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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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手记-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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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医生们说的“三个月大限”越来越近,奇怪的是,我没有闻到一点死神的气息。

为了印证我的“感觉”是否准确,我们决定来一次“临床检查”。于是我们再次去看李金大夫。读者一定还记得,她是北京医院神经内科的老主任,也是我生病以后看的第一位医生。那一次她跟着我跑到核磁共振扫描室,在显示器上亲眼观察我的头部造影时,我就感到此人是个你可以以性命相托的人。我们很快就发现,请这位有经验的神经内科专家来验证我们的“观察”,的确能够让我们在做出任何决定时避免出错。所以,在我患病的最初几个月里,这种“验证”每一个月做一次,以后又把间隔时间延长至三个月。

“你可把我们吓坏了。”当我朝她走过去的时候,她用一种轻快的口吻对我说。我注意到她两眼直视我。时隔两月未见,现在,她因为我的步态稳健而满脸惊讶。

“昨天我走在路上还在想,”她说,“我那个病人现在怎么样啦。”

我自豪地宣布:“我的症状减轻了。”

我们都笑了。看到她的笑容里流露出明显的不相信,我赶紧把身体变化的诸多细节说出来。她耐心地倾听,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在问了我几个问题之后,她打开病例,翻到两个月前的那一页,重读她当时写下的诊断记录。

她看得很仔细,没有一项遗漏,直到看完最后一行,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好吧,咱们再重新检查一遍。”

她说话时,我从她的眼睛里而不是从她的话语里感觉到,我们两个月来的“自我观察”将会接受一次严格挑战。

也许我的感觉神经欺骗了我,我的那些所谓“逐渐好转”的迹象,只不过是久病不愈造成的麻木不仁?

也许我的心理状态正在左右我的判断力,因为内心深处那种对于乐观结论的期待,的确会误导病人产生生理方面的种种错觉?

或者,更令人沮丧的是,我自己的感觉不管怎样都没有任何意义,我已注定无可救药?

不管怎样,我已经学会站在医生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已经明白,所谓“症状”就是疾病给人体造成的种种生理反应,所以不能指望仅凭病人的感觉和陈述就能形成结论,还要依靠专业精通而又无微不至的医生亲自验证,也就是所谓“临床检查”。他们首先会把你身体的某些器官作为检测的重要对象,要求你做出各种动作,通常还会借助于形形色色的检测工具,触动你身体的各个部位,逐一观察你的反应。对于脑神经损伤的患者,通常最重要的反应会出现在眼球、面部神经、伸展四肢时的平衡机能,以及身体表皮对于异物刺激的敏感程度,等等。这种反应的正常与否,被医生以“-”或者“+”的方式记录在案,将若干次检查结果联系起来加以比照,就能判断病人的症状究竟是恶化了还是在好转。换句话说,如果我自己的感觉不能被这一检查程序证实,那么一切都是白搭。

对于医生来说,这是一套严格精准的程序,具有相当大的确定性,然而它并不复杂,也不需要病人额外的花费。它所要求的不是高精尖的设备和技术,而是专注、耐心、无微不至、见微知著,以及愿意把更多时间用在病人身上却不能多挣钱的职业精神。可惜的是,大多数医生都有过分依赖现代扫描仪器和黑白影像胶片的倾向,漠视病人的直觉和陈述。那些有名望的、精于计算自己门诊的每一分钟值多少钱的专家,就更是如此。他们受到自己专业经验的限制,又被架在以往的功名之上,难免有点自以为是。根据我的经历,他们甚至吝于往病人身上多看一眼。我猜想,那一定是因为注视病人会花费他们更多时间。只要想想他们收取的门诊挂号费是两三百元一位,而门口还有一大堆病人在焦急地等待,我对他们的冷漠、不耐烦和匆匆忙忙便立刻释然了。

当然,医生和医生还是不一样的。这取决于他们的职业精神和道德水准,也同各自所处的位置和环境有关。单就大脑疾病来说,我总觉得神经内科的医生通常能够更耐心地面对病人。他们不比那些外科医生,不能锯开你的脑壳,却又要判断你的疾病,所以除了用更多的精力来检查你的生理症状,别无他法。

