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适长出一口气,却遮掩了手臂。
“大人,您守这大半夜,该去休息休息吧。”
“快亮天了,我还睡什么,你们回去吧,不用管我。”
“是。”众人退去。严适依然坐在床边,守候着昏迷中的菱儿。终耐不住疲倦和困意,头枕床边睡去。
一缕刺目的阳光射进来,严适揉眼坐起,“嗯?”
小菱儿斜依床头,注目看他,“公子?”
“你没事了,菱儿?”
“公子,我……”
“怎么样,还痛么?”菱儿摇摇头,有些腼腆:“谢公子照顾我。”
“是我害的你,对不起,菱儿。”严适沉吟一下,躲过菱儿的目光道:“我不止害你断腿,还、还、对你……无礼,可是我……”
小菱儿憨态可拘的笑笑:“我、忘记了,刚才昏倒,什么都不记得。”
严适顿时心宽。小菱儿却有些歉疚的道:“公子,我、想看看你手臂?”
“有什么好看,你不是都忘记了?”
“不!这个没忘,我要看看。”
严适缓缓递过手臂,小菱儿撩起衣袖,青紫淤血的牙印一幕了然,急道:“怎么不上药包扎呢,对不起,公子,我……”
“比起你的伤,这算什么,若是两报还一报,我可是捡了大便宜。”
小菱儿面上一红:“讨厌,你讨厌。”
小菱儿虽腿动弹不得,心情却是开朗舒畅,恢复了往日纯真无邪的笑容。可是,这纯真无邪的笑;娇媚可人的笑,在严适心底却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也许只是刹那,也许经过很久,眼前的音容笑貌已经深深烙刻在他的心底,是挥之不去的了。他的这份心情小菱儿还不能全然理解,但是却逃不过郭芙的眼睛。他为严适一夜无眠,几次起床窥视二人的动静,听到、看到二人所有的谈话和举动,心中充满着不解和疑惑,充满着嫉妒和怨恨,充满着失落和伤心,不得不留书一封,悄悄含泪离去。
沧浪赴宴
较其他地方相比,安徽官风正派,百姓安乐,可谓少有的太平之地。严适明察暗访,行走各地,没有过渡的繁忙和劳乏,相反有许多的闲暇。
轻闲时便来到唐灿府上探望养伤的小菱儿,陪她走在唐府花园,一边观看园中的山水花鸟,一边聊天说笑。小菱儿有些倦怠,在游廊上坐下,放下手中双拐道:“公子,我累,歇歇吧。”
“才走多久?真是越呆越懒。”
“我一个人在这不是卧榻不起,就是这个园子,都快闷死了。长听说黄山是人间仙境,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我身在这里,偏偏与美景无缘,你知道有多遗憾,公子,我还要多久才能离开?”
“大夫说还要两个月。”
“两个月?我怎么熬?”
“两个月很快过去,你就好好养着吧,一定要听大夫的话,否则前功尽弃就糟了。”严适看到旁边小亭内有个琴台,道:“到那边我弹琴给你解闷,如何?”
“好啊。”小菱儿喜道。
严适搀她到亭内坐下,自已端坐对面琴台,对菱儿微微一笑,神情专注的弹起一首非常好听的乐曲。悠扬动听,令人欢快而心无杂尘。菱儿不知不觉为琴声痴迷。忽然,不知何出传来箫声,伴着琴曲鸣奏,音律袅袅,起伏跌宕,婉转而悦耳。严适不由止琴,高声道:“什么人,请出来相见。”
箫声停止,花树从中姗姗走出一位妙龄女子。严适二人怔怔,妙龄女子轻移莲步来到亭外,盈盈一礼。小菱儿低呼一声:“公子,是、她好像是柳……”
严适起身:“姑娘是什么人,因何在此出现?”
“小女子常如玉,陪母亲来此治病求医的,方才闲走,无意间听到公子琴声,非常美妙,不由自主合奏一曲,惊扰公子,请勿见怪。”
严适呆呆的,心道:常如玉,名字相同,模样竟也如此相似,偏偏又让我遇见,难道是天意?
小菱儿瞧瞧严适,又看看常如玉,道:“这位姐姐您的萧吹得真好,我家公子是懂韵律的人,都被迷住了。”
“姑娘过奖,我怕箫音杂乱,辱没琴声呢。”常如玉文雅而大方,走进小菱儿道:“小妹妹,你的腿怎么了?”
