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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湖畔的休闲椅上,看着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风轻云淡,水静心闲。耳边悠悠飘来一阵哨音,忽高忽低,错落有致。隔着寂静的树林,能够分辨出那是空竹的呼啸。循声望去,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瘦削、轻盈、矫健。我本以为是个年轻人,直到离得近了,才看出那人年纪不轻,甚至应该说是个老人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机缘,让他练就一身抖空竹的绝技,能够在树林之间的狭窄空间穿梭往来,上下翻飞。
当他偶尔停下来的时候,我忍不住上去搭讪。
“怎么——”他的问话刚刚出口,又戛然而止。他很机敏,见我不算老迈,却手里拄着拐杖,行动迟缓,脚下蹒跚,说出话来气若游丝,立刻意识到我是个病人。
我迎接他的满脸疑问:“身体不太好……”
“咳!”他打断我,“不愉快的事情,谁没有啊?”
看我还想接着说下去,他摆摆手,不让我继续。和那些专注、同情地倾听我讲述自己病情的朋友不同,这个人在刻意地阻止那些不愉快的景象出现在我心里。
“穷人有穷人的难处,富人有富人的难处。病人有病人的难处,健康人有健康人的难处。只有一种人没难处……”他望着我,停下,故意卖个关子,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就是不拿难处当难处的人哪!”
他是个北京人,而且是居住在老胡同里的那种地道的北京人。
听一位口才好的老北京人说话,如同欣赏一位脱口秀大师的表演。为了强调自己说过的话,或是为了看我是不是注意在听,他有时会瞥我一眼,可大部分时间他是盯着空竹。他的双臂上下挥舞,即使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他也不会让飞翔的空竹落到地上,就像是让那呼啸不止的哨音来为他的生命伴奏。
他的故事很平淡,却饱含人生哲理。许多年前,故事刚开始时,他是一个退伍军人。在经过一番没有结果的求职过程后,他走进一家小工厂,接替年迈多病的父亲做了一个工人。父亲一生沉闷抑郁,不爱说话。这让这个家庭的气氛总是特别沉重。不过,到了儿子成家时,家里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笑声渐渐充满了这个家。儿子天性快乐洒脱,从来不会因为不如意的事情而怨气冲天。他并没有让这个贫穷的家庭发财致富,还是那座狭小的房子,还是那些陈旧的家具,可是他让全家人的心情彻底改观。走进这个家庭的人都说,你只要听听他们说话,看看他们的笑容,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但是这种平静的生活忽然有一天被打断了。工厂不景气,他下岗了。在这个城市里,这其实就是失业的代名词。那一年他还不到50岁,指靠政府救济金和微薄的储蓄度日。家境越发艰难,每一分钱都要计划好花还是不花,可是家里笑声依然不断。他开始到这片树林里来挥霍他的时间。他的快乐变得更加简单,仅是这空竹就让他心满意足了。空竹是他下岗后花几元钱从厂甸庙会买来的。
当他提到“厂甸庙会”时,我心里忽然一震,某个遥远的情景来到眼前。我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在“厂甸庙会”给我买过一只空竹,可我从来没有学会过。那空竹早已不知丢到哪里了。从那以后,我被一连串的“人生目标”所吸引,天天奋斗,年年奋斗,直到如今一病不起。要不是眼前这位“空竹老人”,也许我今生再也不会想起,自己也曾有过一只空竹。
眼前那只梦幻般的空竹仍在翻飞跳跃。哨音不绝,划破晨曦,就像一首轻盈动人的圆舞曲,带着一种在生命历程中沉淀下来的洒脱和练达。他简单破旧的衣服下是男人的体魄、宽阔的肩膀,胳膊泛着古铜色,青筋凸起,还有整齐匀称的牙齿。当他完成一个高难度的动作时,脸上溢出的笑容灿若朝阳。
离开树林时他已是一身大汗,鞋子上沾满泥土。他们真有享受平淡生活的天赋,即使生活在物质世界的底层,仍然拥有保持快乐的秘诀。如此清贫单纯的快乐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正迅速消失,就像古老的城墙和破旧的院落一样。若不是邂逅这位“空竹老人”,它在我的心里只不过是失去的记忆罢了。
