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断了电话，启动座驾上路。
他很不安，他从这种不安里察觉到千千的变化。他自认对她有所了解。她向来处事得体，淡然自若，她不是一个会因一时冲动而结婚的女人。唯一的解释是，她和陆群飞确实有一段过去。而这段过去一定不平凡，或许与她曾经轻生的原因有关也未可知……
他越想越烦躁，不禁加快了油门急速行驶。
车开上了高速，行驶了一段距离就遇上了堵车。前方的车辆排起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而后方的车辆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他旋转方向盘准备变道行驶，一个交警走上来，阻止了他的举动。
“前方发生车祸，正在清理现场。请配合我们的工作，等待路面恢复。”交警说道。
沈崇安猛力拍打了一下方向盘。他心烦意乱，完全束手无策。
他掏出手机，翻出千千的电话，正迟疑要不要选择这个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联系她时，窗外传来那个交警与对讲机通话的声音。
“……是一辆货车与路虎相撞……货车驾驶员目前伤情不明，路虎上只有一名男性乘员，已当场死亡……是，是……死者所驾驶的车牌号是本地三六九一八……”
当这串数字飞进他的耳内，沈崇安像被一个轰雷炸醒。
这是他父亲座驾的车牌号！
他的脑子霎那空白，全身的血液在凝固。片刻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慌忙推开车门，不顾交警在身后制止，奋力向前跑去。他飞快地奔跑着穿过车流，来到车祸现场。
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路虎正是沈世承的座驾……
几个医护人员抬起被白布遮盖的遗体移上救护车。从白布里露出的一条胳膊软绵绵地垂在担架一侧，无名指上的钻戒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芒……
那是沈夫人亲手为自己的丈夫戴上的婚戒。二十八年了，沈世承从未摘下过……
沈崇安单膝跪在了地上，他的双眼瞬间被血色覆盖……
☆、2
“……求婚对女人而言是一生中最浪漫的时刻。心爱的男人单膝跪地，手持钻戒，请求你把一生托付给他。相信所有女人都有过这样的情结。这种求婚仪式是从西方流传而来的。在过去，西方人常常要为争夺心爱的女人而决斗。胜利者在杀死对方后，右手将剑尖触地驻起，右膝单腿跪地，左手按在左膝盖上，向心爱的女人说：我赢了，你归我了。这个动作也就被流传了下来……”
电台的一档情感节目里，女主播绵言细语，娓娓道来。
陆群飞关掉了车载电台，开启音乐模式，一首悠扬的钢琴曲回荡在车厢内。
千千坐在副驾座上，合着双眼，嘴角挂着一抹慵懒的傻笑。
在电影的杀青酒宴上，她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了。她本想返回公寓休息，陆群飞却执意要与她共进晚餐。
他在私人会所的法式餐厅定下了一个包间。那里环境幽雅，灯光昏暗，一个身穿燕尾服的小提琴手站在一侧，琴弦与琴弓摩擦出绵延柔美的旋律。
千千双手托在腮帮上，望着餐桌对面的陆群飞痴痴傻笑。酒精让她的双眸变得迷离而梦幻。
陆群飞温柔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傻孩子。
服务生陆续摆上佳肴：深海雪鱼，鹅肝酱，红酒烩牛排，黑松露奶酪，鲟鱼子酱……等法式特色美食。菜式花样繁多，以各异的姿态点缀在雪白的器皿中央，玲珑精致，色泽细腻。与其说是美味，倒更像是艺术品。
直到餐前甜点和主食全上起了，他们还没有动刀叉，甚至没有多看食物一眼。似乎对方的双眸要比面前的佳肴更加诱人。
“十八岁那年，为了证明自己已长大成人。我和一个好友决定攀登珠穆朗玛峰——当时完全是一时头脑发热。”在小提琴的伴奏下，陆群飞的声音像是行云流水：“我们自驾车从北城出发走拉丹高速，一个星期后进入西藏。我们没有聘请向导。当时幼稚地认为在成年人的帮助下完成登山，似乎不足以证明自己已是个成年人。在此之前，我积累了丰富的登山经验，但珠峰完全不同。那里地势险峻，空气稀薄，常年雪崩。我们按照早已拟定好的计划，带上装备出发。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从5800米营地到达8300米营地——离峰顶只剩下548米的距离。就在这段极短的山路上，我们遇到了雪崩……”
千千的手从双颊移到了嘴唇上，她完全被吓到了。
