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 作者:月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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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 作者:月雯儿- 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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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衙役走远,万钱又快步走向村外:“走!去看看蔡波伏尸的地方!”
  桑贵不大明白,问万钱:“万爷,看出什么来了?我爹他……”
  万钱一面走一面说:“我疑少筠没死!我认识她许久,从没见她带戒子在手上;刚才看了马厩,我有种感觉,那把火似有人故意放的!”
  桑贵大吃一惊:“爷,怎么说的?”
  “那里头是马厩,不是草棚,不可能存有大量草料。要是强盗杀人放火,不过就是把火把随手一丢,不会做什么准备。可马厩里烧灼的痕迹除了有大量的草灰,分明还剩有木炭,这说明有人特意搬了柴火来。另外四角的木柱都没有烧尽,却独独将倒伏平卧在地上的人烧成焦黑,不合火势往上走的道理。再有,为什么全部六十二人,唯独少筠一行被烧?那失踪的五个人又是谁?”
  
  桑贵长大了嘴巴,反应了半天才失声问道:“爷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出那么多破绽……那何文渊……”
  万钱哼了一声,低声道:“康知府被捕入狱,贺转运使梁同知都获罪,扬州府谁还敢出声?何文渊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二世祖,他一动扬州就死了那么多人,他腿早就软了。他真有能耐,怎么连你家二太太都不能看护着,叫人当场就吓死?这样的二世祖,你还指望他能细心断案?我觉得这一把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但是是不是、为什么,就还要去看看蔡波伏尸的地方!”
  桑贵心中一痛的同时又一振,二小姐可能还活着,那侍菊……
  两人按着文书中的描述来到村外的一片草荡,很顺利的找到了一滩陈旧血迹。
  
  桑贵左右看了看倒伏的长草,蹲下来伸手沾了点血迹闻了闻,抬头告诉万钱:“你看这些草,东歪西倒的,只怕阿蔡就在这里被杀的。”
  万钱点点头,拨开草荡一点一点搜寻,而桑贵则循着另一个方向找去。
  大约找了一刻钟的功夫,桑贵突然喊道:“爷!快来看!”
  万钱一震,连忙循声跑过去。
  桑贵站在草丛中,指着面前一片倒伏的长草:“爷,你快看!这些草显然是被什么压过的!”
  万钱心中一振,缓缓有些欣愉溢出!他用眼睛比划了一下这片空位的大小,又走进去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一寸一寸的搜索线索。桑贵看见了,虽然不知道找些什么,也学着细细的寻找。不过这一次,他们没能找到什么。
  待看完这一小块区域,万钱又向前找去。桑贵更是不明,张口问万钱,万钱却并不回答。
  
  直到找到下一个满是乱草倒伏的空地,万钱明显的舒了一口气:“你看这块地方,可以藏几个人?”
  桑贵看了看,又亲身进去试了试,疑惑道:“大致两三人吧,再多,踩坏的草就不止这些了!”
  万钱点头:“加上刚才那片,也就能藏五六人……”
  桑贵猛然明白过来:“你是说……爷是说失踪的那五人?!”
  
  万钱点头,然后退出空地,又一步一步的走向空地,好像当晚他亲临现场,目睹了那一幕幕的惨剧:“离岸边不远处的草荡间有新鲜的倒伏,说明有人近期来过。我想是失踪的那几人逃过了海盗的追杀,躲进了草荡。要是加上蔡波伏尸在不远处,我想筠儿来过这里,她没有死,躲开了。这个念头,没有太过异想天开。”
  “若二小姐没有死,为什么……躲开……”桑贵苦苦思索,然后大悟道:“你方才说有人特意放火,难道二小姐真的没死,所以故意放那把火让我们都以为她死了?为什么?我不明白!”
  
  万钱没有回答桑贵,而是定定的想了很久,最后他说:“出来前,二太太的丫头灵儿告诉我樊清漪和彩英两人已经离开桑家,不知所踪。而我的人告诉我,这两个人就在何文渊家里。灵儿还把前后事情都告诉了我,中间旁的事我无心理会,但蔡波娘子及孩子失踪一事,却教我疑心。荣叔去了,他是一路带着老柴、少筠和她的两个丫头的。可最后蔡波几乎和荣叔死在一处,他的娘子孩子却不见踪影,而少筠一行七人却被人烧得面目全非。这些事再加上今日我们看到的,你想到什么?”
  桑贵苦苦的想,慢慢的分条晰缕:“这一次出事,最先是少原少爷。什么捉奸在床,实在蹊跷的很!连蔡波的娘子都在里头,这就十分不对了!少爷是个读书人,文绉绉的,不至于这样下流。还有,听闻何文渊是拿了桑家的账本才捉的贺转运使和姑老爷。真是见鬼了!这账本除了早前的老徐,就我和蔡波……”,说到这儿,桑贵脸都变了,失声道:“蔡波……”
  
  万钱也明白了:“是蔡波卖了桑家!”
  
