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清漪此话一出,何文渊立即想到贺转运使身后是何其巨大的官僚势力,若他不能一举定案,将来各股势力介入,他又将前功尽弃,两淮盐政依旧晦暗不明。想到贺转运使以及两淮盐商私下里竟有如此巨额的肮脏交易,以至于盐政败坏无遗,何文渊瞬间下定决心,当堂审结宣判梁师道:梁师道罢官、流放云南服役,其子两岁,流放,其妻女没入教坊司为奴,因桑少箬早前曾为灶户,流放辽东卫所煎盐,即刻出发!
也因为梁师道认罪,两淮私盐弊案的审讯势如破竹。桑少原和林志远皆判流刑,押赴四川井盐服苦役五年,同时罚没桑氏不义之财。虽然贺转运使拒不承认罪状,但因为证据确凿又兼梁师道认罪,他不能幸免,已是板上钉钉。只因其品级较高,何文渊只能暂时将其还押监房等待上谕,而康文英知府也同时因为一直拒不认罪而暂时收押监房。
就在何文渊为两淮私盐弊案的进展大舒一口气、正要着手处理桑少原染指黄花大闺女一事的时候,令人撕心裂肺的消息再度传来:富安北面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惨遭海盗上岸洗劫!整个小渔村五十余口人悉数不能幸免,期间妇孺皆遭残酷蹂、躏,所有男子皆遭屠杀。而失踪数日的桑氏二小姐、两淮名著的小竹子竟然无辜牵涉其中,被焚烧至焦炭!
接到消息的何文渊心中抑制不住的剧震!等他匆忙赶至现场,看到焦尸上那已经被烧得熏黑、失了水头的碧玉竹佩时,他再也维持不了那一抹温淡从容的浅笑。
这不是他的计划……在他的计划里,他只想利用樊清漪手里的证据,借助桑氏荡清两淮盐政,却从没有想过要收买人命!桑少原被殴打至重伤不在他的预料之内,少筠惨遭毁尸更是他料所未料。
直至此时,他的心情,只有一句话可形容:从爱生忧、由忧生怖!
等惨案的消息压都压不住的传开后,整个扬州府,从上至下,从官衙至市井,鸦雀无声!然而这种鸦雀无声究竟是心服口服抑或是道路以目,何文渊已经无从分辨。他一直以为他手里握着的只是权力,而不是屠刀,不会收买人命。可是事实早已经是脱缰野马,不受他控制的四处奔流!
扬州府衙役沉默勘验现场,仵作沉默检验尸首,最后毕恭毕敬奉上结果:小渔村共有五十四口人,查实死亡四十九人,失踪五人。另外桑氏管家蔡波伏尸村外草荡中,尚有七具焦尸卧于乱石之中,其中一具面目尚且隐约可辨,最后证实为桑氏老掌故桑荣,另一具焦尸身上残留有一根熏黑的“拱手相让”簪,和一枚碧玉竹佩。
接到勘验文书、看了文书描述重重惨况后,何文渊心神大乱,突然呕吐不已。面对这几十条人命,他只觉得脊背一阵一阵的发凉,却不知从何着手控制局面!
本该能掌握大局、令行禁止的和御史大人失了分寸,无从分辨事情中间蹊跷,事情便如同滚雪球一般疯狂的恶化下去。
三月初五,少筠暴毙的消息传遍扬州府。风雨飘摇的桑宅在接连的打击下再没有强有力的手段管制消息的传递。原就在病中的李氏得到了只字片语,不由得万分不信,因此拼着一口气挣扎着起来,逼令灵儿等人驾车赶往府衙殓房。灵儿阻拦不住,又有清漪的袖手旁观和彩英的推波助澜,李氏一步一步迈向生命的终结!等她在府衙昏暗的殓房里看见烧至焦炭的尸体时,她吓得双目突出,大退两步狂叫了两声后,突然倒地,瞠目欲裂而亡!而桑少原在前往四川服流刑途中,听闻少筠暴毙,当即重伤恶化,最后竟被押送衙役直接抛弃,以致曝尸荒野!
一夕之间,桑氏正支家散人亡,桑氏一族被打击的宛如匍匐在地上的残疾老狗,一动不能动……
接连无可挽回的噩耗传来,何文渊就是再刚直不屈,也没有勇气再峭直苛刻的继续追查贺转运使和康知府的种种罪行,而浙江布政使司、以及高居庙堂的一些势力自然而然开始伺机而动,想要在两淮盐政大洗牌之际捞一把好处!