路上的风景
现在,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可以不慌不忙地欣赏“路上的风景”。我甚至相信,眼前这种自由、宁静、纯净的时光,还能持续一阵子。这让我满足。感谢上帝,他老人家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让我找回生命的真谛。
离开公园回到家里,接到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的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说他们的总经理莫昭平已从台北来到北京,希望找个时间过来探望。莫昭平是位典型的职业女性,精干、执着、充满激情,热爱图书。她会为得到一部好书稿兴奋得手舞足蹈,也会为没能出版一本期待中的书失声痛哭,这很容易地让我们找到了共同点。她管理的公司以繁体中文出版过我的几本书,每一次合作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番愉快的经历。以往我们每年总能见面,可是除了我的写作和她的出版之外,似乎很少涉及别的话题。我知道她每次约见我都带着一个目的,那就是打探我有没有新作将要出手。
第二天下午,她如约来到我家。我开门见山地说:“很抱歉,恐怕今生不会再有新作了。”
她听了,脸上露出伤感,不过只是一闪而过。“不,不,不!”她连连说,她这次不是来讨书稿的,也不谈写作和出版。
这话让我轻松不少,正想着找个什么话题来谈,她却先开口了。她告诉我,她的前任总经理如何患了大肠癌,如何乐观对待,又如何让自己奇迹般地挺了下来。可是祸不单行,儿子又被查出肝癌晚期。这母子俩携手并肩,开始了新的抗癌历程。母亲的精神鼓舞着儿子,再次创造了绝处逢生的奇迹。
莫昭平显然已经了解我的病情,也知道我不能多说话,所以自己说个不停。作为一个出版商,她在过去很多年眼看着我为写作殚精竭虑,所以断言我是累坏了。不过,她现在似乎更担心我的精神垮掉。像她这样的女性一定能够想象,事业的顺逆对于今天人们的影响是多么大。人们总是期待着自己能够从成功走向更大的成功,绝症降临,意味着事业之路被一刀斩断,这对他们来说必定是一个晴天霹雳。
她很想给我帮助,而且敏锐地认定我现在最需要精神方面的激励。在为我树立了一个战胜癌症的榜样之后,她又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这一回不是因为疾病,事实上她的身体一直不错,她谈起自己,只是想告诉我她多年以来挥之不去的一个遗憾。
“很多人,也许是每个人,或者就说我自己吧,”她说,“总是忙忙碌碌,向着自己向往的目标,不肯停歇,就好像一个登山者,不登上顶峰不肯罢休。常常感觉很累,想要停下来歇歇,歇一歇还是为了更快地往上爬,心里面永远只想着顶峰的无限风光,却从来没有停一停,看看路上的风景。其实,路上有好多好看的风景,要比顶峰还漂亮呢!”
她收起惯常使用的手势,声音忽然变得和缓,目光从书架上移开,越过我的肩膀望过去,仿佛看到那个遥远的自己:“所以,试着放下自己的目标,停下来,看看路上的风景,也许是好事。”
分手时,她送给我一本书。书名是《0。0001的机会——绝处逢生的抗癌奇迹》,正是她给我讲述的那对母子的真实故事。封面上有一句话:“不管面对多少人生的病痛与苦难,只要还有0。0001的机会,就不要轻言放弃!”
我明白了,她从台湾来到北京,这么急着来看我,原来就是想要鼓励我渡过难关。我也听懂了她的话中含意:一个癌症患者,首先须在精神上从容平和,豁达通透,立于不败之地。这比任何灵丹妙药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开始翻看她留下的那本书,也回味她留下的那些话。夜晚在我心里变得安详宁静。我逐渐沉醉于“路上的风景”:柳荫覆盖的山坡,一线环绕的水岸,树林里的“古筝女子”,草地上的“空竹老人”,还有我曾拥有又失去了的那只空竹……
小时候,父亲还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也是早已遗忘了的,这时候竟也飘然来到眼前:
有个和尚,是个智者。一位当朝大官不喜欢他,总想为难他一下。
有一天,二人在长江边上不期而遇。
江中百船竞发,千帆争流。
官员用手一指,问和尚:“你说,江里有几条船?”
