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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钱心里清楚何文渊说得对,但眼下、这一点不是最重要的!他抱着少筠坐下了,缓言道:“何大人,辽东不辽东的,还在其次了,重要的是两淮!两淮积压的余盐银子稍有差池,只怕立时民变!何况盘铁不维护,很多灶户就不能开工煎盐,这些灶户一旦聚集、思量日后盐课交不上,又是一处麻烦!你眼下就坐在火药桶上,你不知道?”
“我何尝不知?只是我不得不疑虑少筠这般行事的真正用意,时至今日、只怕她早已经不是当初我所认识的那个小竹子了!”,何文渊看着少筠背上那一朵朵温柔美丽的木兰花,眼中有种哀伤。
万钱同样看着怀中的少筠,轻轻的声音,宛如害怕惊动了海棠春睡一般:“无论她有什么用意,但有一点,大人必须承认,她绝不可能拿着桑氏合族几百人的性命来玩笑!开中盐是什么境况,你奔波这几年应该清楚明白了,此时此刻,做些改变、做些妥协,不仅仅是为了殚精竭虑的小竹子,也是为了避无可避的时势。让盐商参与分成,是保证盐商的利益,也是朝廷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保证国库收入的唯一办法。”
“你的意思,少筠这么多动作,无非就是要保桑氏的长治久安?”,何文渊渐渐又淡了神色:“你希望我促成朝廷批准早两日签下的文书?”
万钱点头:“好不好,我不敢说,但这是眼下唯一能维持下去的法子。”
何文渊点点头,似有不甘的呢喃了一句:“三成盐斤、本不该至此!”
万钱摇头:“朝廷本该供给盘铁草荡,如今败坏这些东西的,绝不是灶户和盐商,要不甘、要怨,只有皇帝自己。”
何文渊闭了眼,仿佛在下定决心。最后他挣开眼睛时,仍是君子之姿。他看了看万钱怀中似乎睡过去的少筠,忍了忍心绪,轻声说道:“你作何打算?康府这些日子上下奔波,就为你常常进出桑家。”
万钱一笑,质朴憨厚:“没什么打算,她什么时候点头,我什么时候迎娶。”
何文渊点点头,想了半天,又说:“要她这般守寡,也实在于心不忍。为你计、为她计,你该劝一劝她。当日桑家弊案,我确实用了她府上的丫头,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但此举为了什么,我亦不想多做解释。她怨恨,我明白,但清漪彩英两人,于朝廷有功,陛下心中有数,我方才收纳二人,既如此,我不该不叫人害这两人。如今她已经令彩英残废,便应该回头是岸,如此,我也不多加追究。如果她念着她母亲去的冤枉,今日我让清漪亲自给她奉一盏茶,此事就翻过去,日后她安分守己,我当恪尽职责,也会保她平安。”
此话说完,万钱皱了眉。何文渊原来还是希望息事宁人的,当日那事,确如何文渊所说,他不见得光明磊落,却也不见得多么卑鄙——前提是渔村一案他全然不知情。但是,事情有那么简单么?为了回两淮,少筠连海上海盗都动用了,事情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万钱想了许久,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何文渊,但他知道,少筠一出手就已经把一个丫头打至残废,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了结,所以他轻易不敢答应何文渊,只能说:“这件事能不能翻过去,我说了不算。大人真要想息事宁人,渔村一案只怕要重审。至于少筠,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希望大人时刻记着眼下形势,认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何文渊暗自舒了一口气,知道万钱言下之意并不打算见一见清漪喝了那杯致歉茶。他最终点点头,又执起茶壶:“也罢了,就如同昔日在富安,你我三人喝一盏无关风月的茶吧。”
……
作者有话要说:何文渊还是想劝架的,因为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就是吵架的根源——不过,这真得不容易,不是每个人都能诚实面对自己的过错的。
☆、287
樊清漪在水榭的一侧厢房,听得何文渊隐约高声的说话,心中忐忑到无以复加。虽然她素来心思缜密、轻易不流露感情,但这一下也不住的绞着手中的丝帕。宁悦在一侧看着,很轻易的就看穿了她的忐忑。
宁悦几乎算是一位女菩萨,因此十分轻松的开解:“旧日我与少筠虽然只是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但其实未必不知其人。但凡从其对苑苑的克制忍让,便知其识得大体、心地纯良。此后她遭遇变故,心生不平也是人之常情,既然伯安肯出面婉转怀柔,此事必定可回转。清漪,一会你诚挚奉一盏茶、对桑氏昔日的照顾道一声谢,只怕就会揭过去了,你只别担心,安好腹中孩儿是要紧。”
樊清漪蹙眉一笑,只敷衍道:“但愿恰如夫人所言。”,然后又沉默枯坐,实则心中深恨不已。揭过去?怎么揭?!桑少筠十有八九已经知道了当初她的那一出连环计,那也就意味着二太太、桑少原、蔡波、桑荣和侍兰或者侍梅这几条人命,桑少筠都会毫不犹豫的算在她头上!再加上梁师道一家人,桑少筠认为她欠了她血海深仇也毫不为过。以小竹子锱铢必较的性格来论,这件事绝不可能揭过去!可是她樊清漪费尽心思方才爬到今时今日的位置,怎么可能说丢就丢掉?!这一场戏,无论对她樊清漪而言,还是对桑少筠而言,仅仅是刚刚开始而已!
