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他如往常一般躺在卧榻之上,双颊凹陷枯槁,双眼空洞地盯着天顶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莫仲卿不用扭头去看就知又是白素衣来看他了。
今天白素衣穿得很是隆重,一身三绕曲裾上绣有青花,这一针一线都是她自己亲手缝制,绣了半年仿佛为的就是今天。
她见卧榻上行将就木的莫仲卿,再摸了摸自己不变的容颜,心中轻叹,转而展颜唤道:“夫君。”
莫仲卿并不理她,甚至干脆闭上了眼。
“仲卿,难道你仍是不肯与我说上半句话?”
莫仲卿勉强睁开眼,嗓音嘶哑犹如生锈的发条般道:“我快死了,你还来做什么?咳,咳……”
见莫仲卿咳得厉害,白素衣什么也没有做,反是不以为然般笑道:“我曾说过陪你到死啊。”
莫仲卿闻言显得无动于衷,事到如今这些话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均已经在他心头兴不起半点波澜。
白素衣伸手抚了抚莫仲卿那已是枯槁的面容,轻道:“本来不是这样的,你若是开开心心也不会如此短命,我也就能多陪你些时日。”
莫仲卿不答,他平生最恨的就是欺骗,而这一骗竟是十八年,所以她为何还敢用如此理直气壮的口吻,要求别人继续开心地接受欺骗?
白素衣自顾自再道:“我本不该告诉你真相,我本可以骗你很久。我甚至认为我可以取代所有,给你快乐。可是直到那天之后我发现错得厉害。若再来一次,我保证陪你去找那些净地,叮铛他们。”
莫仲卿勉强用鼻子笑了笑,他对不知悔改的人实在没什么想说的。
“夫君为何又不说话了?难道你就这么恨我?”
莫仲卿气息越来越弱,任谁都可以瞧出此刻的他已是濒临油尽灯枯。
白素衣只当未曾瞧见,脸上显得平静而镇定,甚至还将发髻挽了圈,将自己思索了一夜的话语,缓缓说出了口:“你知道吗?我独自在这里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当初的面容,所以我就用了你心目中那个女子的面貌见你,所以,你的确该恨我。”
见莫仲卿双唇微微翕动,似是想再说些什么,可已无力气吐出半字,白素衣却笑了起来,突然道:“夫君、你能睁开眼睛再看看我吗?我现在这样应该是本来的样子。”
莫仲卿听着近处的声音,似乎远在天下,意识也跟着开始模糊。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也终于快要解脱了,是以,他打算睁开眼来瞧瞧,临死前满足她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可却发现就算仅仅是睁开眼皮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变得异常费力,他从没有想过轻薄的眼皮也能如此沉重。
白素衣等了又等,见他双目动了动却依然紧闭,只得抹去了眼角泪花,强颜欢笑道:“好吧,时间并不多了,既然我一人给不了夫君快乐,就将夫君还给他们好了。”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什么企图?自己这个将死之人又究竟还有什么可骗的?
恍惚中,莫仲卿突然感到面上一热,好似一滴清泪洒落,岂料就在这时,三五滴“清泪”又陆续飞溅到了他的眉间,嘴角,跟着就一股越来越重的腥甜之气忽就填满了整个鼻腔。
莫仲卿的心脏猛地一缩,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睁开双眼,赫然就见那榻旁白素衣已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入了心房。
“你!咳、咳…你…”
莫仲卿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十指剧烈颤动仿佛要奋力抬起,可一个苟延残喘的病人又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素衣努力地将匕首一寸寸推入心房,而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赴死的决心?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仲卿的呼吸开始急促,而一下刻却赫然察觉,原本犹如破败风箱的肺部忽然就畅通多了,仿佛一下子有了活力。
而让他更惊讶是盖在自己身上的被褥,衣物,以及周遭房屋乃至白素衣这个人,都开始涣散出颗颗光点,仿佛随时随地都可能分崩离析。
莫仲卿见状已本能地想到了什么,脸上不禁勃然变色,可仍是不死心地道:“你,你这又是做什么?”
白素衣凄然一笑,“我不是说过,会陪夫君到死吗?夫君难道到现在还不曾明白?”