我们很幸运,一开始就遇到了李金大夫。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总是带着让人轻松的笑容,当她眯起眼睛看你的时候,你可以感觉到强烈的怜悯和关切。虽然门外等候她看病的人排成长队,她却不会急着打发眼前的病人。她的“特需门诊”属于很高级别的专家收费标准,不过,当病人只花九元钱去看她的“普通门诊”时,她用在病人身上的时间和精力也不会少一点。她总是很认真地倾听我们的陈述,还会对一些关键细节提几个问题。当我们的陈述和她的专业经验不能吻合时,她的眼睛里也会流露出怀疑,但她没有某些医生潜意识里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不会当病人是白痴,不会把一句硬邦邦的甚至是冷嘲热讽的话迎面扔过来。她会微笑着说:“好吧,让咱们再重新检查一遍。”——就像她现在所做的一样。

李金大夫把手中的笔直立在我眼前,让我将眼球跟着她的笔左右移动。她把脸凑过来,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的眼睛。

周围很静,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我想我不再需要说什么了,我的眼睛也许能说出我心里认定的话。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她忽然扑哧一声,乐了。

“眼睛还真有好转!”她说,声音中透着明显的惊喜,“正面已经没有震颤了。左侧还有震颤。右侧基本没有,在最边缘还有一点。”

这项检查的名目,医学术语叫作“眼震”。它是指脑神经损伤导致患者无法控制的眼球颤抖,通常在斜视时更加明显,由此造成视物移动、重影和眩晕。

这是脑瘤的典型症状之一。所以,它的好转很自然地让李金大夫感到意外和惊喜。

接着我们比照着病例上记载的检查项目,依次重新开始。有了前次的经验,我已驾轻就熟,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首先,两臂向前平伸,单腿独立,两脚在一条直线上交替行走。然后,脱去鞋袜躺在病床上……

她注视着我独自做完这一切,走过来,拿出她那探寻人体的“神秘武器”,试探着触碰我的身体,一边刺探一边观察我的肌肤反应。→文¤人··书·¤·屋←我能感到有个钢针一般的东西刺在皮肤上,脸、脖子、胳膊、腿、手、脚……我惊讶地意识到,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是那么精确清晰。

我猜想,李金大夫一定比我更加惊讶。在我回到她的桌前坐定之后,她再次把笔举到我的面前,没有什么新名堂了,只不过是再次验证我的“眼震”。

“原来有的一些不好的症状,现在减轻了。”她惊叹,“原来没有的不好的症状,现在还是没有。”

这是具有专业水准的检测!它有前次的检测结果作比照!毫无疑问,我的身体发出的声音没有欺骗我!它被“临床检查”证实了!

但是在李金大夫看来,事情仍然让人难以置信。她试图寻找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局面。

“你有没有用激素?”她问,接着又解释,“激素具有消肿的作用,所以有可能在短期内减缓病人的症状。”

“没有!”

“有没有用消炎药?”

“没有!”

“有没有吃过任何抗癌药?”

“没有!”

我老实却有点自豪地回答。

分手的时候,我直截了当地问她:“您现在还坚持原来的诊断吗?”

她再次打量了我一番,收起脸上的惊喜,职业的语调重新回到她的声音里。

“你们要准备接受各种可能。”她不无谨慎地说,“不过,即使是肿瘤,现在这种情况也是好的。说明病人有抵抗能力。”

走出医院时,我们浑身轻松。尽管医生没有给我们任何一句可以扭转乾坤的话,我们仍然感觉此行得到了很多很多。我们甚至开始讨论“癌症究竟是不是绝症”。

“今天是我自2月9日以来最轻松愉快的一天。”晓东在那天的日记里写道,“并不是因为肿瘤的可能性排除了,事实上,医生根本没有改变诊断。我们不敢奢望脑子里面那么大的一个东西真的不是肿瘤。可是我们改变了对癌症的看法,由最初的恐惧到现在可以从容乐观地面对。我们对肿瘤的恐惧心理排除了。即使是肿瘤又何妨!我们有信心控制它,也有信心与它和平共处。”

