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不起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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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不起的石头-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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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洗漱的当儿,一个年轻人主动跟我搭讪。我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起来的。他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我点了头。我见他脸上带着笑。这让我有点意外。说话的空儿,一帮人在旅馆前面的大路上结成长方形的队伍。他们头上戴着黄色遮阳帽,人手一条红色小旗。个个儿表情格外兴奋,叽叽喳喳地相互嬉闹。我想到是旅行社的人。团队的最前头有人在清点人数。她手里拿着麦克风。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溜马尾。帽檐遮住了她鼻尖以上的部位。后来从她的介绍里我知道月亮湾形状上看是个半月形,但是一个大峡谷。我们爬到一半的时候,汤花高价钱买了顶防晒的帽子。这种帽子在山下用不了几个钱。但汤受不了太阳的毒晒。我们隔着那班人一段距离。那个扎马尾辫的导游一路上讲了许多离奇的故事试着重新唤起大家的精神头儿。过了两点钟,气温才开始降了些。太阳快落山的当儿,我又碰见了那个年轻人。他手里拿了一块透明的鹅软石。裤管向上提了大半截。像是刚从水里上来。我们一起吃了饭。他跟我和汤挺投缘的。我们都感觉像是遇见了熟人似的。他住在离我们不远的一家旅店。我们打算在附近随便吃点。吃饭的当儿,他从端上来一道菜里发现一根杂草。那东西跟茼蒿长得很像。他把服务员叫了过来,服务员又把老板叫了过来。老板赔了不是,并答应马上给我们重做一份。吃罢饭,汤感到身子有点累,我就让她早点休息。我和那个人,他叫泥鳅,是他这么告诉我的,就躺在床上聊了起来。泥鳅是他朋友给他起的绰号。我吸了他扔过来的一根烟。他问我汤是不是我对象。我说可能是,不过,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他点点头示意他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我们谈起馆子里的那档子事。他觉得那帮厨子不应该为点小钱就把番茄沙司用糖水代替,这一点不改掉的话,迟早会毁了馆子的生意。泥鳅对此很不以为然。我也认为他们的这种做法有欠考虑,但不应该把黑锅让厨子来背。因为不经老板的许可,他们也不敢这么做。我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只是说他点的那个虾丸吃起来挺不错的。他同意我的看法。后来不知怎么扯到他的女朋友。他说他女朋友脾气特别执拗。她的手艺不怎么样还不让人说不好。有几次她甚至把盐当成糖来放。同居的那段时间,她天天做饭给他,每次都会问他口味怎么样。但往往都不欢而散。那一阵子,他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第六节 老兵和女友

