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嬷嬷那老妪婆的声音。
凌夕抬头,就见萧嘉硕迈进了小院。
嘉硕公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原本光滑白皙的鹅蛋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红包。一夜未归,滴水未进的她神色憔悴。身后,跟着同样狼狈的陈嬷嬷。
“呦,你俩这是去哪要饭回来了啊?”
不奚落这主仆二人两句,她难受!
萧嘉硕瞥了她一眼,许是实在太累了,也许是知道跟凌夕做口舌之争讨不到丝毫好处,所以面色依旧,冷冷道:“本公主的事,你管的着吗?”
她昨日一气之下跑出去,陈嬷嬷就在她屁股后头一通追。结果,两人就都掉坑里了——就是那种荒废了许久抓野兽的陷阱。幸亏是荒废的,里面没有捕兽夹、倒立的尖木桩什么的,不然,够她俩受得。只是陷阱太深,俩人上不来,在里面喂了一夜的蚊子。天亮之后被萧旸派出去寻找的将士发现,这才救出了她们。
“小贱蹄子,小心我们公主收拾你!”陈嬷嬷估计是又想到凌夕踹她的那脚了,眸中惹上恼怒,咬牙切齿道。
拍着小心肝,凌夕颦眉蹙额,故作害怕的后退了两步,“哎呀,我好怕怕!”
萧嘉硕凶横道,“害怕还不快给本公主让开!”
“让让让……让,马上让!”说着侧身站在了一旁。
这公主够惨的了,痛打落水狗这种事一定要把握分寸,不然适得其反就不好玩了!
萧嘉硕狂妄的看了她一眼,雄赳赳气昂昂的从她身侧经过,步子悠悠的转向侧房。
但是,陈嬷嬷刚殷勤的打开侧房的门,嘉硕公主却停步不往里走了。转过身,意味深长的看向凌夕,“你!把房间给我腾出来,本公主要住主房!”
这个不知好歹的,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不跟她一般见识就算了,还蹬鼻子上脸了!
陈嬷嬷见状瞪向凌夕,“公主是皇室子孙,是小王爷萧旸的姐姐,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女儿,是南熙国的骄傲,众星捧月、身娇肉贵,哪是你们这一群身份低贱的市井小民比得了的。公主住在正间才合规矩,才合礼法,才不致失了身份,才……”
“停停停……”
凌夕打断了她话,这老嬷嬷这番话说的太有水平了,不愧是跟在公主身边多年。不显山不露水就把马屁拍了,还拍的理直气壮,义正词严。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就奔着陈嬷嬷这通马屁,就不与她计较了。不就是间屋子吗,谁住不是住?再说,有人乐意住二手的,拦不住!
“我让你就是了,进去吧,简单装修,家具齐全,拎包入住!”凌夕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房间,“那这间侧房就归我了,像我这种身份低贱的小民,就适合这小屋!”
萧嘉硕瞬间趾高气昂,“哼,这还差不多……”
但是,走进抢来的主房一看,她顿时头都大了。凌夕已经在里面住了两天了,一屋子的垃圾没来得及收拾,这要是想住人,真得里里外外的收拾一通不可。别的不说,就那一床堆在一起的猪窝似的被子,她就看不下去!
“疯丫头!你……”
嘉硕公主红着眼珠伸指直指凌夕,一种被人耍了的愤怒涌上心头。但那后半句的“敢耍我”终是没能出口,是她自己非要换房间,又没人逼她。
凌夕耸耸肩,“怪我喽?”
自己抢来的房间,含着泪也要住下去,更何况陈嬷嬷已经把她捧得不住主间都对不住她这个公主的身份,她自然不能再出尔反尔。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血淋淋的教训!
“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到山顶我想唱歌……”凌夕心情大好,瞥了一眼满脸黑线的萧嘉硕,哼着小曲进了整洁干净的侧间。
……
云羿的两万大军已由副将率领,先行回京了。但他却依旧留在驿站,也不知道是要干啥?
