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为什么无端的让牛进达来见燕王?若是刺探虚实,此人绝不是个好人选。而牛进达偏偏对长安的情况一无所知,从这方面看,派他来幽州倒也是可以理解……
顾少卿试探着说道:“也好,到了幽州,燕王或许就得胜而归了,咱们正好赶上庆功宴!”
“哈哈,那可好得很!”牛进达大笑起来,“说实话,我老牛还真没兴趣打那帮契丹人。这次见到燕王,不但要喝庆功酒,还要顺便讨杯喜酒尝尝!”
“哦?”顾少卿颇为有趣的一笑,“什么喜酒?”
“你给我装糊涂?”牛进达笑的颇为诡谲,小声道:“难道燕王和那个安远公主还没成其好事?”
顾少卿摇头一笑,淡淡的道:“你想哪去了,没有的事情。”
见对方不大想谈,牛进达也不好再问,只是想不明白,这天经地义之事,怎么成了“没有的事情”?
又行了两日,已经抵达幽州境内。一进幽州,便嗅到一种不同的气氛。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对,可总觉得四处紧绷,空气似乎都不通畅。
或许人人都看出了些苗头,队伍无形中加快的步伐。傍晚,顾少卿等人抵达了幽都城,却为城中的景象大吃一惊。
幽州的傍晚本来最是热闹。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华灯初上,炊烟四起。桔红色的灯光点燃了晚霞,幽都城笼在一片橙红的雾霭中。街上货架林列,眩人眼目,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都散入这淡淡的霞光中了。
而现在大不一样。街上竟没几个行人,摊贩也就剩了往常的一半,有气无力的吆喝着。见没什么人来,好多人正忙着收摊,看似十分匆忙慌乱。只有天边的晚霞依旧,却是过分的红了,好似水盆中滴入了几滴鲜血。
这是怎么了?顾少卿大为惊讶,忙派了一人去路旁打听,没过多时,那人面色苍白的跑了回来,贴在顾少卿耳边说了一句话:
渝关失守了。
只有五个字,又是耳畔私语,却犹如惊雷般把顾少卿震的发楞。他怔怔的看着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渝关失守了。”那人看了看远处的牛进达,小声的重复了一遍。
渝关失守?若没见到幽州的情景,顾少卿只道这是个笑话。想来也是,渝关地势险要,坚不可摧,又有裴行俭和薛礼两员名将镇守,怎么会轻易就丢了?
“那燕王怎么样?两位将军呢?战况如何?”顾少卿急急问道。
那人摇摇头道:“这个他们也不清楚,也是道听途说罢了。”
“是这样?”顾少卿突然意识到自己未免心浮气躁,忙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话不能对别人讲!”
那人刚退回队里,牛进达便凑了过来,奇道:“老顾,你这是怎么了?突然丢了魂似的?”
顾少卿强笑道:“没什么,突然想到些要紧的私事,却是不相干的。”
牛进达却想得偏了,咧嘴笑道:“私事?那我便不问了。”
顾少卿哪顾得他想些什么?只要牛大将军不追问,便谢天谢地。当下也不多言,急忙赶奔迎宾阁。地方本就收拾好了,好酒好菜的招待,牛进达毫无不满之处。顾少卿心中有事,应付两句便辞了出来。他暗中嘱咐,渝关城破之事,任谁也不能乱传,更不许让牛进达知道。
顾少卿只带了几个随从,急忙赶往范府。他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若是传言,是谁传出来的。若是实情,那前方战况到底如何,幽州又该怎么布防?
谁知他正闷头干路,却听有人喊他,“顾先生,顾先生!”顾少卿猛然回头,却是一个王府侍卫,神色极为慌乱。
“您在就太好了!”那侍卫三两步跑过来,道:“我们公主本说请范先生,谁知您回来了,再好没有了!”
“怎么?”顾少卿还没太明白。
“公主说请您过府一趟!”
“这时候?”顾少卿看看天色,犹豫道:“不大合适吧。”
“嗨,顾先生,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顾忌这些?”那侍卫有些急了,说得面红耳赤。
顾少卿一想也是,便掉头跟这侍卫走了,一边问:“到底什么事情?”
“您还不知道吧?渝关失守了!”
