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不远处，是刚从政事堂回来的宋王，正要问侍女那个自请住在偏院的女人如何了，却不料在这里见到了。景乐跟她手牵手走在亭廊间，一个和蔼娇俏，一个可爱听话。宋王心中不禁又是一阵疑惑，都说她不是曹云婵，可景乐自一年前开始便一向与人不亲近，她若不是曹云婵，还能是谁？
打定了主意，他对身侧内侍道：“安排一下，晚上本王要去大夫人的院子。”
跟景乐七七八八聊了些时候，欢庆在路上喊了几个路过的侍女，让她们陪着景乐回去了。往回走的路上，又忍不住想起了梁牧。思念和牵挂这种事情，在一个人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最是难熬。
正好，这俩条件凑一块了。
她想着居然觉得在苦役营的日子也是极甜蜜的，只要他在身边。生气、吃苦，所有事都不会觉得心酸。
长叹一声，她慢慢走回了院子。
刚进门就见到宋王一脸温和的笑容映在昏黄的烛光里，一个不注意，白日里装出来的风度瞬间就瓦解了干净。
“你在这干嘛？随随便便进别人的屋子，好歹是个王，怎么这么没礼貌！”
就出身而言，张伯荆跟赵钣凶盘烊乐稹Ｕ灶向来是贵族之后，自有一番不容蔑视的气度。但张伯荆这种草莽出身的，身上的可能性就有点无穷大了。要嘛，对身份极其在意，不容得任何人挑战权威；要嘛，对身份极不在意，说好几句犯上的也不会触动底线。
张伯荆，显然是偏向于后者。
“本王来你的地方，还要通报求见么？”
欢庆把砰砰直跳的恐惧给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又把白天的风格硬生生地拉了出来，“宋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事？”
“来访？本王进自己女人的院子，还要问何事？”
“宋王又忘了，民女这次来栎城王宫是为了与宋王澄清，我不是宋王大夫人这件事。宋王一向仁政爱民又公正无私，还望宋王明察。”欢庆说完，郑重对他一福礼。
“你还是在怪我。”
“民女与宋王一直没什么瓜葛，不知宋王说的是什么。”
宋王的脸被昏黄的灯光打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他静静看了她许久，哑声道：“云婵，我如今已不是当初沁县的那个小吏，你要理解我，不能这般任性。更何况你还是景乐的娘亲，有朝一日，本王打败了赵睿憔褪俏依险偶业牡谝桓鐾鹾蟆！�
“宋王家事与民女说来，可能不大合适吧？”
“你……”他气得一拍桌子就站起身，“你到底想怎样？”
欢庆一脸平静，淡淡说：“民女已经告诉过宋王，我，不是您的大夫人。想必宋王的那几个大臣将军也与您说过，我叫吕欢庆。”
“你跟了那个做生意的买卖人？”
欢庆嘴角一抖，“宋王，我跟他两厢情愿，情投意合。您可以不用这种好似我背叛了您的语气说这件事吗？”
“你说你是吕欢庆，本王刚刚还见到了你和景乐在花园里。”
“宋王，假若我真的是曹云婵，来到这里不过是为了任性生气。我为什么要从头否认到底，却还跟您的公子在花园里不避嫌地散步？假若民女确是曹云婵，至多不过是气气您，怎么会跟了别人？宋王这般的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吧？”
“你当真不是？”
“不是。”
宋王闭上眼睛，轻轻地长出一口气，一言不发，甩手便走了。
欢庆看着他走出门，身影慢慢远去，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夏侯姡�
之后，宋王就好像消失了一般，没有再来找欢庆。一连半个月，欢庆的日子都过得十分规律惬意，除了看看花就是看看草，实在闲得无聊就跟景乐一道看点书。每日里等景乐读完了书，总要一起去后花园逛逛玩玩，时间的节奏平静得不像话。
倒让欢庆有些怀疑，这种风平浪静，难保不是大海啸的前奏。
这一日，景乐下了课，又来与欢庆一起逛后花园。他不知从哪里淘来一些甜点，宝贝似的捧着递过来，“庆姐姐，我从厨娘那里拿来的，你尝尝。”
“好，我来一口。嗯，桂花糕？”
“是了，厨娘说是父王和那个女人要吃的。”
