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什么呢?”李沐风瞅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心里。“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事漂亮,便有些自满了?这样有始无终的,能成什么大事?”
顾况登时满面通红。近来的经历已经让他成熟不少,燕王的申斥令他心头突然警觉:是了,自己这是怎么了?事情还没办成一件,便骄傲了不成?顾况啊顾况,你可当真不该!
想到这里,他诚恳的低首道:“燕王说得是,顾况错了。”
李沐风一愣,没想到他认错如此干脆。看看那双澄澈的眼睛,李沐风知道顾况并没有作伪,不由点点头,“你知道便好。”
耶律正德咳了一声,道:“燕王,不知下一步咱们该如何走?”
“嗯。”李沐风转过来,道:“当务之急,便是自主行军动向。最好的结果,就是留下来守城。”
“好。”耶律正德点头道:“明日联盟军议,我和窟哥提出就是了。”
“不行!”钱义猛然摆手,见大家都在看他,不由得笑笑,压低了声音道:“我不了解窟哥,可耶律族长这样明说,任谁也难保不起疑心。”
耶律正德惊道:“没错,我太过心急,竟忘了这个。”
钱义淡淡一笑,道:“族长有时却稳得很。”他这话暗含讥讽,当是针对当初自己被软禁之事。
耶律正德干笑一声,颇为尴尬。顾况突然接口道:“要不这样吧,族长明日朝那窟哥请命,带头杀入幽州去。”
“嗯?”耶律正德瞟了他一眼,以为顾况是在试探,正要说话,却听边上一青年道:“这主意好的很。”
这是耶律正德的一个心腹,年纪不大,却十分精干。李沐风淡然道:“是吗?怎么个好法?”
那青年看了李沐风一眼,不卑不亢的答道:“窟哥是见不得耶律部好的。眼下破了渝关,接下来便可冲入幽州抢掠。冲在前面的,得的好处最多,战功也最显赫,当然是无上的荣耀。”
耶律正德点点头,道:“不错,我越想去,他便越会阻拦。”
李沐风微微一笑,道:“就是这个道理,那就麻烦族长了。”几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才各自散去。
第二日清晨,窟哥在城头击鼓点将,几万大军齐聚城下,欢呼呐喊,声威震天。另外三部族长顺阶梯徐徐登城,颇似朝拜主君。窟哥往城下看去,万军皆如蝼蚁,另外三部的族长攀着阶梯,好似叩拜而来,不由得纵声大笑起来。
耶律正德忍不住想要呸他,却终于咽了口吐沫,把怨气吞下肚了。他心中暗暗赌咒,且让你得意几天,到了时候再取你狗命!
寻思间,已然登上城头,这三族的族长身后各跟了几名随从,成扇面立在窟哥身侧,如众星捧月一般将他烘托在其间。
窟哥哈哈大笑,突然纵身跳上城垛,顿显身形高大,有君临天地之势。他笑声突然一收,喝道:“契丹的兄弟们!汉人仗着人多,向来欺压我们,而今却被我们打败了!什么名将,什么燕王,统统不是我们契丹人的对手!”几万人在城下齐声欢呼,声势直冲云霄。
李沐风等人就藏身在这大军当中,更觉得声势吓人。顾况听得来气,低声咒道:“站那么高,小心掉下来摔死!”李沐风和钱义听了,都忍俊不禁。均想这窟哥要是说到兴奋之处,手舞足蹈,未必不会摔下城来。心中存了这个念头,窟哥再怎么鼓动气势,他们只觉得愈加好笑。
窟哥一番话说完,心头极是畅快,当即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三个族长。
耶律正德突然朝前迈了一步,单手抚胸道:“盟长,请让我耶律部打先锋!”
窟哥哈哈一笑,道:“好!既然你有这念头,我便依你!”
听到这话,耶律正德脑袋一蒙,不由得呆住了。
他这话说的不是时候。窟哥正在兴头,心情畅快,顺口便答应了。可苦了耶律正德,这话说了出去,再想收回则难。只得再次拜谢,一张老脸却涨得通红。
耶律正德身后的一名侍从突然笑道:“多谢盟长开恩,耶律部这些年打前锋,没少死人,这才终于轮到一次好事!”
窟哥一听,登时跳下城垛,一张脸阴沉的可怕,怒道:“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耶律正德一慌,忙道:“窟哥盟长,手下留情!”