  “现世报!”,桑贵咬牙切齿:“可为什么?要真是他,为什么还死在这里?他可是立了大功啊!”
  想到这里,万钱也断了线索,只能说到:“这里有两处不对,一是蔡波捉奸,为什么反而捉住了他娘子;另外为什么出卖桑家反而给他招了杀身之祸。不过这一趟来的值!至少我有五六分把握,筠儿或许还是躲开了,只是她知道了什么,害怕,所以故布疑阵。”
  桑贵听了有三分相信,又有五分怀疑,总是心里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晃着:“哎!但愿如此,否则……”
  
  万钱拍了拍桑贵:“今天的事,你我有数就行,别张扬。”
  桑贵不明白,因此问道:“爷,你是怕……”
  “果真筠儿没死,她势必就是故布疑阵的人,也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她还活着。为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以她的心思,必然是有她的道理。我们要是张扬了,叫何文渊知道了,就坏了她的章程。往日我总是觉得我能保护她,可结果……”,万钱说不下去,只是一挥袖子,转身离开草荡。
  
  桑贵默默跟了两步,又忍不住说:“这事爷何必自责?爷这一回上京,本意就是为桑家好,为二小姐好。只是……”,桑贵想到自己的爹死无全尸,娘亲因此伤心卧床,便觉得伤心茫然:“小姐在不在,到底还留了一具尸首叫人念叨。少爷呢,想念叨都没处念……还有我爹、二太太……一夜之间的事情……虽说私收余盐是重罪,可也不至于这样收买人命!日后桑家怎么办?一个当家的都没有,还查没了十万两银子,去年我同小姐同心同力赚得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说到这里,桑贵十分难受,忍不住又红了眼睛。
  万钱没有回头,一路慢慢的走着,然后穿过小渔村,在村头牵了马。上马之前,他对桑贵说:“有我呢,你也有本事。”
  
  桑贵苦笑摇头:“我就是再有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半的银子查抄,除了账上的银子收了个底儿掉,还要从今年的开中盐销售中拿出一大块来才能补足,明年我还拿什么银子去北边换盐引?”
  万钱一顿,嘴角挂了挂,十分讥诮的说道:“遭了难,换不回两万引盐,不会只换两千?何文渊就是个五谷不分的蠢人而已!”
  桑贵一愣,旋即心里清楚起来:是呀!帝国权贵每每向皇帝讨得毫无成本的官盐,因此正经的开中盐压根就不赚钱!往年要不是桑家要争那劳什子头把交椅,为家里灶户争些面子本钱来防身,又何必挤破脑袋的去想着换多少开中盐回来?!
  
  想到这里,桑贵突然明白了那日万钱在桑家大堂前对何文渊说的那句:桑氏昌,开中盐昌!对了,就是这句话!桑家做盐商,不同于一般运盐的盐商,它是有强大的灶户基础和技术基础的。为了保护灶户本身的利益,桑家历来明知开中盐不赚钱,也不得不十分重视盐商代表这个位置。因为只有生意大到这个程度,桑家在官府面前才能说的上话,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护旗下的灶户利益。因此,桑氏本身,就是开中盐的鼎力支持者。也只有开中盐的良性运行,才能保护灶户免受地方衙门的徭役之苦、权势的挤压盘剥之苦。
  