和尚微笑道:“两条。”
官员大怒:“明明数不胜数,为何只有两条?”
和尚道:“对,两条!一条为名,一条为利。”
芸芸众生,来来往往,不是为名,就是为利。自古以来,无尽无休。如今这世界更是无节制地激励着欲望的膨胀。人们焦虑不安,是因为没有满足欲望。满足了欲望之后还是焦虑不安,是因为人的成就越大,欲望也就越收不住。可是名利之路迢迢,哪里是个尽头呢?
现在,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可以不慌不忙地欣赏“路上的风景”。我甚至相信,眼前这种自由、宁静、纯净的时光,还能持续一阵子。这让我满足。感谢上帝,他老人家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让我找回生命的真谛,不再被世俗的华丽和喧嚣包围,也不再被功名利禄束缚。
我和晓东慢慢品着一杯茶,谈论过去几十年流水一般逝去的日子。我们有好多想去的地方还没有去,有好多期待中的事情还没有做。我们一直设想把这座城市的特色菜馆走上一遍,这样的菜馆正如雨后春笋一样出现在各个角落,不知道我们的脚步什么时候才能赶得上一个美食时代的膨胀速度;还有书架上的那些书,一直没读;还有我最喜欢玩的相机,一直闲着;还有滑雪和游泳,总是一推再推;还有京城每年的一万场文艺演出,不知怎么我也全都错过了。其他出现在睡梦中的,还有青藏高原的三江源头、新疆的喀纳斯湖、云南的香格里拉、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圣地。这一辈子,我太注重工作,太在乎成就,这让我疲倦万分,也给我带来无穷的快乐。重要的是,我所向往的事情还有很多。
在我刚刚病倒的时候,哥哥有一次提醒我,写下自己最想做却总因太忙而没做的事,然后一件一件去实现。当时,这种闲情逸致我一点也没有。现在我决定:不论生命还有三个月还是三年,我都不会再让自己留下遗憾。
我被这个想法激励着,兴奋起来。于是,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这电脑已经伴随我多年,键盘已被指尖磨光,里面记载着我生命历程中的无限风光。但是这一次,我希望它能让我记得,还有更好的风景在电脑之外。
眼前模糊不清,不过,手指依然灵活。我摸索着键盘,写下“最想做的10件事”。
还写了一句话:“能活一天算一天,能做一件是一件。”
最想做的10件事
1。再吃一次“苏浙汇”的清蒸鲥鱼。
2。再为儿子做一顿饭。
3。再陪晓东一次出国游。
4。再到大海里游一次泳。
5。买个好相机玩一玩。
6。恢复“清晨起床后喝一杯咖啡”的习惯。
7。离开闹市中心,到乡下找个小房子住几周。
8。重返滑雪场,从雪山顶峰速滑下山。
9。回江南和朋友同事再见一面。
10。告诉所有癌症患者和他们的家人,癌症不可怕。
医疗领地上的“割据”与“门户”
不知道是否有人研究这个课题:一个高墙林立、壁垒森严、充斥着门户之见、连最基本的信息共享都做不到的医疗环境,与医生的误诊率、病人的治愈率之间,有没有关系?
每天拎着一口袋胶片,满世界东奔西跑,同时还能感到胶片数量迅速增加,袋子也越来越沉。这时候你自然会奇怪,如今这世界电子技术无孔不入——从电脑到电视,从手机到录音笔,从数码相机到网络传输,而且计算机里储存着每一次电子扫描的数码文本,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把它制成胶片拎来拎去呢?
这些胶片形体巨大,上面挤满了黑白交错的影像,如梦如幻。我每做一次脑部核磁共振,就会得到5张这样的胶片,做一次肺部CT,至少有4张。如果我遵照医嘱再加上“增强扫描”,那就会使胶片数量再增加一倍。在我长期就医的那家肿瘤医院,每天做CT扫描检查的患者大约200人。照这样算来,每年从这一家医院的CT室里出来的胶片恐怕有几十万张,全国所有医院出来的胶片数以亿计。如此数量庞大的胶片都汇集到病人手上,满大街拎来拎去。相形之下,我手上的那点东西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以胶片的形态来演绎人类身体器官的病变,可能已经有超过100年的历史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