这两日,凌夕也就是窝在这小院专心等傻娘。她要么上树,要么逗逗凤姐,要么跟萧嘉硕呛呛两句。中间她还给凤姐用草药配了一瓶护肤品,萧旸还请她吃了顿大酒。
至于萧嘉硕,她就是天天腆着满是红包的脸往云羿那跑,那频率比喝了800毫升水去厕所的次数都勤,也是服了她了。
今日立秋,天空淅淅沥沥的撒着小雨,湿热早已不在。清冷的小风呼呼的吹,真的有那么点秋天的感觉了。
此时,凤姐正趴在桌前打盹,凌夕搬了张小凳坐在房前看着雨水落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出神,小院却乌泱泱涌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云羿,身后拖拖拉拉的跟了一群神色肃穆、身穿官服的人——分别是萧旸、张岱、地方县令、知县、知府、巡抚,还有他们的男秘书。
“凌夕,跟我走!”
云羿冷脸进入院子,二话没说,直接就让她跟他走!
他站在绵绵秋雨中,未撑伞,未着斗笠,也未披蓑衣。细细的雨丝打湿他的发,颗颗雨珠从额前滑落。他潋滟的眸子里充斥着一层薄雾,看不清,言不明,以致那本就冷艳的容颜,又蒙上了一层细霜。
领导都不撑伞,身后的众大臣自然也不敢僭越。
走?走哪去?
看着整个一男子足球队式的强大阵容,凌夕心知这应当是出了什么事。可还未开口询问,就被主房闻声探出头的萧嘉硕抢了先。
“子澈哥哥,你怎么来了?”
嘉硕公主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到了云羿的身侧。陈嬷嬷手里撑着把油纸青伞,慌忙追了出来。
“臣等参见嘉硕公主!”
身后的一众大臣慌忙见礼,也真是能豁的出去,直接跪在了湿地中。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
嘉硕公主正沉浸在见到云羿的欣喜中,那双眸子一直在云羿身上流连,恨不得能从他脸上盯出朵花来,哪有心思管这些臣子见不见礼。
云羿甩都没甩身侧的公主一眼,径直上前两步,走至凌夕跟前,定定道:“跟我走!”
看着夺过陈嬷嬷手中的油纸伞吃力举至云羿头顶的萧嘉硕,凌夕忽闪着睫毛,柔和浅笑,“怎么?你要带我私奔啊?”
听闻此话的萧嘉硕顿时大怒,“疯丫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还要不要脸了?”
“我是不要脸啊!”凌夕起身,挺起小身板,眼波似怒非喜,“可也总比有些人大厅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与男子共撑一伞要脸多了吧!”
这可是古代,世风何其保守,女子就该恪守闺仪,谨遵女训。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嘉硕公主这么主动的真不多见。但她向来骄横,喜欢云羿从不掩饰,追他追得那叫一个生猛。谁都忌惮她是公主,不敢言语,可凌夕却敢说,而且还是当着这么一众朝臣说,顿时萧嘉硕脸上就一阵青白。
她虽怒火中烧,但碍于云羿在侧,要时刻保持淑女的光辉形象,想发作却又不敢。憋半天憋出来一个字,“你……”
“行了傻仙女,别太过分,跟我皇姐逞口舌之勇也不算什么本事,子澈兄找你才是有正事!”
萧旸这几日听这两个女人呛呛不止一次了,都习惯了。他虽有意维护皇姐,可皇姐也不争气,次次都不是她的对手,哪能次次维护?
凌夕怔了怔,问道:“啥事啊?”
云羿目光凉薄,对于这两个女人的战争,以他那又高又冷的性子是不会参与的,自始至终,他的目光就未离开过凌夕,“跟我去趟依兰县!”
依兰县距离庆丰镇不过百里,共有八个乡镇,庆丰镇就是其中之一。
凌夕眼皮跳了跳,虽不知好好的为何要带她去依兰县,但却有种莫名小兴奋。出去溜达溜达也好,看看庆丰镇之外是什么样子的,全当旅游了!
她勾勾唇角,面若春风,“管饭吗?”
云羿那冷峻的面容动了动,语气轻柔,淡然开口,“走吧!”
“我也去!”
“我也要去!”
嘉硕公主和凤姐异口同声。
凌夕安抚凤姐,“凤姐,你留在这再等我傻娘两天,她要是不来你再来找我!”
听到“傻娘”两字的云羿倏尔眼神冷冽,一抹疑云浮上心头,但也只是一瞬。
萧旸站了出来,“皇姐你就别去了,我们是去办正事,兴许过几日就回来了。你要觉得无趣,就先回京都!”
经此一番劝说,凤姐和嘉硕公主都消停了,再没囔囔着要跟去。
云羿接过萧嘉硕手中的油纸青伞,“有劳公主,我自己来!”
