你铺床?”陆焕成一面往外走,一面就道:“不必了,有长歌伺候就罢了。”这长歌原是跟随服侍陆诚勇的小厮,陆诚勇参了军,便在书房充了个书童,做些焚香烹茗、收拾洒扫的差事。
  待陆焕成出去,柳氏叹了口气,向长春道:“这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假!老爷这么个样子,叫我有什么法子呢?可恨老太太并合族亲友,都只说我不善持家之故。男人家撑不起来,倒算我一个女人头上,这也真叫人没法说的!”长春不敢接这话,只陪笑道:“太太也该看开些,好歹这些年也都过来了。如今家里也都好了,少爷又封了游骑将军,受朝廷敕封是早晚的事,太太只管等着享福罢。兴许老天就是要让太太吃前头这些苦,才有后头这段大福呢。”
  柳氏瞥了她一眼,斥道:“小油嘴儿,你倒是惯会嘴上抹蜜哄人开心的。我没糖给你吃,你就省省罢。天不早了,不要只顾打牙犯嘴,快些打铺收拾了我睡。明儿还要去说那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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