翌日,我们去了昨个泥鳅捡鹅软石的地儿。他穿着一件黑色汗衫。方块的脸。下边是个马裤。那小子肌肉结实得如同一段木桩,不过,看起来挺顽皮的。汤弓着身子一直在水里扒来扒去,像个小孩子似的。她觉得这些石头挺好玩。我和泥鳅聊了很多,但都跟我没一点关系。过了一会儿,汤拾了块地给我们看。那东西跟个不明飞行物差不多,我想起了外星人乘坐的飞碟。汤问我们怎么样。我们都嫌颜色难看。她也说跟泔水一样就扔了。泥鳅问了我的一些情况。我说我大学还没有念完。他接着说好好读书不会有错。我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他说了些以往的事。有一阵子,我和汤一个劲儿地听他说。他说他在部队里当过两年兵。他服役的那座城市很富有。因为有煤矿,市民生活得非常好。他举例说那儿的工人一年要发十三个月的工资。他那时候还是个刚从山沟出来的娃娃蛋子,这一切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火车开到部队后,最初的两个月要进行新兵训练。很难熬。不少人当了逃兵。很少有逃得了的。一旦被抓回来就会被关禁闭。严重的要进军事法庭。他说我这样的体格未必受得了。汤就笑着打趣我没准会成逃兵。泥鳅跟着笑起来。说实在的,至今我没有考虑过回去当兵。以后估计也没这个可能。除此之外还有频繁地野外拉练。但这个当儿,他慢慢地适应了部队生活。第二年,老兵会被派去看守山里的煤矿。有不少人在那儿接受劳改。他们要看着那些犯人,不让他们伺机逃跑。泥鳅就被派过去好几次。黑魆魆的监狱。高耸的岗哨。他都能回想起来些。他掂量着有三四层楼房那么高。值班的时候,身板必须挺直儿,挎着枪,在哨所里走来走去。单个儿枪就有几斤重。一站就是一个晚上。班长什么时候睡醒会过来巡视。我问他有没有犯人逃跑。“有是有,”但他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他说着点了一支烟。“上一届的老兵提到过这事。”当时在换岗。有人趁机想溜掉,幸好及时发现。那人没有还手,很容易就被制服。总之,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复杂。假如出现意外情况,我问他会不会开枪。他让我说的具体些。我就跟他打个比方说倘若他们追不上逃犯,或者说逃犯是地痞恶匪拿有棍棒什么的,会不会出现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他说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还说了些其他的,他给出的理由中最主要的一项是他们受过训练。“但是,如果真的发生这种状况,——有些事情谁也说不准,犯人不理乎我们的警告,那么开不开枪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也许只要动动手指头,扳机就扣下了,除了他自己,没有谁为接下来的事情负责。他说。他又提到农忙时下地帮村民收粮食的事。等他说完,我们也该下山了。

泥鳅是**人,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因为他不能吃猪肉,我换掉了两个菜。我们说到穆斯林。他说穆斯林认为猪是人类的祖先,所以从不杀吃猪。这多少有点难以置信。我想他大概弄错了。汤也不信。除了猪,他们还不能吃狗肉什么的。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固定的宗教仪式。他回答说每天都要做礼拜。“而且他们都很爱干净。”他说有一次他跟着大人做祷告,进行到一半憋不住放了个屁,结果里面的办事员把他带了出去。他被冲洗了一遍,才能继续祷告。汤说起他女朋友。末了,他说现在他俩分手了。提起这事,他有些伤心。泥鳅说他女朋友背着他跟别人睡过。这个人是他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我知道这事后气得直咬牙,”他说,虽然他们经常拌嘴,但他还爱着那个女孩。“我一晚上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通了点东西。她既然不喜欢我了,我正不愿受这份窝囊气。索性就从那里搬了出来免得碍手碍脚。忘了过了多久,我听说他们散了。我以为有了这次教训,她会回心转意。我没打算跟她计较。后来就去找她。我说我的意思,总之是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在一起。结果,她不仅没改好,还连我和那个混混一块骂了一顿。我被她彻底激怒了。我骂她是贱女人,还朝她身上吐了一口唾沫。我恼极了。像她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当时确实这麽想的”他抬了抬胳膊,让我看了臂膀上的刺青。他说这是他那天夜里一针针扎出来的。是个“恨”字。我问他还有没有那女的信儿。他却叹了一口气。神情也缓和下来。他说一个月以后,他下班回来,就有人过来找他。看过他们出示的证件,他跟他们去了。到了他才知道他以前的这个女友被流氓欺负这事。房东太太也在那儿。她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暖着一个搪瓷茶杯。泥鳅说她看见了他,但没顾上说话。她正在交代一些当时的情况。她的声音因为害怕有些发颤。前面坐着两个警官。一个像杆枪一样正襟危坐,他的眉毛蹙成了一条粗线。他在听房东太太讲那些事,并在必要时打断她询问些具体的细节。他旁边的一位女警官飞速地做着记录,只有在房东太太被提问时才抬眼瞧她一下。泥鳅听房东太太说,那个女孩被欺负后并不愿报警,还哀求她不要这么做。但她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打了电话。等她回来,那女孩却失踪了。这事让他很苦恼,也没法安心工作,便停职一个人跑出来了。