“这,我略有耳闻。”顾少卿放缓了步子,认真的看着他,“然则是真的?”
“这错不了的!”那侍卫道:“平州一带有百姓逃难来了,说燕军惨败呢!”
顾少卿心头一沉,却道:“按说没这道理。”
那侍卫叹了口气,道:“我也这样想的,可它怎么就出了呢?”言语间,十分的疑惑不解。
顾少卿也不明白,可他心中却打定了一个主意。公主找自己,无非是问燕王的平安,他虽然并不知晓,却无妨装出知情的样子,以便安慰。想到这里,他略定了定神,神色渐渐回复如常。
几人走的急,一会儿便到了王府。顾少卿在侍卫的引领下,径直进了前厅。厅中只燃着两根红烛,突突的跳动着。烛光下,一个白衫女子秀眉轻蹙,柔美的面庞略带愁容,正是陈寒衣。
听到脚步声,陈寒衣转过身,投来轻轻一瞥。灯火摇曳不定,顾少卿却看她眉间仿佛凝了整个世界的轻愁,不由得一时呆住了。
陈寒衣却微微张大了眼睛,奇道:“顾先生?你竟是回来了?”
第二部 幽州飞雪 第三十二章 少年事
顾少卿怔了一怔,回过神来,笑道:“不错,那边事情一了,马上就过了来。”
陈寒衣点点头,轻叹道:“想必先生已经知道,渝关城破了。”看了看那侍卫,摇头道:“不是说去请范先生吗?顾先生鞍马劳顿,怎可打扰?”
“不妨事,不妨事。”顾少卿摆摆手,沉吟道:“渝关城虽破,然则其间必有内情。公主放心,燕王好得很。”
陈寒衣淡然一笑,摇头道:“顾先生是敷衍我呢。想先生刚回幽州,却未必比旁人知道的清楚。”
顾少卿笑道:“哪的话,这事情我早有预料。渝关城破,乃是……乃是诱敌深入之计,以便关门打狗。”
陈寒衣明眸闪出一丝光亮,“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顾少卿本是随口乱说,可仔细一想,这话当真有几分道理。于是一边想,一边分析,越说越气定神闲。“裴将军最擅这一手,诱敌深入,坚壁清野。”说到此处,他陡然打了个激灵,突然想起几年前,一个类似的情景。还记得当时裴行俭这样说过:末将以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能歼数十万敌寇,只牺牲一城之民,也不算什么……
“百姓呢?”想到这里,顾少卿脱口道:“散居此地的百姓怎么办?”
陈寒衣听得一愣,奇道:“顾先生,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顾少卿摇摇头,想把这些不好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公主放心,燕王铁定没事的。此乃裴将军的计策,那契丹人也打不到这里。”看了看周围的人,又道:“不过此言定不可传出去,否则便坏了大事!”
众人皆点头。陈寒衣见他说的肯定,略略放下了心。顾少卿又安慰了她几句,便辞了出去。出了王府,天色已然晚了,只有半轮明月当头,数点寒星引路。一个随从看了看天,便劝他回府歇息,有事明日再谈。顾少卿却大摇其头,带人径直奔往范府。
顾少卿一通推断,说到后来自己都几乎信了。可有个关键的漏洞,他一直没有想明白。若契丹人占据了渝关,进可攻,退可守,还谈什么关门打狗呢?
若真是计策,范柏舟处定然有飞报才对,不然凭空引起后方的恐慌,怕也不是燕王想看到的。
到了范府,见大门处两盏灯笼还亮着,散着霭霭的晕光。他迟疑了一下,伸手便去敲门,谁知大门竟“吱嘎”一声开了。一个门房探出头来,笑道:“顾先生吧?真让我们大人料定了!快请进来,范大人在书房等您。”
顾少卿进了院子,见四处灯火熄了,只有书房还跳着一点烛光,映的窗子通明。他轻轻推门进去,只见范柏舟正伏在书桌上写着什么。
“老范。”顾少卿低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自他推门,范柏舟便察觉了。他拉顾少卿坐下,正色道:“你都知道了吧?”
