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时至今日,我也没有想要个属于自己的被窝的打算了。
这样的状况已经成为了日常。
我不想改变日常。
从来也没有产生过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这样充满了孩子气的念头,对了对了,说起来我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应该没关系,所以在和同班的战场原同学关系变得亲昵了之后,我曾经和她说过这方面的话踢,结果她却,
「什么啊,不过如此。」
如是道。
「我家里连走廊都没有。」
在父女二人住在一室户公寓里的战场原同学眼中,这恐怕是奢侈的烦恼,或许根本就算不上是烦恼。
不。
或许不是这样。
推测起来这或许是因为我不希望让这个家成为「自己的港湾」。就好像是动物标示出自己领地的那种举动的反面——我在刻意和这个家庭保持距离。
希望尽可能地。
抹去自己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
或许这才是真相。
……要说为什么自己内心的想法都要用推测的,还有为什么要用「或许」这样暧昧的表达,就先放一边吧。
「嘛,无论我究竟是怎么想的,反正再过几个月这一切就都无所谓了,还是不要思考太多比较好。」
自言自语的同时,我叠好被褥。
清爽的早晨。
话说回来,我还真不知道「睡迷糊」了这样一种感觉究竟是怎样。
意识的开关切换异常清晰。
只要想睡就能睡着。
「我这方面的感觉,肯定和常人不同吧。阿良良木君也常常那么说。『你觉得理所当然般能够做到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是奇迹了』诸如此类的话——可是奇迹这样的形容太夸张了啦。」
我继续着自言自语。
在外面的时候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不过一旦回到家里,自言自语的次数就明显多了起来。因为我有种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忘记语言的感觉。
这样是不正常的吧。
可是就算在自言自语之中,依然自然地回忆起阿良良木君的事情,甚至感到害羞的自己,也同样很不正常。
把被褥放进储藏室之后,我走向洗面台。
戴着眼镜的时候,总觉得直接把镜片贴在眼球上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连想都不敢想,而且在第一次戴上隐形眼镜的时候,也是胆战心惊地闭着眼睛将镜片放进去的(这只是个比喻),习惯了之后发觉其实根本就没什么。
任何事情只要习惯了就好。
倒不如说因为没有了对于鼻子和耳朵的负担,比以前轻松多了。
只是,一考虑到从明年开始的事情,无论是隐形眼镜还是普通眼镜,总是会带来一定程度的不自由,干脆趁现在依然在学校就读,拿出勇气去接受角膜纠正手术。
整理好仪容之后,我走向餐厅。
在那里,有着我应当称呼为父亲和母亲的人物,他们二人一如往常地在两张不同的桌子上吃着早饭。
他们看不见进入了这个房间的我。
我也看不见他们。
进入了视界并不等同于能够看见,只要挪开心眼就可以了。虽然要用心眼看见某物很难,但反过来不用心眼去看某物就很简单了。
唯有从电视里传出的新闻播报员播报今日头条的声音,在餐厅里回响。
这是为什么呢。
比起身在同一个房间内的那两个人,明明就待在电视台演播厅里的新闻播报员似乎离我更近。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甚至有种想要同她说一声「早上好」的冲动。
这么说来,我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在这个家里说出过「早上好」这样一句话了呢。我试着在记忆当中寻找,却一下子想不起来。记忆中曾经有过五次对伦巴道早安的经历(如同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并非是睡迷糊了的缘故。那台自动吸尘器,在工作的时候很有一种生物的感觉),可是,我却从没有对应该被我称呼为父亲和母亲的那两个人说出早上好的记忆,真的是一次都没有。
哪怕一次也没有。
嗨嗨。
还真惊人。
以前,我曾经对阿良良木君说过「在双亲的事情上,我会主动让步的」,看样子事实并非如此。不过我满口谎言的习惯本来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我是由谎言构成的。
远离了真实的存在——那就是我,羽川翼。
姓就是骗人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在尽量不发出声音的状况下关上房门,我没有走向餐桌,而是径直走进了厨房。虽然是为了准备自己的早饭,但是多少也有着想要尽可能拖延靠近那两个人坐着的桌子的时间的考量在里面。
无聊的抵抗,不,其实是徒劳的抵抗。
