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空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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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空曲-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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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会被打个半死或半残了吗?”吕氏紧张地问。

“若是由爹下手还好,不会伤及筋骨,但大哥也会有不少苦头吃。”巧倩看看采眉,又道:“你们别太担忧,我大哥是很强壮的一个人,我从没见他被任何东西击倒过。”

采眉关心也不是,不关心也不是,恰好管家带著兆纲走进来,说他尚年幼,不适合再留在前厅,才让采眉掩饰过那形於外的情绪。

“娘,夏大哥好勇敢,一点都不怕,为什麽不许我看呢?”兆纲很不高兴自己必须要和女人们待在一起。

“嘘……”吕氏警告他噤声。

四周内外一片寂静,但那静是因为全部的人皆屏住气息,像是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似的。

采眉首次体认到,“无声”也是一种折磨。她终於离开座位,立在一盆兰花前,垂首等待,等著那自愿受鞭刑以平息纠纷的男子所发出的惨嚎。

但没有,隐约之中,仅有鞭子落地的声音,如锵锵铁棍。直到有人至後厅唤仆婢们去烧水熬药,才知道一切已然结束。

采眉不能动,因为她没名义,也没道理,毕竟她只是客人,也从没见过夏怀川,尽管他们以後会亲如夫妻,但此刻仍彷佛隔著天河的两端,渺渺浩瀚,只有如风的气息流转。

※※※

晚宴自是草草结束,夏家的女人都集中在东跨院,为怀川的伤口急著忙著;夏家的男人则聚在前厅,驱走来闹事的群众後,只有满心的忿忿不平,长烛通亮,大骂腐败的政风。

孟思佑也陪著好友抒发胸臆间的诸般牢骚,悲叹杨继盛和沈链的遭遇,感怀才被流放的几位至交,更感慨自己的茫茫前途。

吕氏母子三人被安置在客房中,经过白天在码头遇见的惨事,夜晚又逢怀川被罚,心情的沮丧和不安自是不必多说。

这一回路过探友,也太不是时候了。采眉无法厘清自己混乱的心情,一进到房里,就埋头绣起那梅花荷包,一针一线的,有著从未有过的专注与认真,脸庞上的稚气在烛光的映照下逐渐沉凝。

兆纲则是睡不箸,他太兴奋了,由旅行的第一天起,他就显得精力旺盛,今天更是如小猴子般毛躁。

“娘,夏大哥实在是太厉害了,打了十鞭,连叫一声都没有,他真的不痛吗?”他问。

“人心是肉做的,哪能不痛?是你夏大哥意念强,能忍得,一个男人长大了就要如此,能威武不屈,才会有出息。”吕氏适时的教导他。

兆钢不想母亲又扯及孔子、孟子,於是走到姊姊的身旁问:“三姊,你觉得呢?你喜欢夏大哥的男子气概吗?”

这是存心教人尴尬嘛!但兆纲的表情却是一派天真,才十岁的人,怎麽会懂得她那少女的心思呢?

采眉放下绣针,故意板起脸孔说:“什麽男子气概?那叫做惹事生非,被夏伯伯打了,那是活该!”

兆钢不懂姊姊的羞赧及矛盾,小脑袋一时之间转不过来,忙问母亲说:[娘,怎麽会活该呢?夏大哥不是为了救人吗?你说木板上绑的是坏人,但他们是冤枉的,夏大哥不是该帮他们吗?”

“夏大哥没有错,你三姊是说著玩的。她的意思是,都三更天了,你再不睡的话,她也要打人了!”吕氏笑著说。

此时,采眉恰完成荷包上的最後一个字,那粉青色的“彻”字,勾挑著俏皮的尾色,带有几分两晋文土的味道。

“给我,”才看一眼,兆纲立刻被那颜色及梅图吸引了,“姊姊的荷包送我,我就去睡。”

“兆纲,你这是巧取豪夺,不可以的!”吕氏立刻变了口吻,严厉地指责。

“娘,给他带著吧!”采眉的心情又突然改变了,主动将荷包系在兆纲的腰间说:“他也是图个新奇,如果这荷包能让他今晚不作噩梦,戴著也好。”

兆纲可高兴了,他向来最爱三姊帮他做的小玩意儿,像香囊、玉佩结、帽带和小坠子等,都比市街坊间卖的还要精巧。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摸著梅花图,终於慢慢地睡著了。

吕氏熄了灯,在黑暗中对采眉说:“对於你方才的话,我倒也有些感受。怀川这孩子是有些年轻气盛了点儿,三年前在北京太学时,就因为看不惯而正面和严家的人冲上。现在也该是十九岁了,却丝毫没收敛,又和官府对上,唉!把你许给他,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呢!”