陆群飞喝了口红酒，润润嗓子，继续说道：“幸运的是，一段矗立的岩石救了我们的命。最终，我们成功登上了峰顶。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那种冰雪爆裂的轰鸣声，和濒临死亡的恐惧感时常让我心有余悸。反倒也使我更加珍惜拥有的一切。每一个平凡的时刻，每一处路过风景，每一个邂逅的人……”
千千飘渺的眼神定格在他的瞳仁里。她明白他的感受，只因她曾经也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
陆群飞专注地看着她道：“从十八岁那年开始，每当我犹疑要不要做出一个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决定时，我会告诉自己：珠穆朗玛峰的峰顶你登上了，九死一生的雪崩你活下来了，还有什么困难能让你停住脚步？”
千千的脸上露出了近乎崇拜的柔情。他在她的心里，始终这样无所不能。不过也是今天她才知道这种能力从何而来。
“现在——”陆群飞端正了一下坐姿，正色道：“我又要面临一个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决定了。”
他突然转变的严肃表情，让千千困惑不已。她不禁也坐直了身体，胳膊重叠地放在餐桌上。
陆群飞修长的手指在餐桌上徘徊似的蜻蜓点水，像在用一只手弹钢琴。他为自己居然会有少年般的忐忑不安感到不可思议。
“小千，”他下定了决心般，深深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曾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不知你现在的心情是否还与昨日一样？”
“群飞哥……”千千懵懂地看着他，不加思索地说道：“只要你愿意，我永远不会是主动离开你的那一个。”
陆群飞终于释然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重回她脸上的目光犹如清澈迸流的溪水。
“小千，让这份‘永远’以合法的形式来见证，可好？”
千千脸上的困惑越发浓重了。平时的她，敏感又聪慧。然而现在，血液里的酒精让她变得即迟钝又迷惘。她那个小脑瓜子似乎已经停止运作了。
陆群飞总算发觉到了这一点。他被自己的鲁莽深深折服了。他居然会冲动到向一个处于醉酒状态的女人求婚。且不说她到现在都还没看出他的心意，即便她答应了，也许酒醒之后反悔了也未可知……
陆群飞的手犹疑地伸进西服的内侧口袋里，指尖已经触到了钻戒绒盒的质感。那颗“希望之心”就在他左胸口的地方。他此刻掏出它，一定就像掏出自己的心一样……
餐桌上，千千的手机响了起来。在缕缕的琴声中显得分外突兀，浪漫的气氛一下子被打乱了。
千千恍惚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屏幕上显示的是沈婧婧的电话。这是她得知他们的关系后第一次主动来电。
千千连忙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沈婧婧悲恸的哭声。
“婧婧，你怎么了？”千千的醉意立刻消退了一半。
“……千千姐姐……我爸爸出车祸了……他走了，他走了……”
千千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手机从她的手中应声掉落。
陆群飞错愕地看着千千突然间变得煞白的脸，他的手缓缓从胸前收了回去……
沈婧婧看到赶来的千千，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号啕大哭，千千也随之泣不成声了。
坐在医院长椅上的沈崇安只是看了眼她和陆群飞，很快移开了视线。他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目光失神地坠在地面，脸上一片死寂。
他的身旁站着李秘书，钟管家和吴楚帆。他们也全是一脸的震惊和悲伤。
除了她们的哭声，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空气如凝结了般死气沉沉。
陆群飞在沈崇安身旁坐下，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与交通支队联系了。肇事司机是醉酒驾驶，在高速路上变道时撞上你父亲正常行驶的车辆，现场没有刹车痕迹。这起事故，他要付全部责任……”
沈崇安的血脉在膨胀，他猛地站起来，向过道对面的病号房走去。
陆群飞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那个肇事司机也被送进了这家医院里，但伤势不重，据说只是手臂骨折。