宁悦无从得知樊清漪的心思想法,却一厢情愿的担忧着自己的丈夫纡尊降贵也未能说服小竹子。
而另一侧的少筠这一回平复了心情,只离了万钱倚窗坐着。
万钱看着少筠似乎并无不妥,便暗自放下心来,同何文渊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
三个人的心思,其实玄妙非常。
何文渊仍在翻来覆去的考虑自己究竟要不要为桑氏说上一句好话,思量之余,又每每期盼少筠能够对他和颜悦色,虽然他知道已经机会渺茫;万钱则深知少筠这一盘棋究竟下到什么程度,他期盼桑氏能够平稳之余,还能打消少筠那蠢蠢欲动、欲盖弥彰的仇恨;而少筠、面对这十里风荷、一湖袅然,只有一腔的机筹算计!
茶过三泡,何文渊浅笑道:“万爷,今日这兰溪毛峰如何?”
“好。”,万钱一贯的意简言赅。
何文渊笑笑,亲自倒了一盏茶,拿了竹托奉到少筠面前:“少筠,方才头泡,味浓,怕你不禁。眼下第三泡,浓烈的茉莉香味淡了,甘而清冽的茶味方才凸显,你尝尝。”
少筠回头一看,被茶渍浸的发黄的竹托上一只白玉斗里头清波微漾。少筠笑笑,从竹托上拈了白玉斗:“白玉请清波,茶心邀禅意。大人这份雅兴,当真悯人悲天。”,说着,微微一吹,轻轻一嗅,然后轻轻啜了一口。
一观汤色、二闻茶香,三才品茶。何文渊直至今日方才看得出来,少筠这一举一动的浑然天成。他自嘲的笑了笑:“记得旧日在富安,我也曾请万爷品茶,当时少筠你初露锋芒、小试牛刀,却推说自己并不懂品茶。可今日、万爷意简言骇一个好字,而你、一举一动,浑然天成,我方才知道,茶心禅意,原不在白玉清波。可叹,我学佛,只学到了一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罢了!”
白玉斗凑在樱唇畔,衬着青葱般的纤纤玉指。少筠动作一顿,抬眉又是一笑,却又是饮了一口茶方才说道:“可怜了小女子从来没学过佛学这般玄奥,只知道韦应物的这首诗,空寂得只剩下人的一双眼睛了,看到什么便悲伤什么。”
何文渊看着少筠的姿态,听着她言不由衷的话语,心底那种无法收拾的悲伤一下浸透身心。她怎会不懂、她岂会不知?无非她再也不愿意平心静气与他说一句心里话罢了!他低了低头,依旧浅笑道:“少筠,我令清漪出来,给你斟一杯茶吧。当年一事,是我有欠光明。逝者已矣,但我对你、对你的家人,从无加害之心。今日之后,我为两淮稳定,为大明朝千秋万代计,知道有进有退!”
少筠脸色极淡,只定定看着何文渊,仿佛看透他话语中的恩威并施。
何文渊淡定回望,表情那样的诚挚,仿佛为那些无辜的鲜血和生命觉得惭愧。少筠忽的一笑:“大人,一朝有欠光明,背后便是一团漆黑了!樊清漪、你要我见,我便见,其道理,跟大人今日低声下气请这一顿茶,是一样的!”
何文渊点点头:“究竟你我还有一样是一致的,你我都愿意看到桑氏一族平安无恙!”