“别开口闭口就是‘那个女人’，不管你如何讨厌她，她总是你父王的女人。”
景乐低下头，“我不喜欢她。”
“你是你父王的儿子，以后你会明白的。今天就先答应庆姐姐，不管你多么不喜欢她，明面上背后里都得叫她，夏侯夫人，听见了吗？”
“是，听见了。”
欢庆满意地点头，景乐虽说不大爱跟别人说话，跟她却是亲近又听话的。这如今的天下大势，十有八九以后是宋王的天下，景乐必然与权谋脱不开干系。饶是如此，她也不愿意过早地与他说道这些，景乐这孩子有些灵气，待他慢慢长大了，自己也会悟的。
“庆姐姐，昨日父王叫我去说话了。”
“哦。”
“你不问问父王与我说什么吗？”
“你们爷俩聊天干我什么事，只要不是他罚你骂你，别的无非是些破事。”
“可不是破事，父王叮嘱我，要与你好好相处。他说你还在气头上，总有些不得体的地方，让我好好与你说说，有朝一日好与那个……夏侯夫人一起和和乐乐……”
“噗——”欢庆喷了一口桂花糕屑，直呛到鼻子里，一阵发酸，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你说甚么？你父王让我跟那个女人一起和和乐乐？！”
“是啊，庆姐姐，你刚还说要叫她‘夏侯夫人’。”
“夫人什么夫人！誰要跟她和和乐乐？！我跟她有个几毛钱的关系，我尼玛还跟她和和乐乐？我神经病啊？你父王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一半是水一半是面粉，这天天搁那儿使劲摇呢吧？一团浆糊也有脸跑出来跟人抢天下！神经病！”
景乐被她一通连珠炮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呼——”欢庆长舒了口气，把手里的半块桂花糕给扔在了一边，才又问景乐道：“然后呢？你说什么了？”
“我说，好的。”
“什么？！”欢庆呲牙咧嘴地瞪大眼睛，差点没把脖子扭出一个神奇的弯度，“好什么？好什么好的？你果然是他亲儿子啊！”
“庆姐姐，是你告诉我的，不要惹父王生气……”
“行行行，不惹你父王生气，现在是我没气了！”欢庆一阵窝火，只觉得那个张伯荆真是个神人，嘴里嘟囔道：“你们这一家子都是什么鬼？这一个个的，能有个正常的吗？”
“那庆姐姐你说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你父王他听不进别人的话，现在咱们的主要任务，是要让你的父王知道：我，吕欢庆，就是吕欢庆，不是你亲娘也不是他的什么大夫人！”
提及此事，景乐神色有些黯淡，问道：“庆姐姐，你不能留下来吗？留下来陪我……”
“不能。”欢庆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孩的落寞，收起了方才的怒气，“我不是你的娘亲，我也不会替代你的娘亲。我有我喜欢的人，要嫁的人，我有我的家。你希望庆姐姐抛弃自己爱的人和自己的家，留在这里陪你吗？”
“可是……”景乐眼泪汪汪的，抓着欢庆的手，“乐儿不希望你抛弃你的家人……”
“但庆姐姐会一直记得你的，以后有缘有空，我会来看你。”
“和庆姐姐喜欢的人一起来看我？”
“那当然。”欢庆摸了摸他的头，笑起来，“你庆姐姐我喜欢的人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一个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好人，他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庆姐姐有喜欢的人，父王会不高兴。”
“没错！所以你不能学你的父王，知道吗？”欢庆循循善诱，“争取可争取的，放弃该放弃的，才是大汉子所为！”
景乐似乎并不能完全懂得欢庆说的话，但还是乖巧地点头答应了。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声柔媚的娇音，“姐姐和乐儿说话呢，有些时日没有见到姐姐了，可是妹妹没规矩，最近忙得紧，便没有去拜望姐姐。”
欢庆心中一阵抽搐，一脸如常地转过身，对夏侯姡б桓＠瘢懊衽蛉恕！�
“这……”夏侯姡С僖傻溃敖憬慊共辉冈麓笸趺矗俊�
