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俩人敏锐地发现太子似乎动了真怒,立刻惹不起地滚了,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那日松终于松了口气,跟太子开玩笑:“想见殿下一面,可真不容易。”
太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抬起手指了指一边的座位:“坐吧,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那日松依言落座:“卫国公与曹德彰的事情,您似乎不打算插手。”
太子挑了挑眉:“你是来为九娘做说客的?”
那日松摇摇头:“只是我想做的事情,与这件事恰好有关系罢了。”
太子问道:“那,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说着,又笑了一下:“听说你与朝中不少高官私交甚好,而且连卫国公与曹德彰的事情都知道,也应该知道我这个东宫太子,其实并没有多少实权,你的心愿,或许去找曹首辅会容易达成。”
“殿下,”那日松顿了顿,表情里染上几分傲气:“我是在以草原之国继承人的身份,再向大央的继承人寻求结盟。”
太子表情不变,也没用表现出多少感兴趣的样子,只淡淡地应了一句:“哦。”
那日松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功夫在太子面前全部失效,一时间有些挫败,但很快便压住了情绪,又道:“您的父亲时日不多了,殿下,曹党在朝中一手遮天,难道您想初登大宝,便在他手中做一个傀儡皇帝吗?”
太子笑了一下:“那日松,你要与我结盟,不如就直接说这个盟约能为我带来什么益处,倘若这个益处足以打动我,我自然会答应你,上来就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日松窘迫了一下,点了点头:“殿下果然好风度。”
太子摆摆手:“我的名字是秦致珩,既然你说这是一个继承人与另一个继承人之间的结盟,你大可不必如此……伏低做小。”
那日松了,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那是难得的一个爽朗笑意,似乎带着草原上澄澈的风,他一边微笑一边轻轻点头,赞叹了一声:“秦致珩,好。”
太子依然不为所动,只礼节性地挑唇笑了一下:“说罢。”
那日松定了定神,道:“我需要你支持我,在合适的时机回到草原去争夺汗位,或许还要借用大央的军队来威慑草原诸部,作为回报,我愿意替您除掉曹德彰,在我还在长安为质时,你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我都可以办到。”
太子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你与九娘,也是这么说的吧……唔,或许没有借兵那一句,不过你的筹码,应该是一样的。”
那日松大吃一惊,惊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打着扇子,不以为意地笑:“我的亲妹妹,我还是了解的。”
那日松低头笑了一下:“她能有你这样的兄长,真是幸事。”
第六十九章 一门李氏两位候爵
两人并没有谈很久,因为还顾忌着殿外监视他的两个太监。达成共识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那日松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取出一柄折扇,递给太子:“一件小礼物,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不成敬意。”
太子果然对这个礼物颇感兴趣,伸手接了过来,手腕一抖将折扇打开,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过风墨竹,露出赞叹的神色来,那纸质的扇面上竟然是用极细的丝线绣成图案,绣的极其逼真,竟然连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的色彩都栩栩如真。
那日松看着他的表情,得意笑道:“孙公公告诉我你好书,还拿了这唐代孤本让我借花献佛,可是如今看来,好像还不如这件小玩意得你心意。”
太子摩挲着扇面,有几分不释手的模样:“孙知良在这宫里半生,竟然还不如你这位一面之交了解我。”
那日松道:“如今已是十一月,致珩你依然一柄折扇不离手,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就枉费长在我脸上的这双眼睛。”
太子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份心意,挪动了一下身体:“你猜,你带来的那两个内侍,他们最多会等多久?”
那日松摇摇头,起身去开殿门:“这个问题,我们私下猜一猜就行了,验证不得。”
太子在他身后笑道:“你不是与曹首辅私交甚好么,怎么还会身陷如此境地?”
