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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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肌-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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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蜜说:“真叫人难过可是。”

“整个生命是项淘汰赛,只选拔精英。”

“公道讲一句:这个城市已算合理,不信,试试往南走?”

英笑:“在祖家,你远在十五岁已被嫁出去,此刻已是七子之母,天天在蓬遮普打柴煮饭。”

蜜蜜不甘受辱,“阁下呢,”她瞪眼,“你是女胎,在贵国恐怕已被人丢往孤儿院。”

一出口就后悔,真是乌鸦嘴,英可不就是在孤儿院长大,蜜蜜立刻掌自己的嘴,“对不起,对不起。”

英只是笑,一点也不恼。

片刻蜜蜜说:“我在写唐氏综合症儿童眼中世界。”

“加油。”

“会否是陈腔滥调?”

已到课室门口,听到上课铃,话题就此打住。

出乎意料,英在课室仍能维持百分之七十的注意力。

下课,她先回家吃点心。

璜妮达说:“特别把家搬到这一区,就是为方便你们读书。”

“璜妮达,你在我们家多久了?”

“扬来时,我已做了一年,我一直跟着你妈,由她替我办入籍手续,除非她叫我走,否则,我会替你们带孩子。”

“我婴儿时可乖?”

“绝不,老是哭,除非紧紧搂在怀中,否则一直惊哭,我们三个大人轮更抱着你。”

“不觉讨厌?”

“你妈妈说:要多疼小英一点,她好似有不愉快记忆。”

“扬呢?”

“吃饱就睡,睡醒再吃,没话说。”

“璜妮达你可知我们来自何处?”

老好璜妮达的答案再简单没有:“耶稣那里。”

“是,你说得对。”

璜妮达说:“放心,你爸妈会无恙。”

“我也认为如此。”

吃饱了英到医院去。

一楼是急症室,二楼是老人护理,三楼是产房,四楼手术室……

每个人至少来两次。

医院是最多血泪的地方。

人类也算得能干,这样可怕的所在竟打理得整洁舒敞,充满微笑。

英看到他俩在下棋。

彼得被林茜杀得片甲不留。

彼得叹口气,“林茜,你什么都好,可惜不懂做妻子。”

“你什么都好,就是怕女人强过你。”

“这是我俩离婚的原因吧。”

林茜答:“多年前的决定,提来做什么。”

“这次大病,你可有觉悟,可觉生命可贵,不应浪费?”

林茜点头,“病愈后我将加倍努力工作,我不会辜负你的牺牲。”

彼得啼笑皆非,“我还以为你有顿悟:呵该停下来嗅一下玫瑰花香,找个人陪着游山玩水……”

林茜大笑。

英在门口咳嗽一声。

“英,进来,你爸说我至死不悟呢。”

英低声说:“我看过报告,肝脏移植一般并发症比率是百分之三十左右。”

彼得笑说:“不怕,我不烟不酒,天天跑步,最健康不过,反过来说,你妈若捐肝给我,我可不敢接受。”

看护进来听见说:“你们一家真正乐观。”

“手术将如期进行?”

“现在已开始禁食及服药。”

米医生推门进来。

他带来手提电脑,打开了给安德信夫妇观看。

“这是活肝移植手术经过。”

“咦,用机械手术臂。”

“是,取出时用机械,彼得,你腹腔只有两个一吋长伤口,一周可以出院,林茜,你那边用人手做工作,需休息两星期。”

扬问:“为什么妈不可用机械帮忙?”

“缝入肝脏手术比切除更为精细。”

还是人手好。

“手术并无太大风险,希望不会排斥。”

医生出去,他们一家静静看着手术实录,只见手术后病人鲜龙活跳。

林茜叹口气,“此刻我反而心安理得,累了好几年,不敢说话,怕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原来是器官有病。”

彼得说:“林茜,累了就退休。”

“我幼时家贫,珍惜一切机会:读书、就业、婚姻……总是忍耐支撑到最后一刻,不想轻易放弃,我们这一代的危机意识比英他们重。”

彼得说:“你已颇有节蓄。”

林茜不与他争辩。

影片结束,字幕打出来,看到是发现电视台制作,大家都笑了。

片刻奥都公来了。

彼得让他观看手术过程,又去买了咖啡招待。

扬向英使一个眼色,两人向父母告辞。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早来陪我们。”

“医生说明早八时开始手术,历时约四小时。”

扬说:“我有点紧张,不如去打网球。”

英取笑他:“你不是在战壕中也睡得着?”