窟哥冷然道:“我没有问你!”一伸手,将耶律正德拨开,径直走到这青年面前。耶律正德见窟哥如此侮辱自己,不禁咬了咬牙。
此人正是昨晚在会上说话的青年,他挺胸道:“我叫耶律丰,难道说的不对?”
“不知死活!”窟哥一伸手,抓着胸襟将他拽了过来,“你再说一遍?”
耶律丰就是为了激怒窟哥,好收回适才的承诺,便豁出性命不要,抗声道:“道理摆在这儿,还怕人说吗?”
“嘿嘿,好,好!”窟哥力气极大,单手将他提起,朝城下问道:“这等冒犯盟长之人,该怎么办?”
城下数万士兵齐喊。“杀!”竟是整齐震耳。耶律部之人个个沉默,却没人上前援救。草原上的规矩,不管什么原因,敢当众冒犯盟长就是死罪,无人能替他开脱。
“好。”窟哥淡漠的点点头,突然一张手,竟将耶律丰凌空掷下城头。耶律丰毫不反抗,瞑目待死,偌大的身子在空中翻了几翻,如同一片落叶相仿,眼看就要跌得血溅五步。
耶律丰自城头坠下的一瞬,李沐风只觉得胸口一热,当即就想上前。无动于衷的见人被杀本就不该,何况对这个青年他又极有好感?可他身子才下意识地一倾,旋又忍住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李沐风暗暗告诫自己。救一人而搭上整个幽州,未免得不偿失。他攥了攥拳头,把头一偏,不忍再看。
一片惊呼声中,顾况突然自人群中穿出,越奔越快,堪堪赶上坠落的耶律丰。他奋力一扑,将耶律丰抱在怀里,两人一同跌落,化作了滚地葫芦。尽管顾况横向冲出,取了巧劲,可从百尺高城下坠是何等的力量,依旧震的他胸口发甜,双臂撕裂般巨痛。
钱义张大了嘴巴,差点惊呼出来。他转头看向燕王,却见李沐风一脸复杂神色,正死死盯着顾况。
耶律丰虽然得救,可他自高处坠落,头晕眼花,一时哪站得起来。顾况垂着双臂站起身来,只觉得两只手不再属于自己,肩膀热辣辣的,好似被砍了两刀。
“哧”的一声,一支长箭掠过顾况头顶,将他的皮盔钉在地上。顾况茫然仰头,一张少年的面庞暴露在阳光下。
窟哥手中提着弓,冷冷的在城头看他。
这一刻,顾况突然很害怕。不是怕死,是害怕燕王。他不敢回头,害怕从千万道目光中寻找到燕王的眼睛。害怕那双眼中射来的失望的目光。
冲出来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而此刻,他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数万敌军面前,他顿时茫然了,依旧不知道该想什么。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坏了燕王的大事了吗?若这样,我却怎么补偿?
窟哥俯视了他半天,突然笑了。
他放声大笑起来:“好!我契丹少年都如此英雄,何愁幽州不平!”城下寂静片刻,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窟哥转过头,看着耶律正德冷笑道:“想不到你耶律部,英雄都出在少年身上。”他径直自耶律正德身边走过,突然停住了。窟哥又道:“打先锋的事情,你们耶律部就不用再想了!”
第二部 幽州飞雪 第三十三章 渝关城
也是天意如此,窟哥并没有看出顾况的身份。这少年适才发力狂奔,偏偏没有流露出汉人武学的痕迹。而那张稚嫩面孔上,也没有表明身份的特点。窟哥只是心中赞道: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人乃是个鱼目混珠的奸细。
契丹各部纷纷领了将令,率大军而去。一时人喊马嘶,尘烟滚滚,遍野的呼喝加着雨点般的马蹄声,腾着一股冲天烟尘朝西南去了。城下只有耶律部的众将士孤零零的立着,个个面色愤怒,都觉得耶律部受到了莫大羞辱。
耶律正德怔怔的朝远方望了片刻,突然冷哼一声,道:“也罢,既然不准去,那我们便进城等着。”他本就立在城头,此时手一挥,城下的战士便结队朝城内走去。
谁知刚行到城门,却被拦了下来。城中尚有一千多大贺氏战士,他们守住了城门,丝毫没有开放的意思。耶律正德还在城内,见此情景又惊又怒,朝一头领恨声责问道:“盟长让我们留守,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头领看了耶律正德一眼,恭敬的行了个礼,脸上却满是傲慢之色。他慢悠悠的道:“盟长的命令,让耶律部远城四里扎营,随时策应。”
耶律正德闻言大怒,咬牙道:“你们欺人太甚!”