莫仲卿明白,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过来,他之前一直以为这是胡搅蛮缠的气话的!
可她为什么,为什么不解释!
此刻,莫仲卿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生生擂了一拳!而那把匕首仿佛也同时刺在自己的心口上!
就在这个时候,时光似乎在这一刻开始真正倒流,先前是肺部重新焕发了活力,而现在莫仲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他也根本来不及看着手臂上开始重新焕发光泽的寸寸肌肤,一心只想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
可谁想怀中的白素衣只停留了不到半息,便如一地蒲公英般四散而开,飘飘荡荡遁入虚空,那点点光芒犹如萤火虫般微小,透明,脆弱不堪。
“不!”
莫仲卿的喊声显得短促而惊慌。
他向着光芒胡乱抓取,浑然不觉周遭景物已是尽去,徒留死一般的黑暗伴于左右。
而这般黑幕之中,那稀稀落落的光点似也再敌不过黑暗的吞噬纷纷消弭于无形。
他越看越是心急,终究在最后一粒光芒消失之际,将它小心翼翼地合入了掌间。
莫仲卿缓了缓心神,长舒一口气,此刻他全副心神都在合握的双掌之中,完全不觉自己已回到年轻时的模样。
他将双手小心翼翼打开,见那枚微弱的黄点兀自在双掌见悠悠荡荡,随即、却见那黄点逐渐变大,变白,刹那间盖过黑幕,莫仲卿便在一片炫目的光晕中昏死过去。
每个人的际遇总是在细微间得以改变,这就好比莫仲卿与师妹一个在苑内,一个在苑外的差距。
当莫仲卿悠悠醒来之际,发现自己已然卧在一处精舍的卧榻之上。
而自己的右首是扶床而睡的小师妹莫婉溪,触及她那带着酒窝酣睡的面容,莫仲卿恍若隔世相闻。
终于回来了么?可明知那是幻境,可为什么到现在依然心如刀割?
莫仲卿轻叹一阵、将心中诸多复杂的感情仔细地收敛,跟着右手微微动了动欲待起身,忽觉手中捏着些东西。
悄然直起上身,两眼望去瞧见手中捏着竟是一副画卷。
画卷被自己捏得很紧,紧到表面已出现了诸多本不该有的褶皱。
莫仲卿心头一动,将它递到眼前,刚欲展开却发现那面上褶皱竟是随着自己手指松劲的同时又奇迹般回复了平滑,一如初态。
这让莫仲卿不禁有些讶然,手指下意识摩挲起那玉白背面来。
未几、这才发现画卷质地既不是用宣纸也并不是羊皮之类的事物,而是摸起来非金非玉却又有一股温软如脂的光滑质感,这让莫仲卿不禁有些纳闷,暗忖道:“难道,这是用人皮做成的画卷?”
莫仲卿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得一跳。
当下定了定心神,缓缓展开卷轴,当他将半丈来长的卷轴如数打开时,眼神却也死死盯在了画卷之上再也挪不开本分。
这画卷边缘四周皆是云雾缭绕,云雾中似乎隐藏着其他景物却看不真切,而正中心半尺来长的距离却以浓墨重彩清晰地描绘着一副空谷秀景。
莫仲卿自然认得这是百花谷,更认得其中一大一小隐有间距的木屋便是自己曾住过的地方,这里还有自己亲自栽培的百草药园,自己常坐的长椅,常用过的耒耜,看着那无比熟悉的画中景物,先前过往历历在目,恍然一瞬间又梦回当初。
只是、这画中却少了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现在就捧着这副画卷,而另一个画中女子却不知魂归何处。
“我,这算两世为人么?”
半晌、莫仲卿定了定心神,刚欲收起画卷不再瞧她、却发现不知何时,那莫婉溪竟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画卷第一句话便是:“你终于醒了啊?”紧接着又道:“你可舍得将这画卷打开了?之前明明攥得那么紧。”
莫仲卿心思重重道,“师妹是说,我昏迷时一直握着它?”
莫婉溪打了呵欠,伸了个懒腰,懒懒道:“不错,怎么里面什么都没画啊?我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莫仲卿蹙了蹙眉头,看着眼前画中景物,再看了看莫婉溪那一副不似开玩笑的神情,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岔开话题也不说破道:“师妹可知这卷轴是哪里来的?或者说你在哪里找到我的?”
