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兄目视冯汝劢久久无言,末了叹道:“写是要写啊,可怎么个写法,却是大有讲究的。老弟你连这个不懂,还摇甚笔杆子嘛?说到底,八路军是共产党的军队,你看看眼下这形势,咱能为他张目啊?还有后来的忻口战役,直到去年冬天的晋南会战,你都犯了同样的毛病!忻口战役不说了,去年冬天那仗,你对南路卫立煌、北路赵承授、西路陈长捷所部各军好像远远没有对东路朱德所部第18集团军和27军、40军更感兴趣……”
冯汝劢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学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说实话,感兴趣不感兴趣的事,他从未想过。他只是遵循事实,一笔笔记来罢了。他不明白,结果怎么会是这样呢?
学兄笑了,说:“或许你是无心的。可阎长官手下的人留心了。有人计算了一下你用在记述四路大军战绩方面的字数,南、北、西三路均未超过500字,只有东路是532个字,不算标点……”
冯汝劢突然从他坐着的藤椅上跳了起来,说:“我辞职!我他娘的辞职!”
辞职后的冯汝劢接受了他的老师铁马的建议,“打”回老家,兴学育人,造福乡梓。
铁马是三十年代京派作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代表作《青禾》被茅盾先生称为“农民苦难的生动素描”。另有翻译作品《雨晨》是国内最早介绍过来的反映苏联农业集体化过程的小说。北平沦陷后,辗转西投延安。现为鲁艺文学系教员。冯汝劢一向敬重他这位老师,决心按照老师的建议做出个样子来让世人看看。
鉴于碛口已有码头国民小学基本能满足周遭绅商士民子弟就读所需的实际情况,冯汝劢决定筹办一所高级小学。冯汝劢说要把这学校办成晋西最具示范性的国民教育实体,故称为晋西模范高级小学。
冯汝劢是个急性子,既是认定“兴学育人,造福乡梓”的路要走,便风风火火干起来。他是冯家会人,到碛口那天晚上回家打了个照面,第二天一早就又返回碛口。冯汝劢拉上程璐满镇跑着物色校址,又跑到码头国民小学找老教师策点(方言,即物色、点算)离、临两县教育界可作高小教员的人选。
程璐对他说:“你应当先去见见市委、市政府领导。办这事没有党和政府的支持怎行!”冯汝劢因为编写抗日大事记那事,对“当官的”颇有成见了,不屑地说:“我办学校,跟官僚们何干呀,不去!”程璐说:“先生,你可弄清啊,此地现在没有国民党官僚,只有共产党的民主政府。我也是政府官员之一,是有组织有领导的人。我放着自家的工作不干,整天陪着你满世界跑,这算甚事啊。现如今你还这么牛皮烘烘的说话,那我可就恕不奉陪了。”冯汝劢一把拉住程璐道:“我检讨!我马上去见马有义还不行吗?又说:你可得陪着我。有你在,我干甚都浑身有劲啊!”情急之中,冯汝劢热情洋溢地作起诗来:“啊,我亲爱的女郎!你是我心之所属,情之所系,神之所生,力之所发呀!你是我……”程璐作色道:“冯汝劢,我正告你!你要再这么胡说八道,我可就真扔下你不管了。”冯汝劢作一副很不理解的样子说:“俗话讲得好,久别胜新婚啊!尊敬的程璐同志,难道好端端一个女子,加入贵党后,就不要爱情吗?就不解风情吗?”
程璐哭笑不得,撇嘴道:“没想到堂堂北大毕业的高才生,竟连遣词造句都未过关!‘久别胜新婚’?先生,您好像忘记这句话生成的前提了……”冯汝劢说:“难道你不愿意嫁给我吗?难道你不需要我做一把雨伞,呵护你那朝天鼻子,直到永远吗?”程璐斩钉截铁道:“不愿意!”冯汝劢作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说:“那我就去跳河!阿门!”