少筠嘴角一挂,眼角余光便看到那抹婷婷袅袅的身影。
时隔四年,当日那个美艳惊人的女子依旧美艳惊人、哪怕身怀六甲!
樊清漪亲自捧着一只小茶托,上头红漆剃底花开富贵小盒,精美异常。樊清漪缓缓走至少筠跟前,屈膝半跪,低低一声:“二小姐!”
这般委曲求全?真是难为何文渊这般恩威并施了!既然如此,何妨陪着演了这一出知遇好戏?嘴角微微挂着,少筠柔和了目光,浅浅看着樊清漪。
清漪不曾听闻少筠有所反应,只抬头,看见少筠这般淡然,心中已经明白,昔日的小竹子只是厉害,今日的小竹子该是喜怒不形于色了!她微微偏头看了何文渊一眼,看到他轻轻点头,自己只能银牙暗咬,手上稳稳的掀开小盒,取了烹茶器物,极其娴熟的烹茶、分茶,最后将一小盏茶高举至少筠面前,柔声道:“二小姐,这茶却是一株野茶,大人得了就命人以寒冰冷存,妙香无比。水乃是去冬梅上雪水,取其轻浮冷冽而出茶味。请二小姐品评。”
少筠挽袖,执盏,却闭上眼睛,翘鼻一嗅,然后睁开眼睛,一笑却又把茶盏略略放下了:“如夫人不愧出身名门闺秀,文人雅士的那点雅趣,三言两语就说透了。”
樊清漪脸色微红,却是极其柔顺的姿态。
少筠抚了抚自己的袖子,又把茶盏举到清漪面前:“方才何大人说了一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倒叫少筠感悟了。连当世高士尚且叹何处寻行迹,何况我这样下九流的商贾之女?茶是妙茶,可品茶……我单是闻其香就不敢忝称品茶了。料想如夫人如此志趣,定然知道我的心意的。只是大人盛意拳拳,我又却之不恭,不如我闻香知雅意,夫人品茶得弦音?你我同品此茶,岂不成全了大人的一番美意?”
清漪抬起头来,眸子里翻涌,全是昔日的波诡云谲。少筠淡淡而笑,诚挚的宛如处子般晶莹。
一旁万钱一清二楚,少筠先发制人,绝无可能妥协。而何文渊耳聪目明,偏又无从发作。
最后,到底是樊清漪见惯场面!婉转不来的东西,她从来不婉转!何况自她决心走上此路,她就没有想过回头,她唯一没有料到的仅仅是桑少筠竟然能虎口存活而已!她缓缓一笑,勾魂摄魄;她伸手接过那一盏茶,一仰头,茶水尽入腹中:“二小姐赏茶,清漪真正是却之不恭了!”
少筠一笑置之,然后偏了偏身,复又悠然赏景。
如此境况!
何文渊的如意算盘全部落空,只差面子还没有输光而已。他心中微微叹气,只能安慰自己,这也算好的开始吧!到底少筠没有那般激烈的拒绝!他上前扶起清漪,笑道:“如此极好,算是分甘同味了。”
清漪柔美一笑,不置可否,心里再次肯定,少筠绝不可能放过她,她必须自救。
随后何文渊送走了清漪,又对少筠说:“方才我与万爷论了两句,只怕少筠未曾听清?你我各自境况各自清楚,还是保得朝廷、地方安稳为上上策。为此,我愿为桑氏尽一份心意,但前提是桑氏安分守己煎盐、卖盐。”
“大人也知道说各自境况各自清楚,不是么?”,少筠平静说道:“桑家,我姑姑姑丈都在富安,我哥哥嫂嫂、妹妹,还有合族不离不弃的族人,上上下下好几百人,总要有一条生路可走。无论我做什么,我头一条,就是要保他们的安稳。眼下桑氏已经作出承诺、也已经定了契约维护盘铁,只要朝廷真正认可我桑氏,我桑氏有什么好不安分守己的?”
何文渊点头:“如此,便是你我各自的幸事了。只是,少筠,你听我一句。你辽东上的那些事情,趁着眼下这个机会,该收手就收手吧,不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然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少筠笑笑,只站起来告辞:“今日得蒙大人这一盏好茶,又看了这样一番风景,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我身子不好,有些乏了,还容民妇告辞。”
何文渊也跟着站起来,万钱则关切道:“累了?还是不舒服?”
少筠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