“不错。”顾少卿点点头,试探着说道:“就我看,这是诱敌之计。”
范柏舟面上露出一抹讶然,把一份飞报推给他,一边道:“少卿果然厉害。”
顾少卿把那飞报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裴行俭见战况胶着,便用起了放弃渝关,诱敌深入的险招。他故意失了渝关,放契丹人进来。然后分别坚守营城、卢龙、石城各郡县。此处地形奇特,是个天然的大口袋,只要坚壁清野,就能把契丹人困在平州。
顾少卿看完,皱了皱眉头道:“我却有一点想不通,若契丹人见事不妙,退回渝关,他裴行俭又有什么法子?”
范柏舟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最险的一招,他让燕王潜入耶律部,说服耶律正德坚守渝关不出!”
顾少卿倒吸了一口冷气,失声道:“这怎么成!”又摇了摇头叹道:“想必已然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这裴行俭用计太过行险,竟置主君于险地。”
到这里,顾少卿全都明白了。裴行俭是希望耶律部断了契丹回草原的归路。只要渝关一闭,契丹人便无处可逃,凭他们攻城的本事,怎么也攻不下这几个城池。
“既然这样,平州的百姓怎么处置?”
“已经先行迁入城内,或者散入别的州府。虽说依旧扰民,却也没有法子。”
顾少卿恍然道:“怪不得有百姓传来消息,说是渝关陷了。可惜现在不好解释。”
范柏舟倒不急,淡然道:“幽州向来安宁,一些谣言,还乱不起来。只等燕王得胜归来,便一切都好了。”
顾少卿点点头,他走到门外,让如水的夜风拂过面颊,心思终于平静如初了。他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北方,那里,一颗寒星正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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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关攻陷了,护城河水在窟哥身后流淌。他迈步走上城头,静静的立在这曾经被契丹人鲜血染红的城墙上,一言不发。过了片刻,窟哥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声音直透孤寂的夜空。
窟哥三十多岁年纪,面颊消瘦,自有一股阴冷之气。他这盟长的职务是从父亲摩会手中取得,具体是什么过程,大贺氏上下一直讳莫如深。从窟哥少年时,那双如鹰的眸子便盯上了幽州。契丹要想壮大,必须占据幽州,这样才能北拒突厥,南下关中,以成不败之势。
而今,当年的梦想就要达成了。攻破渝关,等于打开了幽州的大门。从此以后,自己进可攻,退可守,幽州那广阔的土地已是囊中之物!
可为了这一步,他大贺氏付出了多少代价?上万精骑折损大半,部族实力陡然减弱,今后要想重振大贺氏的声威,恐怕非数日之功。想到这里,窟哥突然攥紧了拳头,捏的咯咯直响。
“城中扎营。”窟哥吐了口气,阴恻恻地传下令去,“明日一早,给我杀奔幽州。”
李沐风随耶律部进了城。他换过衣衫,装成一名亲随,寸步不离的跟着耶律正德。李沐风并不敢对此人抱以完全的信任,看得出来,耶律正德空有野心,却无能力,心思摇摆不定,必须有人在他身边随时敲打才行。
李沐风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他不单是个警醒,更是个威胁,只要耶律正德做出不利于幽州之事,李沐风便会毫不犹豫的拔剑。这一点,耶律正德明白得很,因此有燕王在身边,他反倒有了一种莫名的动力。往常那些犹豫不定的心思,突然变得坚定无比了。
各部进城扎寨,耶律正德便在大帐中和李沐风密谋下一步的行动,与会的除了耶律正德的几个心腹以外,还有顾况和钱义。
对于出使一事,钱义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当日见到燕王,震惊中还含着羞愧,他觉得正是自己办事不力,才让燕王亲自涉险。李沐风却觉得钱义做得极好,尤其让顾况逃去报信,更是决断之举,。于是对钱义褒奖甚多,让钱义更加无地自容了。
会谈之上,钱义振作了精神,多方面考虑,竭尽自己所能想要把事情做的圆满。
而顾况就是另一种心思。他少年心性,总觉得事情会朝好的方向发展。比如眼前,虽然刚成了一半,他却觉得胜券在握了。既然如此,他便不再多想,心思早飞回了幽州,飞到了莫无忧身上。
“顾况!”
一声冷哼让他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却见燕王正寒着眼睛看他,心头顿时慌了。
“你想什么呢?”李沐风瞅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心里。“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事漂亮,便有些自满了?这样有始无终的,能成什么大事?”
顾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