“肇事者已被警方控制了，你别冲动！”陆群飞起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让开！”沈崇安的脸被愤怒扭曲了。
陆群飞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沈崇安一把推开了他，就要冲过去。陆群飞动作敏捷地拽住了对方的胳膊，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他们个头差不多高，谁也没能制服谁。
“我要让那混蛋偿命！”沈崇安低吼。
“冷静一点！你也想进监狱？想想你妹妹，想想你母亲！”陆群飞死死揪住他的衣领。
沈崇安清醒了般看向一旁的妹妹。沈婧婧惊恐万状，显然被他们吓到了。
千千落在他身上的泪眼同样带着哀求。
沈崇安突然颓靡了，他的手从陆群飞身上无力地垂下。陆群飞确定他不会再做傻事后，才松开了他。
“还是交给我吧。我倒想试试蹲监狱是什么滋味。不说让那混蛋偿命，能卸下他两条腿也是解恨！”
吴楚帆攥紧了拳头，才走出两步，陆群飞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现在可不是你逞强兄弟义气的时候。”
“你也想跟我比划比划？”吴楚帆的话里带着明显的个人情绪。
陆群飞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吴楚帆身高有一米八，但站在他面前，还是小了一截。
“实话告诉你，我也是警察，我不会允许你乱来。”
陆群飞早在留学回国后就通过了社招警察的考核，从事犯罪心理学科研领域，主要在疑难案件中协助警方刻画犯罪心理谱图以及定期对监狱里的犯人做心理治疗。目前已经晋升为专业技术科三级警督。
“我调查过你，我知道你是谁——司法局局长，一级警监陆圣铭的独生子。”吴楚帆直言不讳地说道，言语间带着挑衅，“你很有正义感，很讲规则，是么？”
“规则就是给你这种人定的。”
“我要是非揍那混蛋一顿不可呢？”
“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你小子……”
“够了！”沈崇安打断了他们的对峙。他已经些许恢复了理智，转向钟管家，吩咐道：“这件事不能让我母亲知道。你即刻安排把她送去英国，就说是我父亲的意思。回头我会和英国的姨母联系。”
钟管家连声应予。他明白沈夫人身上的慢性心脏病不能小觑，如果让她知道沈董事长已经过世，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崇安又转向李秘书，刚要吩咐什么，李秘书连忙说道：“沈董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崇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千千身上，他注意到她的手上并没有戴着钻戒。他穿过她走去了。
一行人走出了医院大楼，来到停车场。
沈婧婧始终依偎在千千的身旁。她满脸泪水，带着乞求说：“千千姐姐，你可以不走么？”
“好，我不走了。”千千亲吻她的脸颊，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沈婧婧对她的依恋一如从前，让她即感动又歉疚。
沈婧婧泪眼汪汪地看了看千千身旁的陆群飞，很快垂下了头。自从得知他与千千的关系后，她便辞去了治疗中心的实习工作。再次见到他，反倒叫她不知所措。
陆群飞沉默着返回自己的车内。
“崇安，等等我？”千千看着他。
沈崇安一言不发地打开车门，进去了。
千千返回陆群飞的车里想与他商榷，还未开口，他便断然回绝了她。
“别说了，我不同意。”
“沈家待我恩重如山，现在沈董事长过世了，我不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群飞哥，请你理解我……”千千哀求道。
“那小子很危险！你在他身边，我怎能放心？”陆群飞不由分说地按下启动键，旋转方向盘，不想让她再有回旋的余地。
“不，不是这样……”千千急忙抓住他的手。她咬着嘴唇，沉吟了半响，才吐露实言：“他其实一直很尊重我，从未对我怎样。即便是那天晚上，他也没有……”
陆群飞有些惊愕，定定地注视她。他知道她不会说谎，更不会在他面前说谎。
“群飞哥，我是你的，我会保护好自己。”千千的表情像在发誓。
他的神态缓和了，思付良久，总算勉强说服自己。
“何时回家？”
这话让她的心瞬间化成了水。
“等婧婧好些了，我就回来。”
他靠近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