“骑马摔的。”
“骑马?看你比我要小几岁,这样柔弱,居然敢骑马?”
“我从小就骑马,这次是意外。”
“好险,不过唐大夫的医术远近文明,应该没问题的。小妹妹,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和公子都是洛阳人,姐姐,你也不是这的人吧?”
“我是苏州人。”
“苏州?呀,苏州人杰地灵,难怪生出姐姐这样的美人。不过,洛阳也是好地方,也有一位大美女,姐姐不但容貌和她有几分相似,名字也一样呢。”
“是吗?”常如玉有些怀疑。
“嗯,只是她心地不好。”
“噢。”常如玉道:“小妹妹,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小菱儿,那位是我的公子。”
“公子?你们原是主仆?”
“那你以为是什么?”
“看你们极似一对兄妹。”
“我哪有那好福气,不过公子带我好是真的。”
常如玉微微一瞥严适,发现严适正看着自已,不禁面色泛红,垂下粉颈。
小菱儿轻轻笑道:“姐姐,你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打扰你们雅兴,对不起,小妹妹,我走了。”
“慢着!”
常如玉愣愣:“小妹妹,你有事?”
小菱儿难为情的道:“姐姐,我、好喜欢你的萧。”
常如玉犹豫一下,将萧递到她手上:“萧很普通不值一赠,你即喜欢,给你好了。”
小菱儿喜道:“谢谢姐姐,初次见面就要东西,实在不好意思,有机会到苏州,一定去拜望。”
“菱儿妹妹,我会记住你的。”常如玉又瞥严适一眼,转身离去。小菱儿瞧严适一眼,故意玩弄玉箫。严适走来:“菱儿,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没有,古时弄玉吹萧,今有如玉吹萧,不知什么意思,这萧很好,可惜我不会吹。”
“那你要它干嘛?”
“玩哪,公子,我很有面子吧?”
“自以为是,别装了,给我吧。”
“不给!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我不要一个人留这,我要和你们去江南。”
严适抢过玉箫,眉一立道:“没人和我讲条件,你也不例外。我派人看着你,伤不痊愈,休想离开一步!”
小菱儿不由樱唇一撇,扭过头去,滴下泪来。
江南有人间天堂之称,风光秀美,景色迷人。且是鱼米之乡,最为富庶之地。该地更盛产食盐,但被一些商家垄断,由他们打捞亮晒加工并通过种种渠道贩卖到各地,当然从中牟取暴利,盐商们无不家族兴旺,富甲一方。
盐税本是朝廷税金的主要来源,但由于种种不明的原因,盐商连续十年偷税漏税近三千万,朝廷竟没有过分追究。这便成了严适江南行的主要目的。
严适一路问官查商,不敢懈怠。这日来到苏州。刚刚驻足,护卫来报苏州知府杨启、守备申灵及当地几位盐商求见。
“先请到客厅吧。”
吴扬道:“大人,我们这一路查获不少盐商盐贩的不法罪证,听说盐商总会在苏州,那这几个盐商的到来是否与此有关?”
严适心中明白,点头道:“走着看吧。”
严适更衣,来到客厅。杨启、申灵起身施礼。
“二位大人不必多礼,请起。”
几位盐商也站起,杨启道:“大人,这位是江南盐商总会会长常欣。”他又相继介绍同是盐商总会的头面人物崔哲、项浩、林良、钱林,无人纷纷施礼相见。严适请他们落座用茶。目光一扫几人,含笑道:“诸位是江南盐界的主脑,掌握这食盐的出海、生产、销售、运构,可以说卡着天下百姓的命脉,在这江南江浙一带应该说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高官显贵无不另眼相看,今日亲自登门来见严适,道让我即荣幸又忐忑。”
常欣道:“大人言重,我们只是靠盐业经营养家糊口的小商人而已,而官家朝廷却是天,我们再有本事也翻不过天去,不但如此,时有风波还要依赖朝廷逐风破浪加以保护。我等虽是经商之人,但正当生意,合法经营,我们是忠于朝廷的。”
严适面带笑意:“那‘无商不奸’这四个字从何而来呀?”