  可是,虽然万钱未卜先知,却没能真正解决事情啊!桑贵依旧叹气道:“爷,阿贵想了五步,你想了百步了!可是,我明年若只换两千引盐回来,新转运使就不再会把桑家供成座上宾了。要是新知府再一次强行摊派徭役,又或者盐使司强行购买家里灶户的余盐,身为主家,只怕大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大约都可以料见,渐渐的桑家就在官老爷和权贵的压榨下,散了、灭了、没了……”
  正是因为看到这些,后来他才放弃与少筠的争夺啊!端坐在马上的万钱仰头喟叹:何文渊,你真的做了一件极之愚蠢之事!可是眼下他需要担心的,真的太多。他担心少筠的平安,而如果少筠没死,那这一只出匣猛虎,又究竟什么时候反扑?!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说开中昌,桑氏昌,这是共生的。这里详细解释一下。明代开中盐走不下去,是因为灶户逃逸、私盐泛滥。而这些问题是体制的问题。一个是官府对灶户的盘剥,而且得是双重盘剥,甚至是多重盘剥;一个是皇帝将灶户真的当成了私产,任意给人,任意挥霍。
这就是专制体制最为隐蔽又最为可恶的地方:所谓率土之滨,那种话,体现在皇权的至高无上,而皇权的至高无上是以什么做基石?一整套强力控制社会经济的手段。古代,盐、茶、漕运,都是这种被政府暴力把持的行当,中间的血泪,沾满丹青,只是鲜少有人知道而已。




☆、139

  
  三月十五,桑若华坐着马车带着毕生收集的珠宝回到扬州西街仁和里的桑宅。
  与她昔日当家的趾高气扬、以及离家时的心不甘情不愿不同,这一次回来,她是将手中的珠宝匣子高举过头,跪在一族长辈面前,恳求长辈们原谅她的过错,恳求长辈们在正支几乎凋零绝后的状况下,不要落井下石。
  
  可惜,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面对两淮盐市的风雨飘摇,过惯了好日子的桑氏族人再也不愿意回到家乡,重新煎盐纳盐课,自然更不愿意承担桑若华甚至是桑少筠犯下的罪责。当着桑若华的面,大部分一直打本给正支运开中盐的族人纷纷表示要抽回本钱,各家自扫门前雪。
  桑若华犹如啼血杜鹃一般一个个人的求,一个个人的拜,却求不回这些人的一点怜悯。最后,她终于明白,钱财,确实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外袍,脱下了,自己也不过是赤条条,不仅失了光彩,还丢人!
  一直陪着的菁玉十分不忍,扶着桑若华劝道:“娘,没事的,交代清楚了,就由他们去吧……”
  
  桑若华哑着声音,麻木的笑道:“昔日少筠将我赶出桑宅,我恨了一年。可惜直到今日我才知道,这一辈子,其实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少嘉他爹走时那句嘱托是真的,只有少筠宁愿被打也不愿意走是真的……”,说着眼泪哗的一声流了下来。
  从小渔村回来的桑贵知道此况,即刻赶了过来,看见此况,安慰若华:“姑太太也不必太过操心,账上,我总能想法子。”
  桑若华摇头:“你怎么周全?私盐一事,查没十万两;族里长辈抽回本钱,算下来也有七八万两!开中盐至今只支了不足一半,空摆着的盐引又不能换钱。就算能,家里付了这十八万两,还能拿出多少银子?筠儿素来对灶户大方,单单这一笔账,就够你头疼!”
  桑若华管了十年家,家里的财政清楚明白,不由得桑贵辩驳。桑贵想了许久,都没能找出多一句话来安慰桑若华。
  
  一旁跟随而来的万钱,这时候出声了:“裁人。”
  桑若华一愕,旋即明白了万钱的意思。族人抽本钱,正支也就没道理再帮族人养着一众灶户了,如此一来,至少减了补贴灶户的那部分银子。可是……这就意味着延续了百年的桑氏在她手上土崩瓦解了!
  桑若华缓缓走到堂前悬挂的夙沙氏制盐图前,看着图两侧挂着的对联:“筚路蓝缕尝百味,甜酸苦辣咸为首。”这幅对联挂了几多世?又静静地看到了多少人世道理?是不是每一代人都要尝遍百味,才得以知道百味之首乃是盐?眼泪潺潺而落,许久之后,她低声道:“这是祖宗的家业……我爹,我两个哥哥都为这个没了性命,他们再世要是在天有灵,知道桑家就这样败了,只怕死不瞑目。虽然我不知道怎么煎盐,却不会忘记我也是灶户……”
  
  说到这儿,桑若华断了话语。又等了许久,她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我在的一日,我就不会丢掉一个家里雇来的煎盐伙计!若我没本事盘活家里,那我就供他们供到我死的一日!”
  三教九流,未必下流。有时候做人,就为争一口气;正因为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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