就在扬州事态趋于恶化时,三月十日,得知消息星夜奔驰的万钱终于带着桑贵、老杨和半路遇着的报信的桑家小厮赶回了扬州府。
此时的西街仁和里,了无人气,唯有缟素漫天。
虽然一路上接到了消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事情的发展仍然大大出乎万钱的预料!尤其看到桑家大堂上八具棺椁时,他的不可置信罕有的写满了他的脸庞。
八具棺椁!八个人!是谁?难道小渔村里被焚烧的面目全非的,真的是昔日活色生香的筠儿么!
万钱站在堂门呆了一会,然后瞥见何文渊就站在一旁,后面灵儿等仆人穿麻戴孝,哭得一脸呆滞,而昔日那个十分美貌的奴婢却了无踪影。万钱心中一动,转头大步朝右边第一具棺椁走去。
一堂的人都看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万钱在棺椁侧面停下,将手伏在棺木上,突然又握紧了拳头,旋即四处搜寻,终于在帐幔后的墙角下发现了棺材铺钉棺材钉留下的铁锤和铁撬。他一言不发,快步走去,执起铁锤铁撬回到棺椁旁,当着一堂的人,甩开膀子叮叮当当的就开始撬开棺材钉!
一堂的人大惊失色,却又无人敢拦,只道万爷痛失所爱,忧惧失常了!
哭声再一次惊天动地,哀恸之声仿佛在鸣冤叫屈!
万钱丝毫不理会,浑身的力气用在手上,瞬间就把棺材都撬的木屑横飞!何文渊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前去,一手制止万钱:“你疯了!你要干什么!”
万钱嘴角抽了抽,盯着何文渊吐出两字:“开棺,验尸!”
何文渊很明显的抖了抖,却压低声音道:“我知你……我也不信……可簪子和竹佩都……万钱,少筠她……”
万钱不屑,稍一用力,想摆脱何文渊。何文渊同时双手而上,然后低喝道:“当着桑家人,你要折辱少筠么!”
万钱嘴角一翘,十分讥诮的:“你不过三脚猫而已!”,说着手上用力一张,很霸道也很直截了当的崩开了何文渊的双手!
何文渊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双手传递而来,接着他就不受控制的仰面倒退两步跌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万钱三下五除二的极其粗暴的撬开了棺材钉、掀开棺盖!
一堂的人惊呼不已,但在没有人能阻止万钱,因为随后而来的桑贵有样学样,抢了万钱丢下的铁锤铁撬也去撬开了桑荣的棺木。
等桑贵看清楚了棺木里只烧剩了半张脸的桑荣后,他茫然看向万钱,呢喃道:“我爹……”
后头的老杨冲上来,看见此等惨况,扶着棺木嚎啕而哭!
原本万钱只是呆呆看着棺木内焦黑的尸首,等他收到桑贵的话,浑身一颤,却怎么也不肯相信眼前所见就是少筠!可是尸身旁静静摆放的烧得熏黑的簪子和竹佩却又那样真实啊!万钱紧紧的握住了拳头,脸上不断抽动,最后忍不住,将手覆在尸身的手上……
曾几何时,他一再夸她的小手,柔嫩细致的如同刚才出水的菡萏!可眼前……焦黑一片,究竟是什么!
万钱以为这一辈子再不会有什么苦能叫他觉得心很痛,可惜不是!摸着这一双手,万钱丝毫不觉得恐怖恶心,而是痛彻心扉!那感觉就好像一根粗糙生锈的铁钉,一锤一锤的锤进身体中最敏感最柔嫩的皮肉中,无从挣扎又痛苦难当!又像是灼热的火焰燎过了皮肉,一寸一寸的吞噬着他,他却眼睁睁的动弹不得……
万钱静静的看着棺椁中的人,直至心字成灰,直至最初的这一阵剧痛渐渐过去。然后,四肢百骸的知觉又渐渐收拢。他努力转动眼睛,从上往下细细看着焦尸,忍着心痛默念,身形对了,骨骼大小似乎也对,但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是了,是感觉不对!昔日他与少筠亲密无间,虽然还不曾行云布雨,但是他对她非常熟悉。可眼前的人,被烧至焦黑,却不曾给他这种感觉。最重要的是,这具焦尸的右手,骨骼不算细巧,还带着一只绛纹石戒子……少筠善绣,一枚针当做画笔使用,双手自然极其灵巧细致。也因为常年做绣,双手保养的极其细嫩,绝不会随意带戒子之类的饰物。可眼前的人……
或许是潜意识的不相信作祟,或许是真的找到了线索,万钱突然抬起头来,竟然直冲冲闯到何文渊面前,一把揪住何文渊衣襟:“勘验的人在哪里、仵作在哪里!”