“这。”常欣也是一笑:“不能一概而论,总不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吧。”
“开玩笑的,不瞒诸位,我家祖上直到我父都是经商的咱们算是同行。”
“这就是了,自古官商不分家吗。”
“对呀,朝廷的官有忠有奸,何况商人,只不过管官的人少,管商的人多。”崔哲冷冷道。
杨启不禁瞪他一眼。严适察言观色,道:“这话有理,崔先生好似颇有感慨?”
崔哲看看严适,表情令人费解:“自古人间正道是沧桑,如果大人是个正直的人,就应有感触。”
严适点头:“我到不知诸位有何沧桑,初次见面也不了解各位,但我信守一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经商也好,为官也罢,都应将两个字铭记在心‘德、仁’,我严适做官本着一个正字,你们经商也应该信奉这个字。”严适面色变得严肃:“你们应该听说了,到这之前,我查实三十六家不法商人,其中二十七个是盐商,他们与官家勾结,倒卖私盐,偷渡出运,弄虚作假,坑害百姓,牟取暴利。这且不说,严重的是以种种借口偷税漏税,欺瞒朝廷达十年之久,还好现在被我按律严惩,这就是不法行商的恶果。诸位是他们同行,该不会也有此举吧。”
常欣忙道:“当然不会,林大鸟各异,他们的事我等都已听说大人惩治的好,对我们无疑是个警钟,我身为盐会会长,所属有这样的人,真是难辞其咎,惭愧之至。”
杨启道:“大人,常会长干这行二十多年,一直公买公卖,信义当先,待人良善,有口皆碑,在苏州人称常大善人,江南税收他交的最多,因此得到代王信赖和赏识,十年前皇上寻访江南时都住在他家,还赐牌匾一块亲书‘路正身直’四个字呢。”
常欣谦逊道:“那是过去事了。”
“可是代王一直和你来往密切,亲如兄弟呀。”
严适听罢,心一动缓缓站起:“常会长还与皇上、代王由此渊源,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
申灵道:“大人,常会长对同行出事的确很自责,他们几位此来是想向大人有所解释,也想为大人接风洗尘,请大人今晚过府赴宴,不知大人肯赏光不?”
“这个……”严适犹豫一下,道:“好,我今晚准时赴约。”
“太好了,大人爽快,晚上我派人接您,大人,晚上见,告辞。”
送走客人,严适走下不言不语,严元等人进来问道:“三弟,你去赴宴吗?”
“大人,他们抬出皇上和代王,分明以此相压,不把你放眼里。”
“自古来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不是有求,便是鸿门宴。”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大人,咱们还从没受过这个。”
严适一声冷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次我去定了。”
傍晚时分,一乘双人大轿将严适抬到常府。府门前下轿,看到府门的装饰便料知这是何等不寻常的气派和豪华的府宅。常欣、项浩、林良、钱林及杨启、申灵早在等候,独不见崔哲。常欣上前相迎:“大人,一切就绪,请。”
进了朱漆大门,沿着玉石小径,穿堂过院。看着别具一格的庭院、豪华别致各有特色的楼宇轩榭,严适心道:到底是商甲巨富与众不同。想我去过的郭令公府、张丞相府哪及这一半富贵。常欣指引众人来到花园,严适只觉眼睛一亮。出现眼前的是一个很大的园林,处处奇花异草,绿水青山。不禁道:“好一个鸟语花香、山清水秀的园子,我该不是进了御花园吧?”
“小小拙园,怎比及皇家御花园呢,大人,酒席设在沧浪亭内,就在前面,请。”
严适远望,对面有股山泉飞溅,汇集成一池春水,水很深,但清澈见底。顺着游廊走进池中心的亭子,亭上一块牌匾,上写‘沧浪亭’三个大字,耀眼生辉。立身亭内,可见远处风光,亦容身于附近景色之中。扶着白玉围栏,便可见满池的荷叶随风摇动,颤微微的荷花粉嫩生娇,芬芳四溢。莲叶上,青蛙跳跃,莲叶下,红鲤游戏,好像都被叮咚悦耳的泉声所感染,快乐的舞蹈玩耍。面对如此佳境,严适心旷神怡,不觉道:“飞流一泻天地间,叮咚溅落沧浪前。冷月不冷聆泉曲,孤星不孤观鲤莲,出泥不染娇荷傲,誓扫浑浊还清颜。”
众人不由齐竖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