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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流得真恶心。」
哥哥俯视着我,就像踩扁了一只虫子的小孩一样。
「……我去洗澡。」
我一边艰难地呼吸一边站了起来,打开窗户朝着晒衣竿伸出手。和室温相去不远的空气当中,混杂着这附近几户人家的生活气息,若有似无地扑上了我的脸。白天晾的大浴巾还有点湿。
「那个,哥哥……」
「干嘛。」
「今天啊……」
原本话就要说出口了,但我却突然犹豫到底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于是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这样吞吞吐吐呢?小梓说她是受那个叫作番上的男人所托才过来的,我不晓得这件事情到底应不应该向哥哥报告。
昨天,我对跑完马拉松回家的哥哥提起了番上先生来过的事,他也只回答:「不准再理他。」就打发了我。要是让哥哥知道我连续两天和外面的人接触的话,他一定会轻视我、会厌恶我、会痛恨我。
我一扯浴巾,就立刻感到整根晒衣竿都在摇晃。关上窗户后,对面人家朝水沟里排水的声音也随之变小。要是被哥哥发现小梓留下来的香烟和香水的味道的话……突然害怕起来的我不由得动手挥动浴巾,试图让气味粒子飞远一点。哥哥面带诧异的表情回头看我,我告诉他:「上面有虫子。」藉此蒙混过去。似乎对此失去兴趣的哥哥像平常一样坐倒在地毯上,为了他无法动弹的右脚,开始仔细地进行伸展操。
「要去跑吗?马拉松。」
我试探性的询问,当然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要去。」
这一年当中,哥哥几乎没有一天不出门跑步。这当然是针对我现在再也不能出门跑步而做的事情,所以连同伸展操在内,哥哥每天晚上的马拉松时间,对我来说,就是快速进行自我反省的时候。哥哥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当我正在内心忏悔时,哥哥对我大吼:「快点滚去浴室!」于是我连忙从柜子里拿出内衣裤,走出起居室。虽然心里知道现在去洗澡的话,感冒百分之百会恶化,但我当然不会说出来。和平常一样,我没锁上浴室的门,就直接在脱衣间里脱掉运动服(明明只有哥哥在家却锁门,这样绝对比较奇怪),开始沐浴。腋下感到的微微痛楚,让我想起自己刚刚一直死命地夹着温度计。我先冲洗因为流汗而黏答答的头发和身体,接着浸入残留在浴缸里、还来不及加热的温水中。此畤,我听见玄关附近传来「喀嚓」的关门声。
我从浴室出来时,症状愈发恶化;就算从远处,也能马上发现我因为寒冷而全身发抖。运动服底下多穿了三件衣服,但仍然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就在我准备打开空调的时候……我在最后一秒钟停了下来。是的,这是惩罚。我从衣橱里拉出了充满灰尘的棉袄,然后一边咳嗽一边走近置物柜,拉开抽屉,寻找药物。但不知为何,唯独感冒药消失无踪;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吃下治疗头痛的药锭。
因为我不能先钻进被窝里,身体又不断控诉痛苦,所以我只能硬撑着等待哥哥回来。身上的寒气一点也没有消失的征兆,脑袋像是要从内侧开始融化一样炙热,喉咙又痛又卡痰,鼻涕流个不停。再这样下去可能就要不行了。这个可能性虽然在我脑海中闪过数次,但是我仍然意识朦胧地想着要是在这里死掉,会给哥哥带来麻烦的。屋顶夹层又响起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今天哥哥的马拉松时间真是异常的久呢。
就在我思索着应该如何让高温和寒气互相抵消、藉此不去意识到痛苦的时候,听见有人回来的声音而回过神来。「欢迎回来,哥哥!」我像是坐在轮椅上的少女一样摇摇晃晃,但最后还是奇迹似地让身体站了起来,走到玄关迎接哥哥。可是他却无视于我的存在,直接走向了双层床的梯子。
「今天好晚呢。跑到哪里去了呢?」
「……IEON。(注:日本的大型连锁百货。)」
「跑这么远?」
我看着哥哥吃力地拖着他穿着牛仔裤的右脚,一阶一阶爬上梯子,小声回应。虽然哥哥就此不再说话,但我自己也想要尽快躺下来,于是我便跟着钻进了下铺。我一边克制着急促的呼吸,一边用平常的声音说道:
「……明天会想到吗?」
「……会想到的,明天一定会。」
我用修女比画十字的严肃心情,拿起麦克笔在月历上画了一条斜线。因为视线焦点对不上的关系,光是要盖上麦克笔的盖子就费了我好一番工夫。最后我朝着电灯的操作绳伸出手。
「晚安,哥哥。」
我只能继续这样等下去。不过总有一天,哥哥一定会为我想出一个世界上最痛苦、最屈辱的复仇的?