何文渊忍无可忍,双手揪着万钱与他角力:“你发什么疯!虽然你与他定亲,我岂能容你如此大闹灵堂!”
万钱嘴角一抽,牢牢揪住何文渊之余,终于忍不住讥诮道:“我大闹灵堂算什么!你没头没脑的大闹两淮才是极品!”
何文渊一愣,旋即大怒:“贱民万钱,岂容你冒犯本官官仪!”
万钱闻言双手抓得更紧:“怎么,你不是自夸文治武功?打不过就拿官威压人?哼!官仪?官仪算个鸟!万钱我阎罗殿也闯过几回,还怕你一个色厉内荏的二世祖?!”
何文渊大怒,二话不说擒拿手旋即而上。然而万钱洞察先机,双手猛然一松一推,然后一脚大跨步而上,双手避开何文渊之余又如同灵猴一般再一次紧紧揪住何文渊的衣襟。
两人这一来一往,何文渊落尽下风!
这时候君伯拨开众人,赶过来叫道:“少爷!住手!”
万钱嘴角又几下抽动,他看了君伯一眼,然后凑近何文渊:“我说你是二世祖,你不服气?走着瞧,你除了害得少筠家散人亡之外,你就只能动弹两淮的几个弃卒!我早就说过,桑氏昌,开中盐昌,你不信,你就等着三两年后两淮的私盐泛滥、淹没开中盐!你若不是色厉内荏、无知无畏的二世祖,我万钱这名就改叫‘钱万’!”
一番话说完,万钱猛然一推,振臂转身,一路走一路吩咐:“君伯接手丧事,阿贵跟我走,阿联,我走之前要看到勘验文书!”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怒了……
何文渊是个……不知道了,大家评论看看,骂人也可以的。但是,不是他,就是樊清漪。不相信么?可她就是做到了。
这里给梁苑苑一笔,日后还有她一些段落,她才真正是被利用的彻彻底底的可恶女人!
交代一下每个人的下落。何文渊这一个举动,怎么说呢,与樊清漪的心机城府犬牙交错,最后竟然如此不可收拾。
☆、138
整个小渔村已经形同废墟。
一路进村,万钱和桑贵只看到倒塌的石头房子、陈旧的血迹、破碎的什物家具,还有满墙的刀痕斧迹。
桑贵眼睛又湿了——就算少筠能幸免,但他爹却已经……可他不能不来!一则他爹爹死了是事实,二则侍菊……那焦尸面容严重损毁,虽然留有烧不毁的物件,但一定要说不是几人,也不能说就是几人!
万钱四处查看了一遍,最后来到发现焦尸的马厩,这才问陪同而来的衙役:“你前头说死了五十七人,其中七具焦尸,另外有五人失踪?”
衙役唯唯诺诺:“正是!”
“只有七具焦尸,其余尸首只是刀斧伤痕么?”
“就七具烧得焦黑,其余的,也有些烧了,但不曾这样严重,至少分辨的出年纪性别来。”
全村五十四人,加上少筠一行八人应该一共是六十二人!眼下发现未曾损毁尸首四十九具,衣着年纪相貌证实全都是渔村里的村民;另外蔡波尸首无疑,最后就是七具焦尸,其中一具还剩半张脸,应该能认出还是桑荣,但另外六具却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无从辨认!这些数加起来只不过是五十七人,所以衙役勘验文书报失踪五人!
万钱一念到这,挥开衙役,径自走进火灾现场。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马厩。四周全都用岩石块垒成半人高的石墙,石墙中间夯进泥沙加固,然后四角竖着木柱,顶上支了木条,然后铺上稻草遮雨遮阳。因为大火焚烧过,石墙中的泥沙受热松散,面街的一面石墙倒塌了,而另外三面的石墙和木柱虽然烧得熏黑,却还伫立着。万钱四周看了看,心中怀疑更甚!
但他只看了看衙役,也没有出声,就转身出了马厩。随后他对衙役说:“多谢小哥,只是我还想四处走走。眼下天色还早,你快马加鞭还能赶回扬州,我就不敢多打扰你了!”
衙役想了想,也实在不愿意在这满是血腥之气的地方过夜,因此收了桑贵递来的银子,点头哈腰的就离开了。
看着衙役走远,万钱又快步走向村外:“走!去看看蔡波伏尸的地方!”
桑贵不大明白,问万钱:“万爷,看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