“这次不一样。”

他咧开雪白整齐牙齿,“看到没有?我自小一口怪兽牙,由妈带到牙医处逐一箍好,足足做了五年,单是这副假值三万元,爱心耐心未算在内,林茜是我最敬爱人物。”

英抢着说:“我也是。”

扬叹口气:“好人好报。”

兄妹紧紧握住四只手。

扬的手大如小扇子,把妹妹的手拢在其中。

虽是混血,他的皮肤仍然深棕色。

英问:“我们究竟来自何处?”

“肯定不是一个家庭,大多数是单身母亲。”

“她有无想念我们的时候?”

扬答:“每一天。”

“那为什么送走我们?”

“那是她当时唯一可做的事。”

英又问:“之后又为何不来找回我们?”

扬说:“嘘——”

英把头紧紧靠在他胸膛上,不再言语。

随后,扬去了打球。

在球场上他像一只敏捷猎豹,靠那活生生精力击败对手。

英回家收拾书房。

璜妮达告诉她:“有人找你。”

“是蜜蜜吗?”

“不是简小姐,是那位唐先生。”

“不不不。”小英怕了,双手乱摇。

“他一直坐在门口等。”

“通知派出所赶他走。”

“这——”

“璜妮达,快去,否则,派你把他的心挖出来。”

璜妮达只得说:“我去。”

打开门,据实把话告诉唐先生。

英亲手致电警署,不久,警车前来,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不得不走。

警察又与英谈了一会,做了记录。

刚巧刘惠言来访,讶异问:“什么事?”

警察以为是同一人,跳起来,“又是你?”

英分辨:“不不,不是他,刚才那个姓唐。”

警察看仔细了,“是,对不起,这一位戴眼镜。”他敲敲头。

在外国人眼中,华人几乎样子个个差不多。

不过,这一次也不能尽怪他们,小唐小刘的性格的确不明显。

小刘又问:“什么事?”

英答:“没什么事,你有何贵干?”

“我有两张舞台剧‘制片家’票子,我们到纽约去,早去晚归。”

“家母明早做手术,我走不开。”

小刘呆住,“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

“你可以回家,别老在我门口出现,有事,预约,比较礼貌。”

“是,是。”

“不必送花,真要表示尊重,请捐款到儿童医院。”

小英关上门。

璜妮达看她一眼。

“怎么了?”英问她。

“一辈子嫁不出去。”

“我在妈妈家过余生。”

“也好,我服侍你。”

“璜妮达,你我素昧平生,统共是陌生人,为什么爱我?”

“哗,什么陌生人,我自幼把你带大,我是你保母,看着你进幼儿园,帮你打理午餐、书包、校服,你说什么?”

  第4章

这时司机赫辛回来说:“太太要毛巾浴衣。”

璜妮达立刻去拿。

英到蜜蜜家去。

已全盘西化的她却在房中点檀香。

那股异香有宁神功效。

渐渐小英眼皮沉重。

蜜蜜把新写的功课读给她听,英无心装载,盹着了。

蜜蜜在一角静静与男友通电话。

英在梦中仿佛听见有人对话。

“我已不再爱你,为着双方前途,最好分手,各走各路。”

“我已怀孕三月。”

“有许多解决方法,你可自由断定,再见。”

“我们可以一起克服。”

“你知我从未打算与你结婚。”

这时蜜蜜忽然叫她:“英,司机来接你。”

英睁开双眼,发呆,不出声。

清晨璜妮达起来做早餐,三人都故意表现得轻松,食不下咽也把煎蛋肉肠塞下,像石头似坐在胃里。

出发往医院时也都若无其事。

林茜看到他们,“哎,都来了,家里谁看门?”