“娘,什麽放不放心嘛!他又没有不对……”采眉说到一半又停下。

“你不是说他惹事生非,被打活该吗?”吕氏说。

“娘,那是逗兆纲的,夏家的事,谁管呀!”采眉将睑埋在锦褥中,急急地说。

“当了夏家媳妇,自然就要管罗!”对於这最小的女儿,吕氏心中有著更多的不舍,“那个夏怀川,才气纵横、胆识过人,但也十分不羁,若没有几分手腕,你这个做妻子的还真管不住他。”

采眉不想回答,假装睡著。

“一个正直不屈的男人不好当,但做他的妻子更苦,这时就要靠你的温婉贤淑来化解危机,别落得像杨继盛夫人一样的下扬,披发执状纸的跪在宫门外,哭天悲地的想救丈夫,却无人敢理睬……”吕氏不知自己为何会提到这桩三年前的冤事,心想,女儿可能是太累了才不应答,大概已沉入梦乡了吧!於是,她也喃喃地也阖上了双眼。

采眉将头伸出被窝,望著透过窗牖那细柔的光,是秋夜里的圆月,像个银盘似的挂在墨黑的天空中。这一晚,月和星都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仿佛会说话般,与她眨眼凝睇。

她再翻个身,想克制自己的思绪,但在屋的某处,那受了伤的夏怀川仍盘据著她的心田。

没有模样,高或矮、胖或瘦、手长或短、脸窄或宽,她都不知道,比涅盘经里提到的“众盲摸象”还糟糕。只有他的声音,如穿山越岭的钟声,低低的、沉沉的,引领著树芽伸展的那种润泽,轻敲著她的心。

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说:“我就想鞭出个正义和是非曲直来!”

他就真不怕鞭抽入骨的疼痛吗?而这样阳刚粗莽的男人,面对女子时又是何种面貌?会温柔体贴吗?可别像元曲中那些梁山泊的英雄,浑然野性未脱的脾气不会这麽惨吧?夏家虽是稍重武略,但亦强调文修,瞧巧倩一副闺秀模样,夏怀川也多少是个翩翩佳公子吧?

至少,他的声音语调令她觉得很舒服……采眉的一颗心,就在这辗转中,忽上又忽下,直到月亮落到林梢後,她的疲倦才悄悄袭来。

※※※

夏家东跨院有几棵梧桐树,巴掌大的叶子,在秋风中不时地两、三片飘落,枝桠间已失去了夏日的浓绿颜色。

未卷起的帘内,有著浓浓的中药味,负责煎药的小厮经过一夜的折腾,在这近午时分,忍不住微微地打起盹来。

怀川俯卧在床榻尚,颊贴著枕头,睑向外,浓眉紧皱起,催促著,“还不快上药,我都不怕了,你还会手软吗?”

怀山看著那纵横交错的十条鞭痕,昨晚还是刺眼血腥,今天竟青肿浮裂,并向两旁扩散,显得更惨不忍睹。他不禁说:“你干嘛逞勇,要听曹修的话逼得爹打你呢?”

“如果这十下能救沙平和燕娘的命,也算值得。”怀川感觉到那冷冷的药敷在伤口上,似火在烧,但他不吭一声,语调如常的说:“况且,我不希望他又把帐赖在爹的头上,再去严嵩那儿打小报告,这时候,他正巴不得抓我们夏家的小辫子去邀功。”

“我真不懂!他才一个小小的六品官,爹位至三品,为什麽还要怕他?”怀山年方十七,比哥哥更易动肝火。

“所谓“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今日在朝为官,不奇+shu网收集整理论品级,只管你有没有附和严嵩而已。”又熬过一阵火辣辣的疼,怀川继续说:“若不是为了沙平,我还真不屑惹他这龌龊无格的鼠辈,白白脏了一双手!”

“我还是不服,这样白白被打,爹娘都难过得一夜没睡,连孟家世伯也跟著无法阖眼。”怀山边说边小、心翼翼的未怀川涂药,“这一下子,你恐怕要躺个好几日,不得动弹了!”

“应该不会吧!这是李时珍世叔两年前在太医院时特别给爹配制的一种伤药,说愈严重愈见效果,我们一直没机会用,藉著这次的鞭刑,我倒要看看这李家伤药有多神奇。”怀川极有自信的说:“我赌三天就能仰著睡觉了。”

“不是我对李世叔没有信心,而是你看不到那伤口,全都皮开肉绽了呀!”怀山摇头说:“我赌你得七天伤才能略收。”

“赌什麽呢?”怀川咧开嘴笑,一派的潇洒。

怀山看著墙壁说:“你的流空剑如何?我早就对它觊觎已久了。”

“要流空剑还不容易?你只要剑法胜过我,它就是你的了。”

“要在剑法上赢你,还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呢!不如用赌的比较快,也公平些!”怀山笑嘻嘻地说。

小厮突然站直了身,原来是卢氏到来。她对著儿子们说:“人都受伤,疼个半死了,还有心情打赌?”