程璐脸一沉,转身就走。
冯汝劢赶上来,一把将程璐拉住,说:“你还真走啊!你不觉得就这么走了,会挫伤一个进步知识分子的革命热情吗?”程璐道:“进步知识分子有你这号的?你去跳河吧!我这就去要冲巷……”
冯汝劢不知程璐要去要冲巷干甚,有些懵懂地问:“那里有好地场办学?”程璐见他毕竟是惦记着办学校的事呢,就笑道:“你不说要去跳河吗?那里有个棺材铺呢,我给你去订口棺材。”
二人说说笑笑去了市政府。马有义正在办公室。
57
要说这马有义,毛病不少,但若说起工作来,那可真是既有办法又有魄力的。这时,他的办公室坐着站着不下二十个人。有军队方面谈后勤给养的,有公营商店谈物资调拨的,有附近村子的贫协谈减租减息、回赎土地的,也有这里那里的小学、扫盲识字班要求配备教员的。后街有两户人家因为宅基地打了架,互相挽着领口来政府论理;前街有一对婆媳因几句闲话翻了脸,婆婆踢了媳妇屁股,媳妇掏了婆婆裤裆,现在跑来这里“见官”;中街有几个老字号掌柜联名告发“红满天”货栈经理刘鑫,说他欺行霸市,要求政府主持公正。大家争着抢着诉说各自的请求,吵得屋顶都要翻了。马有义早已习惯了这种七嘴八舌的阵势。在众人吵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将自家的脊背稳稳靠在那把刚刚从商会弄来的红油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二郎腿晃晃荡荡,嘴里还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哼着野曲曲。等到那争吵声渐次低落下去,他才嘬着牙花子问:“怎么不吵了?好好吵呀,你们吵了省得我说话。”众人听他这一说,倒都大气不出了。马有义又静默多时,才慢悠悠叫来市委办秘书,让把所有来访者统统请出办公室。厦檐下放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那秘书便在椅子上一坐,将来访者逐一统计,编了序号,写明上访事由,按市委领导分工,让他们找张三找李四,最后剩下事由特别重大者按先后顺序送进书记办公室。这作法,是马书记早就指示过的,秘书做起来早已熟门熟路。
今天马有义接手处理的只有一件事,即那几个老字号掌柜联名状告“红满天”经理刘鑫之事。“红满天”是120师办的货栈,刘鑫祖籍河南,出身商贾世家,“晋西事变”中负伤,就被安排当了“红满天”经理。这家伙凭借挂靠军队的威势,上任一月,便将北路“膘货”(方言,油水大的,利润大的)中的大部分垄断了,原来靠上述货源发财的几个字号掌柜自然心中不服,便联名到政府告状。
这事让马有义有点为难了。
若从情感上讲,马有义会无条件支持这个“红满天”的。不说别的,就冲着120师这块牌子,他就会毫不犹豫作出这种选择。为什么?120师是一支英雄的部队。马有义打从参加革命的第一天起,崇拜英雄、想做英雄就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就成为他情感世界中的一个“结”,就成为流淌在他血液中的一种神奇的“发力水”。120师在碛口办一个货栈不容易,办起了,无疑对部队筹集物资、筹集经费有着无法估量的作用。他没有理由不给予大力支持。可是他能支持吗?这刘鑫近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他早就听说了,太霸道!这家伙一说话三瞪眼,开口必称“老子”,只要是他想要经手的货,别的商家一概不能动。动了,就给你扣一顶“奸商”的帽子,就说你是“反共”。激起公愤了。马有义若是稀里糊涂支持了他,自然也会激起公愤。马有义有那么傻吗?可他要不予支持呢,那姓刘的日后在部队首长面前会怎说他!他不知道部队首长对这事的态度到底怎样?会不会是“唱红”与“唱黑”的关系?他突然想起去冬游击队一个小队长向他说起的一件事:那是“晋西事变”发生那阵。他派那个小队长将缴获自贺芸“慰问团”的三万块银洋送到120师司令部去。于是小队长就亲眼见识了那件事。当时,司令部一个伙食管理员以“支持抗日”为由头做“思想动员”,用低于市场两成的价格买了驻地老百姓两千斤山药蛋,部队首长听到风声,当即命令后勤部部长亲自带那个犯了事的倒霉蛋登门向老乡赔礼退钱,接着又将他关了三天禁闭,还将此事在全师作了通报批评……现在,马有义反复品味着这件事,首先作出判断,部队首长作如此举动,并非出于“唱红”、“唱黑”的策略方面的考虑,而是百分之百的“以儆效尤”。马有义一旦如此这般做出判断,就决定教训教训这个狂妄的家伙,让他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让碛口商家也见识一下他马有义的公道正派!
“兄弟!”马有义派人将那刘鑫“请”来后,笑着开口了,“兄弟,你玩过火了……”
刘鑫拐着脖子瞟了马有义一眼,说:“有啥话,快说。我忙着呢。”没有逞“老子”。马有义笑了,道:“兄弟,你知道这碛口作为商埠有多少年的历史了?”