9
「逃跑吧。你不能一直待在那个家里面。复仇什么的,山根先生的脑筋根本是有问题。」
啊啊,你看,有白色的东西流下来罗,得快点擦掉才行。说着,番上先生从公事包里拿出面纸、一口气拉出十张左右,从我斜对面的沙发上站起身来。
「哥哥的脑筋才没有问题呢——」
暌违五年,再次进人卡拉OK的我,认真注视着现在完全变了一个样的遥控荧幕(以前都是用遥控器输入歌号数字,不过现在的主流似乎是以触控笔轻点荧幕)。我停下正在进行的事,接过番上先生递来的面纸,擦了擦嘴边的冰淇淋。虽然高烧已经退了,但鼻子下方还垂着鼻涕,于是顺便一起擦掉。
「就说了那个样子是监禁啊,奈奈濑美眉。快点清醒吧,你一定是被他骗了。」
「我才没有被骗呢——」
你被骗了你被骗了!番上先生一边摇头,一边翻动着膝盖上厚厚的点歌本;持续摇头的模样,使得他看起来有点像是正在速读、翻页快速的人。我用汤匙一匙匙挖起因为鼻塞而吃不出味道的冰淇淋,将之送进嘴里,并因为不习惯包厢里的紫外线灯光,而不断挪动臀部、改变坐姿。
番上先生虽然在翻阅点歌本,可是似乎也不打算真的点歌来唱。刚刚他突然跑来家里的时候,真的让我手足无措地惊慌了好一阵子。不过,在我好不容易向他说明要是被哥哥发现会非常困扰之后,番上生便提议,将谈话地点改到这栋火车站前的住商混合大楼。
明明只是谈谈却进了包厢,这个状况实在有点让人抗拒。但如果番上先生真的是为我考虑才选了包厢,而我却这样胡思乱想,未免也太不识抬举了!一如既往,快要陷入负面循环的我下定决心,亲手关上了这个墙壁上画着海豚图案、狭小房间的门。没问题的,我现在穿的是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无比完美的全套松垮垮的运动服(灰色),绝不可能让对方产生任何不轨之心。番上先生!定只是觉得和我这种女人一起走进附近的咖啡厅很丢脸而已。
「那个,现在大白天的……工作不要紧吗?」
「啊啊,」不小心就请下去了啦,是有薪假。以前请过一次之后,觉得好像会上瘾,所以一直忍耐到现在。可是那个、今天听到山根先生因为发高烧而请假的消息,我就觉得一定得来探病才行。」
「好像是因为我的感冒传染给他了……」
「奈奈濑美眉已经没事了吗?」
「还有一点发烧,不过已经没事了,嗯。」
「不好意思啊,突然拉你出来。」
「哪里。」
点歌本光是放在膝盖上,就令人联想起时代剧中出现的拷问器具;番上先生将它「啪搭」一声阖上,伸手拿起桌上的可乐。
「那个……你和哥哥是朋友吗?」
「嗯——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我在某方面很尊敬他。」
尊敬?尊敬在收容所处分野狗的哥哥吗?我差点就要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临时改口:「不过为了过来探病而不惜请假,实在令人感动呢。我不太懂,所谓同事都是这样的吗?」
「……不,抱歉。其实我是从阿梓那里听说,奈奈濑美眉一直在等待山根先生对你的复仇,所以想要好好听你亲口说一遍。」
听到番上先生真正的来意,我觉得,好不容易下降的高烧,似乎又要从耳朵深处开始恶化起来。好奇心。兴趣本位。这是我和哥哥最需要小心的事情、最需要疏远的东西。[汶Zei8。电子书小说网//。 ]
「那个……我留了字条说我出门买感冒药,所以要是太晚回去的话……」
我知道,不必担心。番上先生如此对我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可乐。卡拉OK店里提供的杯垫被水滴弄得湿漉漉的,想必并没有发挥其应有的功能。番上先生不知为何面带笑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那还真是自己模仿不来的自然笑容啊——我在脑中一隅这么默默想着。要是自己也能露出逭种笑容的话……可是从以前开始自己越是微笑就越惹得对方烦躁,所以看来是不可能的。明知自己已经惹人厌烦,却还是只会露齿微笑,想必这是上辈子造的孽吧。