“娘,不疼的,这点皮肉伤,比起我在少林寺练武时的折骨断筋,不过小意思而已。”怀川试箸坐起来说。

“你爹下手还真重!”卢氏审视著他的背,难过的说。

“不重的,还没到让我疼得哇哇叫的地步。”怀川打趣著说。

卢氏先叫怀山到前厅去吃饭,再吩咐仆人布好精熬的肉粥,吹冷了要喂怀川。

“娘,我的手又没事,可以自己来。”怀川的手臂一动,便会牵著肉痛,但他极力忍耐,缓缓地拿起汤匙。

卢氏看著俊挺出众、眉目朗朗的长子,心里有著无限的骄傲。论才论德,都不负家族的期望,只希望他别沾意太多他父亲的傲骨,一生少灾少难,永远都平安顺遂。

她的念头突然又转向采眉,那端庄秀丽的女孩配上怀川,倒也郎才女貌。她不禁微笑地说:“你这回事闹得真不巧,恰好是你准岳家来的时候。若不是了解你脾气的人,早不敢将女儿嫁给你了。”

怀川倒没有想到那麽多。采眉,他完全没印象,即使见过的话,也不过是一群穿红戴绿的小丫头中的一个。十二岁许给他时,就只是一个名字,一年念不上几回,因为他有太多事情要做了,成家还不是目前的首要目标。

卢氏见了他的反应,又说:“采眉十五岁了,模样端庄又美慧,莫怪去年会被皇上选为“观音”,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怀川对什么“观音”并没有兴趣,还说:“既然她长得那麽美,皇上怎麽不将她纳为嫔妃呢?”

“你弄错了,这“观音”是为建醮而选的,怀著崇敬的心理,必然是要挑选品貌好的,和皇上纳妃又是两回事。”卢氏说:“再过两年,等你中了进土,采盾就要进我们家门了。”

“是吗?昨晚那一闹,她还没吓到呀?”怀川喝完粥,扮个鬼脸说。

“怎麽不吓?不只她,所有的人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卢氏唤人来收拾碗盘,又说:“不过,至少她知道你的性情和为人了,倔强莽撞得像头牛,未来两年够她心里盘算要怎麽样来治你。”

“没有人能治得了我。”他微笑地说。

“是吗?我倒希望她有那种贤德。”卢氏也笑说。

午后,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炉上的药罐偶尔噗滋两声。怀川趴卧著闭目养神,对於脊背鞭伤那剐心的痛,也只有在这四下无人时才能龇牙咧嘴的表露一番。

但愿曹修说到做到,不再追缉沙平,否则这十鞭他会连本带利的追讨回来。

沙平原是汶城武馆的教头,长他五岁,这两年来,他们由砌磋武艺而成为莫逆之交。燕娘则是布店王老板的女儿,颇有艳名。最早他们两个眉目传情时,怀川还不当一回事,最多是拿来开开兄弟间的玩笑罢了。

等曹修要徵召燕娘入京,沙平的反应强烈地令人吃惊,才有後来被双双毒打,又绑在大木板上示众的处置。

这本是王家与武术馆的事,但曹修以妨碍公务及善良风俗的罪名将此事闹得沸沸腾腾。父亲本警告他不许插手,因事关民情,但若真的袖手旁观,他会一辈子感到不安与内疚的。

沙平是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弄得如此落魄难堪,他的心态是怀川一直不解的,可他依然不会见死不救。

男子汉可死於沙场、死於正义,怎能和女人一起被捆绑在木板上而死呢?他想著,忍不住笑出来,以後若有机会再见到沙平,非要好好的嘲弄他几句不可!

可此去天涯,他们也将赴边塞,移动如参商,想再碰面,大概很难吧!

他正模模糊糊地要睡著时,突然看见一个小脑袋瓜子在门边闪呀闪的,有著一双灵活大眼的男孩穿著浅蓝的衣衫,腰间还配个红荷包,那不是孟家的小公子兆纲吗?

“别躲了,进来吧!”怀川招呼他说。

兆纲伸伸舌头,他刚才收完惊,道婆现在正为姊姊念神符,他藉口说要找父亲,却拐个弯来到东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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