这种程度的抵抗应该会被原谅吧。
又不是武装暴动。
我家的,应该说,在我的内心实在不愿意去提及的羽川家的厨房里,烹饪用具实在是多了些。砧板有三块,菜刀有三把。煮锅也好平底锅也好,全都是三个三个的。无论什么用具都是三个一组。至于这代表着怎样的意义,没错,也就是说居住在这个家里的三个人全都使用着各自不同的烹饪用具。
在这一点上,我也有过失去了朋友的小故事。
又比如洗澡水在一个人洗完之后会全部放光重新加水,洗衣服也都是全部分开,诸如此类的小故事可说是不胜枚举,但我觉得很奇怪。
我觉得这些举动完全没有不自然之处,可是却因此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朋友——既然如此,羽川家也应该像别的家庭一样生活,这样的想法,却从没有出现过。
离开家的时间大致相同,吃早餐的时间也是「凑巧」地相同,却好像在学校的餐厅同桌而坐,从未有过对话,也不曾有人,顺手替另外的两人准备早饭。
挑选出自己的烹饪用具,我开始准备早饭。
没有精心准备的打算。
除了一人份的米饭之外,还有味噌汤和煎蛋,鱼,然后是色拉(曾经被别人说我早饭吃太多了,不过我是那种喜欢早饭吃饱的类型),分成三次运送至餐桌上。最后还要倒茶,于是又多跑了一次。如果有人帮忙的话也就不用来回往返四次半了,不过,理所当然的,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来帮忙。伦巴也没有这方面的功能。
如果能让阿良良木君帮忙的话就好了呢,我一边在内心暗忖一边走到桌边。
「我开动了。」
双手合十如是道之后,我拿起了筷子。
虽然从来没有听到另外的两个人说过这句话,但是对我而言就算没有「早上好」和「晚安」,「我开动了」和「我吃饱了」依然是不可或缺的。
特别自春假之后,一次也不曾忘记。
因为,这是送给即将成为我的血肉的,原本是活物却被加工成食材的,动物和植物的话语。
为了这样的我而被杀死的生命。
心怀感激。
003
吃过早饭之后,我换下睡衣穿上制服,之后便立刻走出了家门。距离阿良良木君出门似乎还有差不多80页的样子,不过我已经出门了。这大概就是是否有着一天到晚宅在家里不愿出门的家人之间的明确区别了吧。
总而言之从今天开始就是新学期了。
这件事让我松了一口气。
从心底觉得得救了的感觉。
新学期一直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休息日就是散步的日子——话虽如此,无所事事地在街头闲逛也还是有个限度。不良少女可不是什么好事。自从暑假开始之后,之所以成为阿良良木君的家庭教师,除了是想要帮助他提高学习成绩,考入大学之外,也有着可以利用这个借口离开那个家的缘故。
所以学校这个地方——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摸了摸胸口。
其实,散步也好,家教也好。
学校也好。
无论哪条路线最后都不得不回去,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郁闷的事情了——没错。
对我而言,充其量不过是「回去」,绝对不会是「回家」。
蒂蒂尔和米蒂尔(译者注:莫里斯·梅特林克所著青鸟中的人物)在最后发觉能带来幸福的青鸟其实就在自己家里,可对于没有家的人来说,又该到哪里去寻找能带来幸福的青鸟呢。
还是说应该寻找别的什么东西吗。
比如说,应当寻找的不是青鸟——而是白猫。
再者说,如果以较为消极的观点来看,就算能够带来幸福的青鸟真的在自己家里,又有谁能保证会带来不幸的猛兽就不曾潜伏在某处呢。
就在我怀着如此这般的思绪一路前行的时侯,哎呀哎呀,在我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双马尾的少女。
「这不是羽川小姐吗。」
少女——八九寺真宵在向我打了招呼之后,便一路小跑着朝我这边赶了过来。她的一举一动实在是可爱异常。对于自己的这份可爱令得阿良良木君发狂这点,她到底有没有自觉呢。
「今天开始就是新学期了呢,羽川小姐。」
「嗯,没错。」
「勤于学业这点也可以算得上是重劳动了呢。这么说来我虽然只是个小学生,但是也曾经有过为学业所苦,尝便各种艰辛的日日夜夜。在暑假里大量的作业几乎要将我压垮,说是战斗的记录应该也不为过吧。」
「这样啊……」
这孩子在和除了阿良良木君以外的人交谈的时侯果然完全没有咬舌头的迹象,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回应道。
「真宵妹妹在做什么呢?」
「我在寻找阿良良木先生。」
她回答道。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说阿良良木君为了寻找真宵妹妹而在街头徘徊,那我很好理解,可是反过来真宵妹妹居然会寻找阿良良木君,还真是罕见。
不,说起来以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那应该是小忍下落不明的时侯——难道说,这一次又发生了那样的状况了吗?