听着番上先生再三怂恿我逃跑比较好、逃跑比较好,我也一心一意地回答「说得也是」、「我考虑看看」、「嗯逃跑可能真的比较好,干脆就直接逃跑好了」,生怕自己会害他觉得无聊。就在我们一来一往的时候,纸杯里的哈根达斯冰淇淋已经化成普通的白色乳状物了。
虽然不想吃,不过难得对方主动开口说要请客,而我却没在他的面前吃完。要是番上先生因此大发雷霆,拿起那支麦克风把我的头打到变形,我也不能抱怨些什么。我用小小的塑胶汤匙一点一滴地捞起融化的奶油,努力把兰姆葡萄口味的液体送进嘴里。隔壁包厢的人进出得异常频繁,每次出人都爆发出想让自己的喉咙烂掉一样的吼叫声,试图破坏我们的听觉。
「那么,为什么奈奈濑美眉会被山根先生怨恨到这种程度呢?」
「……咦?」
我虽然卯足了全力假装没听见,但果然还是无法蒙混过去,我只能咬着汤匙陷人沉默。啊啊,可是如果我一直保持沉默,番上先生说不定就会讨厌我了。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就开始噗通噗通地狂跳。现在的我就连这个噗通噗通是真的心跳声、还是隔壁包厢传来的重低音都分辨不出来;可是噗通噗通确实存在,噗通噗通确实是让我混乱的原因。
「那个……其实我不太清楚。」
「欸?不清楚什么?」
「不清楚为什么我会被怨恨。」
「……真的假的?」
不知不觉间移动到我身边的番上先生,从我嘴上一把抢走那根用来充当障碍物的汤匙,说道:「等一等,你能不能详细说明一下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啊?」我们的距离近到膝盖都快要碰到一起了。不过对番上先生来说,和女人坐在一起时,这样的距离绝对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个,为什么您这么想知道有关哥哥的事呢?」
「我要是不知道的话,就会做奇怪的梦啊。」
「奇怪的梦?」¨。电子书 ZEi8。COm电子书 。电子书 。电子书¨
那是我个人的问题啦。番上先生只用一句话带过,而我也只能假装自己接受了这个解释。「是吗……」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在改变话题了,为什么番上先生就是察觉不到我有多难以启齿呢?考虑过对方的心情之后却不会觉得不安,他至今的人生到底是如何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呢?
要是这个人讨厌自己的话……光是想像就让我坐立难安。其实不愿意外出是我本人自内心的愿望;我光是出门买晚餐用的菜就得考虑各式各样的事情,一趟下来,便把自己的精力都消磨殆尽了。
例如从后方一边按着脚踏车车铃一边超越我而去的少年,他心中一定对我抱持着「快滚开啦」的厌烦。站在收银台后方排队的人们,也一定对于迟迟无法从钱包里拿出零钱的我抱持着无法磨灭的反感。就算不是针对我也一样。例如在乘客爆满的车厢里,其他乘客针对赶着最后一秒挤上车的人所发出的毒气。总而言之,我害怕所有种类的恶意,完全无法忍受。
所力现在的生活是我自己选择的,并不是被哥哥监禁。我真的很想让番上先生理解这件事,但我刚刚已经露出了仿佛已经被他说服、无比诚恳的「我要逃跑我要逃跑」的表情,事到如今真的没办法推翻了。要是被番上先生知道刚刚都是在演戏的话,一定会伤到他的心。与其让别人伤心,还不如让我自己伤心。只要一想到对方的痛苦,我就觉得自己即将死去。
「你说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