刘鑫说:“我吃了饭憋得难受?管那闲事!”
马有义道:“兄弟,它已经有二三百年的历史了。二三百年,这是一个足以形成一整套规矩的时间。凡来此经商者,偶有犯规不怕,怕的是一而再,再而三,是明知故犯,是习以为常。”
刘鑫眼瞪起来了,有铜铃那么大:“老子不懂什么犯规不犯规的。老子只知道革命就是要破除那些陈规陋习……”
按照马有义的脾气,你给他逞老子,他是敢给你逞爷爷的,弄不好一个耳光早摔过来了。可是自从当了这个“双料”书记以来,马有义是很知道说话办事如何“不失身份”的。便依旧笑着问:“兄弟,你哪一年参加革命?”
刘鑫答:“已经三年了,老兵啦!”
马有义嘿嘿冷笑一声,道:“才三年呀!那就是说,我能当你爷爷了。”
马有义说着,伸手将刘鑫戴得不太周正的帽子拉拉正,接着说:“这就让我作难了。这阵阵我都不知道是该叫你‘孙子’呢,还是该称你‘兄弟’呢!唔,还是称‘兄弟’好。你说哩?兄弟呀,哥哥劝你马上改邪归正。要不,把你‘爷爷’惹恼了,当心给你个‘黑大人看戏’!”
那刘鑫瞪着眼半晌不吭气,末了,喉头轱辘辘滚动着咽下一口清唾沫,说:“知道了……”
马有义挥挥手让通讯员“送客”,回头对几个老字号掌柜道:“军队和地方本为一家,咱该让着的还要让着,该照顾时还得照顾。明白吗?”
掌柜们心悦诚服地走了。
这时,程璐和冯汝劢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马有义原来并不认识冯汝劢,但一听程璐介绍,便跳起来一把拉住冯汝劢的手说:“欢迎啊!欢迎回来共同建设家乡啊。”又问:“看来你们俩是早就认识啊?”
冯汝劢笑道:“岂止是早就认识?我们俩可是……”
程璐打断冯汝劢的话说:“原来虽见过可不认识,是几年前在北大举办的山西学子联谊会上才真正认识。不过也只是认识……”
冯汝劢听程璐这段话有点儿像有意“辩诬”似的,便笑着对马有义道:“书记瞧瞧,书记瞧瞧,她这是不是地地道道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嘛!那时的在京学生谁不知道我俩可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
程璐急了,叫道:“你这人真是不要脸啊!
马有义猛然想起,“晋西事变”前,贺芸他们搞的那些传单上好像也说到程璐和冯汝劢的事了。马有义便有点儿不高兴了,说:“程璐,最近妇救会的工作是不是有些松懈了,要抓紧啊!反正汝劢也是当地人,回来了,就让他放开手脚干。有甚困难,可以直接找我帮助解决……”
冯汝劢一向是那种最不识眼色的人,这时听了马有义的话,依旧有些“恬不知耻”地道:“书记,你就行行方便,让程小姐跟着我吧。程小姐跟着不跟着可是大不一样啊!有她在身边,我就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满脑子全是用不尽的智慧……”
马有义沉下脸来了,低头翻桌上的公文,不再说话。程璐笑着盯冯汝劢一眼,提高声音对他说:“冯汝劢先生!我再次警告你:这里是解放区,只有同志,没有小姐。你这位大知识分子可得注意思想改造啊!冯汝劢先生,你听明白了吗?”
冯汝劢看看马有义,又看看程璐,脸有些灰灰的了,嗫嚅道:“可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程璐抛个眼色给冯汝劢,说:“马书记不是表态了吗?你有困难可以直接找他,为什么非要我?”
这时,通讯员将办公室门从外面推开,让进两个人来。其中一个肤色糙黑、四十岁左右年纪、脸上一条刀疤平添了许多威严的男子,正是二月初二那天在“反顽祝捷大会”上给程璐戴过花的。因为当时他曾久久拉着程璐细嫩的小手不舍放开,令马有义同志在无可奈何的不愉快中久久回不过神来。他姓傅名鹏,现任三地委副书记。跟在他身后走进门来的是一位三十来岁年纪的女同志,她是三地委组织部长蔡碧涛。
此二人一进门,马有义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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