他拿捏着措辞,因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段路开始就完完全全进入了这画卷之中。
莫婉溪听他这般问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真如那天魁师父和色离师兄说的那样啊,你可知你昏倒在的大殿便是酒色财气中的色台大殿,殿中梁顶周围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图画,其中以美女居多。而你当时就昏倒在大殿门口,至于这张画卷,我还以为是什么绝色女子竟将三师兄的魂也给勾去了呢,哪想,哪想却是一副空白画卷…”
莫婉溪话语调侃故作轻松,可目光流转间显然再想些不得了的事情,这说道最后双颊羞红,语调已是细弱蚊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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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南来临二宿(一)
莫仲卿笑了笑,为避免这小师妹继续尴尬,转移话题道:“你什么时候称呼天魁道长为师父了,之前不是一直喊着老财迷的吗?”
莫婉溪双手叉腰眉毛一扬,佯装不屑道:“还不是因为那老财迷将青锋剑从那该死的剑灵处讨回来后,让本姑娘喊他师父才肯将剑还我吗?否则,我又怎会理他。”
莫仲卿一听,追问道:“那剑灵将你引去了何处,可有伤着你?天魁道长后来又是怎么讨回的?”
莫婉溪咬牙切齿道:“那个死鬼剑灵将我们引去了剑庐,之后掐了个剑阵将我圈在里头一天一夜,说只要我从这一万柄剑中找到青锋剑就还给我,我当时那个气啊,这是人找的吗!可出又出不去,只得闷头苦寻。”
莫仲卿眉头一拧,他深知小师妹万万吃不了这种苦头,不禁笑说道:“哦?你居然真去找了,那看来有进步,有进步,只是不知找到了没有”
莫婉溪闻言低头忸怩道:“这,这,后来…就这样子啦。”
“就怎样子啦?”
就在莫仲卿故意追问之际,身后精舍屋门被人推了开来,只听来人笑答道:“师妹这人还真是心大,莫公子你实难想象,剑灵前辈说她找着找着还没一两个个时辰,居然背靠着一柄大剑就那般睡下了!哈哈……”
莫仲卿闻言不禁莞尔,那莫婉溪更是脸色羞红,当即转身气急败坏道:“方少奇你还敢说,你不是也跟着进来的吗?怎么我一进剑庐后连人都看不到了,哼,先前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万事要替我挡着,结果关键时刻没想到这么不中用自个儿先溜了。”
方少奇搔了搔头,吃吃道:“我,师兄我道术低微,入门不过半年只会些粗浅的养气功夫,那剑灵前辈用的剑阵何等威势、我一想铁定闯不进来,只得脚底抹油去搬救兵啊。”
莫婉溪作势横眉冷眼道:“没用就没用!还狡辩,本姑娘问你,若是找不到外援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我……我…唉!”
见方少奇被逼得有些狼狈,床上莫仲卿笑了笑,帮衬道:“方公子虽然功力低微,但最后还不是请来了道长替你解围了吗?至于若真无外援时,想必方公子也定会以其他法子相助的,对吗?”
那边方少奇一脸感激,拼命点头称是。
这边莫婉溪将头一昂,老大不乐意道:“一张嘴,两张皮,你们有四张,我说不过!行了吧,那谁谁谁、你进来做什么,没见我俩兄妹在叙话没空理你吗?做人该有点眼力劲!”
方少奇道:“我不是有意打搅,只是师父之前吩咐过我,若是见莫公子转醒便领他去阆苑书房见他。”
莫仲卿道:“道长现在就在阆苑中?”
方少奇恭敬道:“不错,师父他老人家从你昏睡之日算起已有三日未离阆苑,还说要你将这副画卷也带去。”
莫婉溪截口道:“我师兄刚醒,三日未进粒米,天魁师父也不急于一时吧,我瞧金银阁中就属色离师兄的菜做得最好,不如先去找色离师兄,弄点吃的填饱肚子才是首要。”
莫仲卿本以为自己昏迷的这三天中,按照师妹的个性多少会惹出些麻烦,倒不曾想这金银阁中好不容易迎来一位女弟子,大家宠她还来不及,又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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