似乎是从我的表情当中看出了这份担忧,真宵妹妹摇了摇头。
「不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一不小心把某样东西忘记在阿良良木先生的家里了,所以想要把那个拿回来。」
「忘东西了?」
「你看。」
说完,真宵妹妹就转过身来。
看上去那是没什么特别的,非常普通的可爱背影,可是仔细一想什么都没有才是奇怪的地方。因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真宵妹妹总是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那也是她的萌点。
可是现在这个登山包却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等等?真宵妹妹,你刚才说了什么?在阿良良木君家里忘了东西?」
「是的,昨天,我被他带回家里了。」
真宵妹妹保持着背对着我的姿势,用颇有些困扰的语气说道。
「当时,我一个不小心就把背包给落下了。」
「带回家里……?」
「是被强行带回家里的。」
「……这个,犯罪感增强了的说。」
我有种再继续追问下去的话,强行即将转变成暴行的感觉,还是就此打住吧。总而言之,真宵妹妹把自己的背包,忘在了阿良良木君的家里。
要多粗心才能把这样的物品给忘记了呢。
「不过,既然如此,直接去阿良良木君家不就好了吗?」
坐标完全不对。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一开始就去那位先生的家拜访了。不过,似乎是已经出门了的样子,自行车也不在。」
「哎……?可是,阿良良木君会这么早就去学校吗?」
我是因为就算早一分早一秒都希望尽可能早地离开那个家所以才会如此早就上学,不过以阿良良木君的立场,就算他真的想那么做,两个妹妹应该也不会轻易地放他出门,换句话来说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便处于一种轻微的软禁状态。如果这样的他在一大早就离开了家门,那应该是有相当重要的理由的——
「或者说其实是由于某种重要的理由,阿良良木君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都没有回来。」
并不是早早地出门,而是彻夜未归。
「啊啊,我确实漏掉了这样一种可能性。不愧是羽川小姐,这真是漂亮的推理,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或许在我费尽力气从阿良良木先生的家中逃离之后,发生了什么让阿良良木先生陷入泥潭的事件。」
「没错。」
小学生从自己家里费尽力气逃离这种足以称得上陷入泥潭的危险事件还是先放在一边。如果深究下去,总觉得又会有许多令人深感遗憾的事实被披露出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应该是不会在这个时间就直接去学校的,所以精神抖擞的我正在随意地搜寻阿良良木先生。」
「真宵妹妹不怎么擅长找人呢。」
完全就是撞大运。
靠这样的方式要怎样才能发现阿良良木君的行踪?别说是寻找了,连点头绪都没有。
「不不,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够和羽川小姐见面的啊,我的探索能力也并不是完全没用的哦。」
「还真是乐观呢……」
「不过,对于羽川小姐来说和我见面这件事情,也不知道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嗯?为什么?之前我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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