嘉硕公主低头抿了抿唇,两颊浮上一抹红晕。她一脸娇羞,扭捏道:“子澈哥哥你太客气了,这都是嘉硕应该做的……”
等她再抬起头,云羿已经转身走了,身侧还跟着玲珑纤柔的凌夕。两人同在伞下,那把油纸青伞,大半都偏向了她……
眼巴巴的望着这么一幅和谐浪漫的“雨中漫步背影图”,萧嘉硕这心是拔凉拔凉的。丝丝细雨落在她脚下,也已分不清那到底是雨,还是泪?
……
秋雨淅淅沥沥,飘飘洒洒,朦朦胧胧,如牛毛,似花针,若游丝,有那么一点点的寒意和悲凉,也有那么一点点的诗意和悱恻。
驿站之外,溜直的停了一排的马车,车夫和旁侧的将士也都站的笔挺。云羿引着凌夕,坐上了中间最豪华的那辆,随后收了油伞,也躬身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空间很大,还有股淡淡的清香。与外面潮湿的空气相比,车内多了一份温暖干燥,舒适又惬意。
车内一侧有个小的柜子,凌夕好奇,伸手打开。里面竟全是一些吃食零嘴,瓜子、花生、桂花糕,蜜饯、核桃、杏仁茶……
车子晃晃悠悠的行进了,雨丝打在车顶,像一群散乱的音符奏着一曲不知名的清歌。凌夕也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甩甩袖子就开吃!
云羿不动声色,直到她心满意足的砸吧嘴,才开口道:“你就不问为何让你去依兰县?”
她抬眸,“问了能不去吗?”
“不能!”他答得利索。
凌夕不觉心底好笑,“那为什么要问?”
他轻笑,磁性敦厚的声音传来,“你可以不问,但我不可以不说!”
扯了条马车上的毯子顺手披在身上,凌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那你说,别憋出毛病来!”
云羿眉目微凝,声音也沉了几分,“今日一早,依兰县发生了一起特大命案。”
凌夕好奇,“特大?多大啊?”
“城郊孙员外,一家四十余口,全部离奇死在家中!”
“四十多口!都死了?”
“嗯。”
“娘哎,什么仇什么怨,至于灭门!”正感叹间,她忽而心念一动,“不对啊,死八十多口也不关我事啊,又不是我杀的,你让我去干嘛?”
云羿颇具深意的看看她,“你说呢?”
看着他的眼神,瞬间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愁眉锁眼道:“云羿,你是不是厕所里撑杆跳——过分(粪)了。我是个医生,再不济也得是个兽医,验尸你找仵作去,让我跟着掺和啥啊!”
没错,云羿就是让她跟着去验尸。
云羿眉目清淡,不以为然,“你跟着,我放心!”
你跟着,我放心!
啥意思?
眸子里闪着洞察一切的狡黠光芒,凌夕也学着他清淡一笑,“云羿,你是不是看上我了?早说嘛,何必绕那么大个圈子!”
听闻这话,云羿身子一怔,但随即清凌凌的声音传来,“我是说,你的医术,我放心!”
“医术好的多了去了,依兰县又不是庆丰镇,仵作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一抓一大把啊!”她探究的望向他,“你就老实承认了吧,喜欢我又不丢人!”
云羿颦眉蹙额,凉薄的目光直视,“凌、夕!”
“怎么还急眼了呢,开个玩笑嘛!”顿了顿,她延着张坏笑的脸碰了碰他的肩膀,“再给你次机会,老实交代,到底喜不喜欢我!”
孤男寡女,共处一车,聊得又是这样敏感的话题。云羿局促的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转身钻出了马车。
真没劲,玩笑都开不起!
雨势减小,雨丝已经变成了雨雾。凌夕打着帘子望向车外,就见云羿乘上了他的专属坐骑——灵兔。
宽敞的马车此时就剩她自己,看着横着睡都绰绰有余的空间,她心满意足四仰八叉的躺下,“哼哼,出去更好,这么大地方都是我的……”
——
因为下雨,路面又不平整,马车上下颠簸,左右摇晃,但就是这么动荡的马车里,凌夕竟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子还在行进,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就有点受不住了!
“停车,停车!”探出头,凌夕一边揉着发酸的肩膀,一边对着马车夫叫嚷。
雨已经停了,随行在侧的云羿听到她叫嚷,转过头,“怎么了?”
“不行了,在里面憋的难受,我要出来透透气!”
云羿面色微凝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