“夫人可是折煞我了，小小民女如何敢怪罪大王，又何来原谅。”
“姐姐啊，你果真还是置气呢。”姡档溃徊缴锨胺鲎×嘶肚斓乃郑苁乔兹龋朴腥粑薜仡┝艘谎凵砗蟛辉兜募偕剑按笸醵越憬愕男囊猓憬阋彩强丛谘劾锏摹Ｕ庑┤兆硬患耍笸蹩傻肽钭沤憬恪Ｕ馊缃穸蓟乩戳耍憬憧杀鹦『⒆悠朊妹靡坏婪檀笸醪藕谩！�
欢庆至始至终盯着她游离的眼神，低下头微微一笑，“夫人果真还是不要再说笑了。”
“姐姐，莫非你是……还怨怼妹妹么？”
欢庆没有说话。
姡溃骸敖憬悖瑠｜姬随军陪伴大王也有几年时日，能在大王身侧是姡У母７郑缃袢缫庖惨崖涞兀瑠｜姬心中所求再无其他。姐姐便不要再怪罪姡Я耍瑠｜姬不会跟姐姐抢夺大王的……”
“夫人说的哪里话？”欢庆心中虽然冷笑，面上却是一脸惊恐，“我哪里敢怪罪夫人，几日前夫人还派人给民女训示，民女心里是十分感激，这几天就听了夫人教诲，好好待着，也没有像夫人训示说的那般‘兴风作浪’，这怎么今日见到了，夫人这么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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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这王宫人生地不熟的，除了大王的公子，怕是谁也不认识了，我上哪里去指出来那天训示我的是谁？难不成是有人假借夫人名义么？”
“这，我，我从未有派人去训示过你。”
“噢，那夫人说是怎样就是怎样了。”
“你，你为何要这样构陷我？”姡в行┘绷恕�
欢庆笑得温和，“夫人说哪里话了，不过是几句训示，又怎么谈得上‘构陷’什么的，这罪名可是大发了，我小小一个老百姓，可是受不住。我们老百姓啊，皮糙肉厚的，几句训示又没什么，夫人不必当回事，我会听话的。”
“你……你胡说什么！”姡в制旨保拔遥艺娴拇永疵挥信扇巳パ凳灸悖 �
“是，民女知道了。那么夫人还有其他事么？”
欢庆说完，景乐就拉了拉她的袖子，糯声糯气道：“庆姐姐，你说了要陪我去玩的。”说罢，拉着她的衣角就想要走。
“是是是，我的公子爷！那……夏侯夫人，民女就先走了。我没读过什么书，不大知道礼数，要是今天民女礼节不周到，夫人千万别怪我啊。”
“你……”
不等她再说点什么，景乐拉着欢庆就走开了。留下一脸通红、满眼愤怒的夏侯姡г谠兀钌詈粑思复危畛隽酵衾嵫郏约偕胶笞叱隼吹娜宋仄肆斯ィ『梦孪闳碛窠嘶场�
“大王……”
宋王并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看着欢庆和景乐离开的方向。
姡б徽笮幕牛按笸酰瑠｜姬……姡б膊恢憬惴讲盼文茄担笸跄嘈艎｜姬。我，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了。”宋王淡淡道，“你先回去罢，我还有些公事。”
姡Щ瓜胨凳裁矗吹剿瓮醯牧成阌杂种梗詈笾坏玫溃骸澳恰笸踅裢恚瑠｜姬可还要为大王准备？”
“准备着，我跟周德他们商议公事会有些晚。”
“不管多晚，姡Ф蓟岬却笸醯摹！�
“嗯。”
景乐和欢庆走得有些远了，两人才停下步子。景乐十分气愤地嘟着嘴，对欢庆道：“庆姐姐，那个女人欺负你。”
“嗯？咋了？”
“她竟然还派人来训示你！便是不知道你不是我娘亲，你总也是父王请来的客人，她真是太大胆了！”
“哎哟，多大点事儿。我编的，你也信。”
“什么？”
欢庆乐呵道：“你看到她刚刚老往假山那边看么？小屁孩，不懂了吧？你父王就在那假山后头。”
“啊？我父王为何要在假山后？”
“我怎么知道，反正没好事。这些事你别管，你就当不知道。你不是说了，要欺负欺负她么？这事儿由庆姐姐来做，你负责装傻，明白了么？”
“为何要这般？”
“团子。”欢庆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头，“你还没好好长大，不要去惹那个让你讨厌的人。你要好好读书，好好跟着周丞相学怎么治理老百姓。以后，这天下老百姓是跟着你姓张的，你懂吗？”
“太傅说，民为水，载舟亦覆舟，乃国之本。”
“是了，你要好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