头领面无表情道:“耶律族长,这是盟长的意思,你还是别让我为难的好。”
耶律正德看看四周,全是大贺氏的战士。耶律部的虽有数千人,却全在城下,鞭长莫及。无奈道:“好,算你们狠!”猛的一甩手,大踏步走下城去。
顾况救了耶律丰,脑中却一直处于朦胧状态。突然,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回头看去,却是燕王。
“燕……”他险些叫出声来,连忙警觉的闭了嘴,低声道:“我又坏了事了……”
李沐风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并没打算教训你。这事情,你不管怎么选择,都是对的。”
顾况惊讶的看着燕王,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也不知该怎么做。”李沐风转过身,缓缓踱着步子走远了。“或者说……不管怎么选择,也都不对……”
耶律部依照窟哥之命,离渝关四里扎下营寨。众军士各归其位,逐渐由纷乱转为安宁。顾况在自己帐中歇着,只觉得手臂如针刺般疼痛,正没奈何间,钱义和耶律丰一前一后的来了。
虽然燕王没说什么,钱义却忍不住来埋怨顾况几句。顾况连连点头称是,细细回想,也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不过经过这件事情,顾况倒成了名人,契丹上下都知道耶律部有个少年英雄。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也不禁暗挑大指,无形中对幽州的信赖又多了几分。
耶律丰更不用提。他是耶律部中难得的细致而有心计之人,正是如此,更对顾况这等不顾后果的救命之举感激万分。大恩不言谢,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拉着顾况非要结拜成生死兄弟。顾况不敢拒绝,当下依照契丹族的习俗,饮血酒结拜。
一碗酒下肚,两人相视一笑,都知对方心地澄明,再也不需多言。顾况豪气上涌,一扫适才的失魂落魄,终于找到几分大英雄的感觉,手臂上的疼痛,似乎也微不足道了。
中军帐中,耶律正德正焦躁的踱步,不时的大骂窟哥。李沐风倒是没有着急,静静的坐在一旁想着心事,一动一静之间,和耶律正德形成鲜明的对比。
“还是我胆子小了。”耶律正德敲敲脑袋,懊悔道:“当时就应该下令夺城,他这千十来人,怎么挡得住我?”
“幸好族长没这样做。”李沐风道:“当时窟哥还没走远,倒是杀个回马枪来,耶律部怎么抵挡?”
耶律正德一窒,道:“那燕王说说,现在怎么办?这渝关易守难攻,就算倾全力,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解决的。”
李沐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虽说麻烦,却并不是办不到的事情。只要族长遣些擅长登高之人,攀上城墙,便可偷偷打开城门。留守的大贺氏人手不够,谅也不能把城头全部封锁。”
耶律正德倒吸一口冷气,道:“渝关城墙如山一般的高,怎么上得去!我耶律部可没这样的能人。”
“唔。”李沐风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淡淡的道:“那就先放一放,再看吧。”
其实李沐风也知道,要爬渝关城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若不借助工具,爬上如此高的城头简直痴人说梦;要是用了挠钩一类的工具,又难免不会让人发现。这里能完成这个任务的,或许只有自己。可就算自己,也未免有些冒险。
他毕竟是幽州之主,身上还压着无数人的希望,还带着心爱之人的牵挂,不到万不得已,不该轻易涉险。就算他对自己的武艺自信,就算他骨子里有几分冒险的天分,此刻也不得不有所收敛。毕竟,这个任务实在有些艰难了。
因此,李沐风做出了这个提案,又不动声色的将它压在身后,没到这一步,他还要看看。至少,还要等到窟哥挨上当头一棒。
又过了两天,如何攻掠渝关已然没商量出结果,然则另一条消息传来,窟哥于卢龙打了个打败仗。
原来窟哥挟胜势杀入平州,首当其冲就是卢龙城。契丹人方破了渝关,怎会把卢龙放在眼里,便都起了骄纵之心,已犯了兵家大忌。而卢龙大半是渝关退回的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