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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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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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二人一进门,马有义和程璐立即跳起来行举手礼,齐声说:“欢迎傅书记、蔡部长来我市检查指导工作。”

傅鹏摆摆手,说:“哪来这么多客套!我们是专程来看冯汝劢先生的。听说他回到了碛口?马有义,程璐,你们二人给我听着:冯先生是我党急需的人才啊,你们可得关照好了。”

很明显,此二人并不认识冯汝劢。马有义笑了,指着冯汝劢说:“报告二位首长,他就是冯汝劢。冯汝劢先生弃暗投明,决心投身家乡教育,兴学育人。这不,我们正和他反复讨论怎么开展工作的事呢……”

傅鹏、蔡碧涛当即一人拉了冯汝劢一只手,反复说着表示欢迎的话。

冯汝劢的脸色由灰转红,随即完全为一种真诚的感动所笼罩。自从走出校门参加工作以来,他还从未这么由衷地感动过。他热爱这块土地,希望造福乡梓,可他对眼下“统治”着这块土地的这个政权并不了解。因为从小外出求学,家乡这个字眼对他其实有些陌生。他回来了,只有程璐是他熟悉的。他由衷希望程璐能从旁协助他。可是刚才与马有义一席对话,却使他感受到了一种寒意。而现在,这种感觉在一瞬间消失了。两位领导表示欢迎的话,以及通过一大一小那两只手传导给他的满腔热情,像一粒火种顷刻间将他滚烫的血液点燃了,燃起了熊熊烈火。他是那种易于激动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了。他说:“谢谢,谢谢,谢谢两位首长!汝劢只有鞠躬尽瘁了。”

傅鹏哈哈笑了,说:“鞠躬要得,尽瘁,可是要不得哩!冯先生是国家民族的栋梁之材,是人民的宝贵财富嘛,要好好爱惜身体呀!”

傅鹏回头又对程璐说:“程璐同志,你是本地人嘛,组织上给你一个任务,要尽最大的努力从旁协助汝劢才好。”

程璐说声“是”,笑了。

这时,蔡碧涛道:“好了,这事就这样了。程璐同志,我们找个地方单独谈谈好吗?”

程璐心中一紧,忙说声“好”,跟了蔡部长走出书记办公室,经黑龙庙上院侧门,朝着庙后卧虎山爬去。那时正是临近中午的时分,满山的杂树梢林在灼热的阳光下发出苦涩熏蒸的味道。有蛐蛐儿和蚂蚱粗粗细细的叫声在四下里聒噪。二人找了一块背阴地坐了。

程璐有些紧张。尽管在她已经不算十分年轻的革命生涯中,“组织”上找她“单独谈谈”的情况已有多次了,可她还是无法摆脱紧张。她的心嗵嗵跳得老急,白皙的额头上,小巧的鼻尖上沁出了碎碎的汗珠。不过呢,这种紧张不是害怕。她并不害怕。恰恰相反,她感受到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她兴奋地等待着,等待着“组织”上给她下达新的革命任务。她的紧张,是那种战马嗅到硝烟时的紧张。

“小程,你别紧张。”蔡部长抬起一条手臂,围住了程璐的肩头,亲切地说。“有什么任务,您就说吧。我向您保证,我会圆满完成的!”程璐语气坚定地说。“组织上相信你会圆满完成的。”蔡部长说。顿顿,以更加随和的语调问:“小程,今年多大了?有对象了吗?”程璐低了头,说:“满十九岁,该吃二十岁的饭了。还没有……”“好啊。”蔡部长笑道,“组织上今天要给你布置一项特殊任务。”

蔡部长说到此,低了头,专注地看看程璐的眼睛。当她确信那双眼睛中闪动着的是无比真诚纯洁的光芒时,才问:“小程,你看傅副书记这人怎么样?”

程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首长是我学习的榜样啊。听说他参加革命很早,红军时代做过猛虎团团长,战功卓著……”“是啊,是啊。”蔡部长说,“负伤后转入地方工作,党性原则强,公道正派,勇敢顽强,经验丰富……”“您说得对。”程璐说。她想起自她兼任三地委妇救会秘书以来,曾几次参加傅副书记主持召开的会议。对此,她是深有体会的。她说的是真心话。“这么好的一个同志,他很不幸啊!”蔡部长感叹道,“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三年前被鬼子杀害了。很惨很惨……”

啊……!程璐纯净的眸子里有亮晶晶的泪花闪烁了。她想象:那傅副书记面对一家三口的惨死,内心需经受怎样剧烈的痛苦啊!她的心里也感到疼痛难忍了。

“小程啊,组织上相信你会将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满腔愤怒适时化作对首长的全身心的亲爱,而接受傅副书记的请求……”“您的意思是?”程璐终于醒过神来了。她张皇地看着蔡碧涛,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小程,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呀!当然,婚姻恋爱自由啊!你也不必急着作出回答。你好好想想,过几天地委开会时,你反正是要回来的……”

58

程珩是在接到父亲的信后请假回来的。

信是跑南路的碛口商人捎到的,只有两句话:

程大少:

我和你娘都要死了。你不打算回来看看?