水静心闲

多年来我梦想着,每天清晨在透窗而入的和风中慢慢醒来,傍晚在柔和温暖的斜阳里浅吟低唱。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忽然意识到,我每天在这公园的围墙外面匆匆而过,竟从未进过这座大门。如今,一场疾病的降临,让我终于放下功名利禄,走进自己梦中的境界。

由视觉的美好印象开始的一天,一定是让人开心的。可是,当眼前的东西全都莫名其妙地旋转、重叠、飘忽不定的时候,我开始变得沮丧。我知道长寿的癌症患者无一不是乐观豁达之人,却根本不能消除自己的灰暗萎靡。

好在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在一次石破天惊般的顿悟之后,我真正明白了,悲喜之间的转换,其实只是在生命旅途上的心灵一闪念。

转变来得很慢,也很快,可以说是期盼已久,也可以说是一时冲动。这中间的主要缘由是那座公园。我和晓东在清晨的薄雾中第一次走进去,不过几分钟之后,我心里的阴霾已经被它驱散。

公园不大,坐落在闹市中心偏北一点的地方。大门外一条绿荫浓郁的道路,连接着京城的中轴路和一座部队大院。柳树、杉树、桃树、枫树、银杏树,依湖水而生。春天来了,大地开始返青,散发出一种最原始、最纯真的味道,是今天都市人久违了的气息。

清晨是公园里人最多的时候。在这里,你着实可以看到京城里的“公园一族”。这些人都是此地常客,个个有把子年纪,衣着过时,行动迟缓,一旦进入这片天地,立刻融入一种悠闲自在、心无旁骛的状态。除了足够的闲暇之外,他们所拥有的最大“财富”,就是对生活的恬淡从容。公园的门票只要一元。如果买月票,那么花上三元钱就可以在这里泡上一个月。我猜想,这片闹市中心的土地正在用某种方式告诉世人,它拒绝融入这个充满欲望、充满争夺的世界。

这是我生病之后的第一次远足。说是“远足”,其实离我家也只有三里地。那一天晓东看我精神不错,就把我拉到这里来散步。我知道适当活动对身体有好处,但当时想得更多的是,也许我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与其躺在床上悲悲戚戚,不如出来享受一下大好春光。

我们走在松软的草地上。这不是如今城市里那种依靠人力和金钱铺设的草坪,而是一片自然生长的绿茵。在春日的和风中,层层叠叠的绿色已是生机盎然,又被参差飘舞的柳絮覆盖了一片淡淡的雪白。清晨的斜阳穿过树荫,洒下斑斑点点的金黄色,其间点缀着一些说不上名字的野花,轻盈明快,不经意间为公园增添了不可抗拒的魅力。湖岸的曲线从脚下蜿蜒伸展出去,串串柳叶出入水中,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有个姑娘朝树林深处款款走来,在一块巨石前站定。片刻间,面前已多了一架古筝。她坐下来,横琴依石,闭目凝神,好像一下子就进入了一种化外之境。随着她的两手轻抚在丝弦之上,琴声飘起,环绕在树冠中间。这时候,我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幅画面吸引了。这画面是属于尘世之外的。它有一种优雅、不屑一顾的色彩,似乎要把世俗的功名利禄都融化掉。

我这时看到的景色,后来总是在我眼前重现。它不是京城的古迹名胜,也不是什么著名的旅游景点,只不过是一处老园子,被一堵灰砖砌成的老墙和一道浓郁的柳荫围绕着。都市的喧嚣和欲望每一天都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它却顽强地保留着自己的宁静。

这些年来我忙忙碌碌,每天被功名利禄、灯红酒绿簇拥着,很难想象咫尺之外竟有这样一个从容恬静、无物无我的清凉世界。我也曾极力为自己腾出一些假期,每逢这时,我和晓东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安排远足。我们以观光客的身份游览美洲、欧洲、非洲和大洋洲,如饥似渴地享受一年一度的闲暇、浪漫和异国风情。每次回到家里,都以无限向往的目光反复欣赏异国他乡的照片,同时发誓,一定要让自己的工作节奏放慢下来。我梦想着每天清晨在透窗而入的和风中慢慢醒来,傍晚在柔和温暖的斜阳里浅吟低唱。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忽然意识到,过去这么多年里,我每天在这公园的围墙外面匆匆而过,竟从未进过这座大门。如今,一场疾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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