说话的时候那日松已经打开了门,东宫的仆役和那两名内侍一同候在阶下,见他开门,立刻进殿来,那日松这才回答他的那句话:“他们奉孙公公的命令来服侍我,自然不敢有所怠慢。”
太子将那柄折扇收在袖子里,仍然摇着先前的旧扇,貌似满意地一点头,道:“忠心为主,好。”
那两名内侍诚惶诚恐地下跪,谢过太子夸奖,太子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与那日松对视了一眼。
曹德彰与孙知良之间,看来也并不是那么相互信任亲密无间,一个把持外朝一个掌控内宫,相比之下,像是因为互相制衡,所以彼此客气。
其实摸着良心说,曹德彰并不是很乐意和孙知良组队,毕竟作为内阁首辅,他还是个有追求的人,虽然追求进步的手段不是那么光明磊落,但并不妨碍他在不干扰个人利益的情况下,也顺便保证一下国家利益。
但孙知良就不一样了,这死太监自从成了天子身边的一号人物,在内宫各种安插党羽,唯利是图,简直无法无天。让人不能忍受的是,他居然还试图把爪子伸到前朝来,递了一堆老家亲戚的名册给曹德彰,让他给封个官做!
朝廷大臣多么严肃的职业,怎么能让孙二狗子和李大柱子之流充斥其间,曹首辅重重哼了一声,一抬手将那份名册扔到垃圾堆里,拿起了另一封折子,浏览一遍,在页尾批上了自己的意见:李劭卿劳苦功高,理应封爵。
反正都是要送人情,不如送给有用的人,才会有收获。
在曹首辅的潜移化下,皇帝对李劭卿印象相当好,不仅大手一挥赐了一个昭平伯的爵位,而且允许他入京受封,顺便在长安过个年。
九公主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博望苑与太子闲聊。太子开年便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按照皇帝“冠礼前不得参政”的说法,也算是多年媳妇熬成婆,理论上讲年后就应该涉政监国了。但皇帝从来没有表露出任何与此有关的态度,曹德彰不愿意将朝堂这块自己耕了多年地地让给别人,于是也不说话,一个装聋一个作哑,让太子在万世二十九年的新年计划,依然只能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太子这些年读书读的很有成就,起码在忍字诀上颇有心得,大有任尔风吹雨来,我自不动如山的气势,还打着扇子劝九公主:“父皇宠信他,总比宠信一个佞臣好得多吧,只要威远候还在,李劭卿便不可能对杭氏下狠手。”
九公主怏怏道:“杭氏现在还有什么是值得被算计的吗?”
军权没有了,职权也没有了,杭远山只保留了一个卫国公的名号,远离长安一心避世,而杭子茂被一个终身教授的名头困住,只能在那个方寸之地里卜昼卜夜,这场与曹党的交锋,杭氏已经一败涂地。
“九娘,”太子慢悠悠道:“只要还有命在,就有被算计的价值,朝堂上的斗争结果只有你死或者我亡,因为那些大人们,都很明白放虎归山的后果。”
九公主闭了闭眼睛,轻轻叹了一句:“真累啊。”
那日松神色一动,看了九公主一眼。
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太子刻意叫那日松送九公主一程,给他们制造能交谈的机会,有些话他不方面说,只能借那日松之口。两人并肩在长长的宫道里走着,不易察觉地快速度,将身后的宫女内侍甩开一截。
“那日松,”九公主忽然道:“我想出宫建府。”
有些公主成年后却没有立时成婚,皇帝会在京中赐一座公主府,昭示这位公主已经到婚嫁之年,可以被提亲。然而九公主这个时候提出来想要出宫建府,显然不是因为恨嫁,反而有些逃避的意思。
然而那日松却道:“不行,殿下,绝对不可以。”
九公主心里也知道不可以,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那日松耐心解释:“因为那样就距离你父亲太远了。”
九公主没有说话。
那日松轻声叹了口气,道:“殿下,您还看不明白吗?内阁之所以能一手遮天,全是因为你父亲的纵容和信任,你想除掉他,就得比他多的得到你父亲的信任。”
九公主用手摁住心口,沉了一会,忽然笑了一下:“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我的父皇母后,还有自幼教导我的夫子太师,他们都告诉我,为人磊落行事光明,才是君子行径。可是哪有什么君子天佑,还不是得像小人一样算计,才得保一世平安。”