实际上,程珩也想回他的家乡“看看”了。自从去年夏天蜻蜓点水样回家又离家,他对“家”突然有了许多过去从未有过的牵挂。尤其是,妻子盛秀兰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总是不分昼夜寒暑地锥刺着他的心。

是在离家前的那天夜里。是在午夜过后。程珩一觉醒来,见妻子盘腿坐在炕梢(土炕靠窗的地方)上,还在为他缝补老粗布袜子。睡眼矇眬里,程珩盯着妻子紧紧盘在一起的两腿看了许久。在程珩的记忆里,他所见过的青年女性中,没有一人是像妻子这么盘腿打坐的。只有在农村,在那些农村老太太们中间,才有这样盘腿打坐的。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一对小脚上。一股怪异的感觉又一次潮涌在他的心头。一灯如豆。在昏黄的灯光下,妻子的手指专注而灵巧地翻动着,翻动成朝露晨曦中的玉兰,一朵又一朵。妻子的针线活做得漂亮。多年来,在他的一班同事中,他的衣衫总是最合身的,他的鞋袜总是最耐穿最舒适的。大约就因了这些缘故,他极少买西服穿。程珩每回一趟家,总要带到机关十双八双的鞋垫儿。那些鞋垫儿都是妻子用五色杭线绣成的。绣的是万字莲花,或者岁寒三友。妻子绣的鞋垫儿简直不是鞋垫儿,是些高超的艺术品。这些艺术品一到机关,总是被同事“抢劫”一空。每当彼时,向来萦绕于程珩心头的那种令人不快的怪异感就会突然为一种由衷的自豪所取代,虽然那情形只是短暂的。此次归家,妻子于他,在向来的怪异中,似乎又平添了许多乖戾。两天来,除过一日三餐和短暂的睡眠,妻子好像从未停止过飞针走线。她翻箱倒柜,将他所有的衣衫,无论棉、单,都翻腾出来,逐一细加检视,凡有破损的全部缝补一遍。新衬衣早已缝好了三套。鞋垫儿一绣二十双。连手闷子、耳套子都是一弄两副。两天来,她好像从未主动同他说过话,这也是和以往完全不同的。以往,她的絮叨是很令程珩烦躁的。可是这两日,她没有同他主动说过话,没有,一次也没有。她将缝补好的、他的那些衣衫鞋袜分门别类打包好,是用清一色红阴丹打包的,看上去红彤彤一堆也觉乖戾。

最后一双老粗布袜子终于缝补好了,程珩看见妻子抻抻腰,揉了揉眼睑,将目光投向他。程珩连忙装作熟睡的样子。一阵衣裾窸窣之后,程珩感觉妻子是下地去了。程珩再次睁开眼时,看见妻子将灯树儿端到条案上,找齐纸墨笔砚,自家坐在杌子上一笔一画书写着什么。写好了,妻子依旧坐在杌子上,两眼盯着窑顶看,一动不动,眼角便有些亮晶晶的东西溢出了。妻子嗽嗽声,开口道:“程先生!我知道您醒着,我和您说句话:您把我休了吧。休书我自个儿写好了,您一会儿签个字吧。您走时,记得把那些穿戴都带着。天一亮,我就回娘家……”

程珩没吭声。他突然感觉心里一阵刺痛。一阵从未经验过的刺痛。妻子称他为“程先生”,称他为“您”!她说:您把我休了吧。都什么时代了,她居然还说“休”!然而,这一回,程珩并未感觉怪异。他只是感觉自惭!与自惭同时感觉到的,是一股温暖的、润泽的、柔和的、绵软的情绪,突然在他的心头弥漫开来。他的眼睛模糊了。

可是,当程珩张口要说话时,妻子已经站起身,款款出门而去了。直到第二天上午,程珩离家时再未看见她。程珩唯一能做的是,让程珂赶去盛家代他向妻子致歉,请她务必原谅他的“无德无义”。