泥鳅不停地在抽着烟,我也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汤就提议出去放会儿风筝。在外面的地摊上,我们一人来了只风筝。汤挑了一只带卡通形象的。画的是阿童木。老实说,我无确定现在刮的是什么风。从小我就缺乏这方面的教育。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方向。我记得妈妈经常告诉我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至于它是从南边还是从北边绕过去的,就这一点来说我却不得而知。而我每当问到这个问题,总让妈妈哭笑不得。他们的风筝很快飞了起来。我的左倾右斜有几次差点一头栽下来。汤飞的最好。泥鳅虽说我俩不相上下,但我觉得他要强些。我们一刻不歇地在跑,脑袋却死死盯着各自的风筝。就这样跑着,跑到筋疲力尽。我们跑了很远。咬断线的风筝也飞了很远。我们躺在麦秸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们玩了会儿唬牌,直到汤手里的牌风一吹哗哗地掉下来。

第七节 女艺人

那是一个安静的上午。太阳不那么强烈。一切也照常有序,像落下的叶子一样按部就班。汤打来了电话。我当时在用和好的细沙涂脸谱。她说她看见一条背心想给我买下来穿。她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只要不是花色就随便。她又问我穿多大尺寸,我也不知道,我让她看着办,差不多就可以。她在外面逛街。我问是不是她一个人。她说是的。我觉得最好问她要不要我去陪她,虽然我眼下并不情愿这么干。我得尽快把手头这个脸谱涂好。它比看起来麻烦多了。我大概还得弄出两个来才能收回老本,之后,可以靠这个挣点钱。但她说不用了。

我忙活了一上午,然而,进展不如我预想得快。在一则招工广告上我看到这个活儿。我想试一试。我把这个想法给欧阳说了。欧阳就和我一块去看看。我们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那个地儿。屋子里只放得下三张短腿方桌。我见到一个女生在往玻璃板上涂着什么。桌子上摆着四只塑料杯,里面是稠乎乎的液体。杯底沉着一层沙。旁边还放着镊子、剪刀、小平铲。女生显得小心翼翼,埋着头,把不同颜色的细沙铺在脸谱里。脸谱是用铁丝圈好的。第一眼看到这些,我忽地想起我小时候的梦想。我想成为一名像画家一样的艺术家,喜欢用不同的颜料在调色板上调出各种颜色,然后再画出想到的或者是喜爱的东西。我感到它们很神奇。我非常怀念那个时候。现在我依然觉得,就我的性格来说比较适合做一名画家。我还保留着小学的美术课本。上面有《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画着《拾穗者》。尽管看不出什么门道,但都印象很深。我记得还有用布包着耳朵的梵高像。有一副画画了一只衔着树枝的白鸽,我一时记不清楚它是不是毕加索的画作。但我知道他画过一幅很有名的画。那幅画看起来稀奇古怪。我印象中,他还画过裸体女人。有一瞬间,我想起了莫奈。不知为什么我老觉得他是印度人。我确信他属于印度派,但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纤夫》的作者。最主要的是我希望能把其中的一幅静物素描画好。就是简单的一把放在圆桌上的水壶,再者是搁在茶几上的苹果。授课的美术老师让我们从两个中任挑一个,但到目前为止我都画不好。尤其是在暗影的处理上很少成功过。而打心里,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我能做到这个,而且会做得很好。

那个女艺人告诉说干这个要先交一部分钱,她的意思是只有这样才能把材料拿回去做。我没看出什么问题就把钱给了她。欧阳则不愿在这上面浪费钱。一开始还能玩出些盼头,时间长了就有些后悔没像欧阳那样一走了之。我和女艺人之间定有合同,其中一款写明:押金概不退还。我在上面签了字。有几次我想到过要放弃,又不想让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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