“司机赫辛。”

米医生来做最后准备。

家属吻别二人。

璜妮达不住祷告:“耶稣与你们一起。”

他们到会客室静心等候,一边玩扑克牌。

璜妮达牌术奇精,杀得两兄妹片甲不留,她一边赢,一边担心东家频抹眼泪。

三人都极其耐心等候,一时手牵手祷告。

一小时后看护出来,“安德信家?向你们汇报手术情况:已成功采取彼得半叶肝脏,预备移植。”

大家松口气。

“正替彼得缝合。”

“谢谢你。”

“应该的。”

“妥善的开始,已是成功的一半。”

大家精神为之一振。

手术下半场亦进行得非常顺利,米医生亲自出来说:“新鲜肝脏即时开始运作,一年后两人的肝脏都会长到原先大小,一物二用。”

璜妮达满面眼泪。

她说:“我回家去替你们准备晚饭,赫辛在楼下等消息呢。”

她匆匆忙忙离去。

米医生说:“你们可跟我来看父母,请换上袍子。”

英一站起,才发觉已坐得腿部麻痹,希望下一次到医院来是为着生孪生儿。

呵,生儿育女。

只听得医生说:“这边。”

兄妹穿上消毒罩衫。

彼得与林茜两张床并排一起。

彼得先醒,已睁开眼睛,看到子女,向他们微笑。

医生看看林茜,“喂,醒醒,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林茜喃喃答:“林茜安德信,今年廿八岁。”

英与扬笑得挤出眼泪。

米医生也笑,“手术成功。”

他们脱下袍子回家去。

在车上扬说:“老妈今年五十一岁了。”

“她是一颗钻石,哪分年岁。”

“讲得好,钻石只讲颜色重量切割,哪计年份。”

“掘出打磨之前都亿万年了。”

“妈在三十二岁领养我,那时她已名成利就。”

扬赞道:“她真正能干,我到了三十,恐怕还会住家中。”

英微笑,“我恐怕会把丈夫子女也带回家中吃白饭。”

“我们这一代是怎么了?”

“也许,人浮于事,竞争太过激烈。”

“不,英,几十年前,女性连职位都没有,需要她们自创,重视工作者时时被揶揄是女强人。”

英说:“听妈讲,那时,最反对女性能力独立的人,是上一辈家禽般生活的女性,她们害怕比较,故此描黑事业女性,把她们当成洪水猛兽:不羁、荒唐、妄想同男人平起平坐,专勾引人家丈夫……”

“妈没同我说起这些。”

“你是儿子,这些与你不相干。”

“这样说来,她一层层打上去的江山,直至今日。”

“彼时,职业女性亦是少数族裔。”

到了家,兄妹取出啤酒对喝。

“敬爸妈。”

“祝他们起码看到我女儿生女儿。”

“讲得好。”

两人一口气喝光半打啤酒。

璜妮达捧出墨西哥海龙皇汤。

扬说:“一起坐下,你也喝一杯。”

璜妮达问:“你说,他俩可会复合?”

扬摇头。

“经过这样大事,还不能彼此谅解?”

英说:“他们互相关怀,是最好朋友。”

璜妮达急问:“夫妻不就是良朋知己吗?”

扬说:“我吃饱了,我要上楼工作。”

英微笑,“璜,别急。”

璜妮达叹口气,默默收拾桌子。

英回到楼上,累极倒床上入睡。

第二早上学前,璜妮达对她说:“首府华盛顿有一位区医生找你。”

咦,米医生没同他朋友联络?

“我先去看爸妈,再到学校。”

“扬半夜出去了,有女友接他。”

英微笑,“什么肤色?”

“白人,我并不乐观。”

璜是最佳时事评论员。

“许多黑人一旦成功便努力学做白人:娶白女,住白区,搽白面孔,拉直头发,希望扬不要那样笨。”

“璜你太担忧了。”

英笑着出门,一向以来,兄妹交友完全自由,可是也没有学坏,两人都不烟不酒,英从不在外过夜,事实上她根本不爱外孵,在校人称Alfa

geek,即头号书呆子。

这样脾性,是像生母吗?

没有时间细想了,她到医院换上袍子走进病房。

真是奇妙,彼得与林茜两人经过那样开膛大手术,不但生还而且谈笑自若。

米医生妙手回春。

林茜说:“从此欠彼得一个人情债。”

彼得说:“我的细胞不知会否影响你性情。”

林茜笑,“必然是坏影响,越来越疲懒。”

“或者你会减缓脚步。”

“电视台问我几时可出发与约旦王谈谈。”

“年轻的约旦王鸭都拉有一半法国血统,他有一双蓝眼,讲纯正英语。”

“约旦地位尴尬……”

英放心了。

他俩已完全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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