那日松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答话。他母亲只是一个归降部落献给铁勒可汗的女奴,并没有如何美若天仙,因为生下他,才有了一个妃妾的身份,在此后漫长的二十一年中,大可汗就像忘记还有这么一个妃子和儿子,就连草原上的盛会,他们母子都没有资格参。
没有人教给他所谓的君子行径,崇尚武力的草原告诉他的是弱肉强食,君子并不能让所有人低头,弯刀才可以。
现在弯刀在曹德彰手里拿着,所以他们不得不低头,想要抬头,就得把那把刀从曹德彰手里夺过来,再架到他自己的脖子上去。
被脑补成弯刀大侠的曹德彰这会正在跟皇帝吹耳旁风:“陛下既然赐昭平伯入京受封,索性再赐一场宴给他吧,先前文誉公主前去三屯营掌兵时,曾经不分青红皂白将人的军旗给斩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公主给昭平伯道个歉,免得他心里不舒服,以为陛下有意偏袒。”
皇帝想了想,深以为然,立刻点头:“就这么办吧。”
曹德彰又道:“臣以为,这件事,先不急和公主殿下说,不然以殿下的性子,不知还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皇帝深以为然:“曹卿思虑周到。”
李劭卿在腊月初的时候回到长安,接受了昭平伯的爵位,一门两爵在大央氏族中并不多见,而且李劭卿又年纪轻轻,正是前途无限风光的时候,他一回来,各种有闺女的世家便按捺不住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都能写到请帖里去。李劭卿把收到的所有请柬看了一下,欣喜地发现,假如每家去一次的话,那从腊月十二开始,他能一直吃到二月初不重家。
没想到老子居然已经这么受欢迎了……昭平伯李劭卿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自己的脸,很沾沾自喜地如此作想。
只不过有一家的宴是必须要去的,推辞不得。酉时三刻,李劭卿沐浴衣,换上伯爵朝服,还特意跑隔壁周磐府上跟周夫人借来一个心灵手巧的婢女,梳了个比较帅的发髻,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内皇城进发了。
他在路上跟领路的太监搭话:“不知陛下近来是否龙体康泰?”
太监一脸谄媚的笑容:“陛下很好,时常惦念爵爷。”
李劭卿点点头,继续搭话:“中宫娘娘也好?”
太监脸上笑成一朵菊花:“也好,时常提起爵爷。”
李劭卿又问:“东宫殿下呢?”
太监道:“待赐宴毕后,倘若时辰还早,爵爷可以去向这两宫请安。”
李劭卿点点头:“正有此意。”
他不说话了,那太监便一路奉承他,快走到交泰殿的时候,李劭卿忽然问了一句:“进来京中没有喜事吗?”
那句话问的又急又快,连他都能听到话语里掺杂的紧张之意。
然而那太监只是将腰躬的狠:“爵爷说呢,您回来,不就是长安最大的喜事吗?”
第七十回灰心忍事霜鬓论兵
皇帝对这次的赐宴很用心,他也知道,现在他把杭远山玩残了,蓟辽那边得尽快找个靠谱的武将镇守,其实他对李劭卿也并不是十分放心,毕竟李思从和杭远山铁板钉钉的关系在那摆着,不过首辅大人说可靠,那就是他了,反正暂时也找不到别人。
李劭卿给皇帝请安谢恩,又汇报了蓟辽防区的近况,曹德彰在一边使劲帮他说好话,两人把皇帝哄得眉开眼笑,大大夸了他一顿。到四刻的时候,皇帝从龙案后站起身,带着曹德彰和李劭卿一同移步柏梁台,临出门时忽然想起什么,对孙知良说了一句:“去把九娘也叫来。”
李劭卿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一个念头电光火般的一闪,冲上心头:今日这场赐宴的目的,难道是……选婿。
他一瞬间激动起来,九公主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又许过婚,却迟迟不办婚礼,今日皇帝赐宴外臣,又是和九公主背后的杭氏不对付的曹派外臣,还要特意将九公主叫来作陪,皇帝的用意简直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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