此后一年的光景,在程珩的感觉中是无比漫长的。作为省府参议,他受命追随长官行旌颠踬于山西与陕西之间,虽然他所从事的工商律法研究在战争博弈中似乎派不上用场,但上司却要求他恪尽职守,随时随地伺应长官驱策咨询。而那阎锡山,也确是有点儿张乔张致。有时明明被日本人追得屁滚尿流,却会心血来潮,召他“咨询”起某一项经济律法来;有时白日奔忙一天,夜里刚刚入睡,他也会突然召见,同你讨论一番“应战经济”。今年以来,程珩和他的几个同事更是接受了一项指令,要在短期内拿出一套方略,将“克难坡”这个弹丸之地以及它周围数县建成“光复山西辐照全国”的应战模范经济区。于是,几个月来,程珩一直忙于“克难坡”周遭经济律法历史与现状的考察研究。

公务之余,程珩总觉自家心里梗着一块沉甸甸、硬邦邦的东西,硌得他生疼。有时他不知不觉自说自话:封建专制啊!害了她,陷了我!

他这自说自话有一次被一位同事听着了,问:“程兄你说什么?”程珩从痴想中猛醒,感叹道:“兄弟,你说我们这国民革命几十年,封建专制之患何时才能根绝呢?五四反封建任务到底完成没有呢?”同事茫然地看着他,说:“程兄!您是想家了吧?尊嫂女工那么漂亮,人物也必是一等一的……”这位同事每以“劫掠”程珩的鞋垫儿为乐事,对“尊嫂”的品貌满怀着浪漫的想像。程珩苦笑着摇摇头,重新陷入苦思冥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当一件东西日夕在你的掌握之中时,你往往对它熟视无睹、漠然置之,可是当那东西可能脱离你的掌握时,你却顿然视之为弥足珍贵、弃之不舍了。现在,程珩对他的妻子盛秀兰,就是这种感觉。他不知道程珂是否已将他的话传达给了妻子,妻子是否执意离他而去。

时日倥偬中,他希望能得到一封平安家书,最好是程珂写来的。然而终未收到。一天夜里,他梦见那家书已在自家手中,上面分明写着“嫂已留下”的字样。而当他与妻子在一起时,她那盘腿打坐、小脚挪撤的样子分明又让他感觉格格不入。于是梦醒后,他便自问:你的弃之不舍到底是源于道德自律,还是挚情真爱?若是前者,岂不同样自陷封建专制之毂?

就在这种公事追迫私情煎熬之中,日子终于挨到了杏花四月。程珩鼓起勇气向他的顶头上司提出回家探亲的要求。顶头上司不置可否地盯着他问:你知不知道碛口已成共产党的地盘?这种时候你要回去,什么意思呀?

这个问题程珩可是从未想过的。“晋西事变”后,碛口成为共产党的天下,可他们不也是中国人吗?不还依旧打着“拥阎抗日”的旗子吗?莫非在自家“这一边”长官们的心目中,那里已变成了“敌国”?要禁止来往了?

顶头上司对程珩向来还算客气。就在程珩沉思默想的当儿,和蔼地说:最近阎长官指示,值此时局板荡之际,我省府上下要发扬“铁军”精神……

程珩不听“铁军”二字便罢,一听,就有一腔不悦潮涌而起。他强忍着没有吭声。

此后一连几天,程珩都无法摆脱那“铁军”二字引发的不快。“铁军”,即“山山铁血团”的简称。关于这个组织的事,程珩是不久前才听人说起的。“山山”中的头一个“山”字,取至阎长官的名讳;后一个“山”,则是“山西”的别称。程珩一听这组织的名字,就想到了“封建专制”四个字。程珩听说后来这名字被改为“山三铁血团”了。“山”为本省简称,“三”则是“一人介绍三人”之意,说的是内部组织法。可是,一般人听了,还是会把“山”理解为阎的代字。程珩想:大约是那起这名号的人心虚吧,有点儿欲盖弥彰了。待到程珩听人说起这组织成立乃至吸收新成员的种种仪式,以及内部所制订的种种“纪律”后,他便更其强烈地感觉这是一个完全以封建专制主义为精神支撑的组织了。你道怎回事?原来那组织就成立于“晋西事变”爆发前夕。成立地点在阎锡山的家里。阎锡山原本规定,任何人不得将组织的名称特别是它的含义泄露出去,否则,就以背叛组织的罪名予以制裁,也就是处死。可是不知怎回事,这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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