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向来吃软不吃硬,除非实力不济几时肯忍气吞声?无理时犹自嘴硬,此时有理更是不肯让人,作势便要扑上。初阳无耐只得将其喝止。来人也收住脚步,一脸疑惑地打量,再三确认未曾相识便皱眉问道:“何故在此吵闹不休,若是为求彩瓷却只能是空手而归。”
初阳上前施礼,轻声道:“老伯勿怪,我等非是为求彩瓷器件而来,只是有师长嘱托交还一物于青瓷汪家,故此上门相询。未知青瓷汪家与彩瓷汪家可有渊源留存?”
来人闻言大惊,神色恍惚,嘴中喃喃出声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相告初阳道:“青瓷汪家?青瓷汪家湮没许久早不为人所知,后辈无能终使青瓷不再。”
言者失神,听者有心。话至此处,初阳心中早有结论:只怕是青瓷之术因火龙而失,汪家无奈之下只得别求他法以期重整家声。青瓷汪家即是彩瓷汪家,彩瓷汪家即是青瓷汪家。
见老者深陷追忆不能自拔,初阳欲要施针救治又觉不妥:心伤不问医,当以情动之。初阳取箫一曲寄情:初始满是追思之情,如见先辈荣光;中继以家门中落之忧,感怀良多;终了却是奋起之感,颇有后浪更胜前浪之意。
老者神色随箫声起伏变幻,一曲既终长笑不落:“旧时青瓷汪家虽已不显,今日彩瓷汪家更需奋起。姑娘好曲子,姑娘好曲意,令我茅塞顿开所得甚多。来来来,请至内堂用茶再做详谈。”
话毕狠狠地瞪了门房一眼后,老者亲自导引领着初阳等人往堂中而去。唯留门房低声抱怨道:“若不是老爷你以为往来求取彩瓷者甚众不堪其扰,我又何必枉做恶人?”
☆、第96章窑火之源
汪家并不甚广;自不如世家豪户,但因主人巧思,多以得意彩瓷饰之;却是深有雅韵。或有白釉粉彩数朵牡丹跃然而出敢与世间繁花争春;或有白釉紫燕双双绕檐而飞栩栩如生,见者怎能不大加赞赏?
清泉真人工于书画,情寄山水,闲暇时也曾取得意之作与弟子相鉴赏,故而初阳于书画之道虽不能算精通但也略知一二。而彩瓷汪家以白釉为纸以彩釉为笔,以工笔为瓷画技法当真是别开生面。若仅仅是如此倒也不算出彩;最为难得的是器物精致细腻彩画神韵十足;初阳沿路所见无一不是上品无一不是佳作;心中也是叹服不止。
步入正厅;初阳英娘更是叹为观止,照面所见俨然是一副青天碧波图翻腾欲出。天色青青淡雅疏远,海波碧蓝延展无边。二色虽是同出一源但观感却截然不同,而水天一线处又如此和谐统一,真是妙不可言。
初阳讶然问道:“听闻汪家青瓷绝妙未尝亲见,但今日得观此瓷画方觉传言不谬。汪老伯想必于此用功颇深。”
听得赞扬,老者并无得色反倒苦笑道:“此乃彩瓷却非青瓷,姑娘弄错了。彩瓷乃是釉上彩,青瓷却是青釉自成,两者天差地别不可并论。我数十年费尽心力也不过烧制出这一幅天青水碧图,却终有瑕疵不能纯正。”
初阳汗颜,忙施礼歉然道:“后生无知,信口胡言,还请老伯勿怪。只是以我浅见此图立意广大,构幅开阔已是精品中的精品。青瓷虽好,彩瓷也未必不如。”
“若非是有宏愿远志、心怀丘壑之人不能为此瓷画。”英娘也从旁开解,“旧年曾见老先生狸猫扑蝶彩屏一架,花蕊微颤狸猫欲跃彩蝶翩翩宛如实存,已是不胜感慨。今日再观此画,更觉有鬼斧神工之妙,何必偏执?”
“许是先祖难忘旧日荣光,难舍青瓷华美,自我年幼便耳提面命要我重整青瓷汪家,数十年来总是功亏一篑已然盘踞不去而成心中执念。彩瓷虽好,心中终是有憾,割舍不下那被誉为雨过天晴云破处的纯正青瓷。”老者情系青瓷日久,便是知晓彩瓷之美也是意难平。
“老伯门外翠竹生静,堂中天青海碧,已是极佳。若能割舍执念更上层楼,只怕自此彩瓷汪家要独为翘楚,又何必如此自苦?”初阳深知执念误人深情误事,不免多作点拨,“舍得之间,老伯还须多做衡量才是。”
“二位姑娘见多识广,所劝必是良言。只是先祖遗命犹在耳间,刻刻不敢相忘,我只望有日能再现青瓷旧观以告慰先祖之灵。”老人说到此处,念及亲恩不免热泪盈目。
话说至此,劝无可劝,初阳英娘尽皆无语,只能安坐客席稍品香茗。待得气氛少少缓解,初阳方才将火龙所托之物奉上道:“此乃西域一位师长嘱托我归还青瓷汪家之物,还请老伯验看。”
汪老者一边满面狐疑地双手接过,一边问道:“未知姑娘师长姓甚名谁,何以有我汪家旧物?”
“乃是龙姓,名讳不宜外传。不过来时他曾说但凡青瓷汪家之后见物便应知其用,不需多做说明。”初阳将手中茶盏放下,一一答道,“便就是我也不知其中到底是何事物。”
“龙姓?”老人脸色突然大变,急急将玉盒打开,望见其中事物顿时石化。
良久老者方才惊叫出声:“居然是此物,居然是此物,青瓷再现有望,祖先终可瞑目。”言罢高举手中玉盒,冲门外重重三叩首。
初阳等人不知其所以然,只得面面相觑,茫然无措。老者惊喜相交难于自持,面色绯红好似醉酒,激动之色已是难以言表。初阳见状心中暗叫不好,喜极伤心神,若不能控日后必将心气弛缓精神涣散,甚者更会痰迷心窍丧失神智,到那时不要说青瓷汪家只怕彩瓷汪家都不复存在。
摇摇头初阳起身往门外寻得一根木棍,手使巧劲给老者当头一棒,同时一声怒喝意图将其唤醒。而汪老者受此棒喝,初始目光涣散呆坐不动,渐渐心智归位目光开始有神,再缓上一缓已是再无大碍。
初阳将桌上热茶捧起奉于老人,示意其以茶水舒缓神志再做道理。汪老者顺从接过茶盏,啜吸数口方才长舒一口气谢道:“多谢姑娘施以援手,如若不然心神尽失。怪只怪数十年求而不得之物一遭轻易在手,实在是不能不失态。”
小狐一脸好奇却又不好出声相问,只能挤眉弄眼唆使英娘出声相问。英娘无奈只得问道:“不知是何事物使老伯惊喜若此?”
“说来话长,若要讲解明白还须从青瓷彩瓷烧制之法说起。”老人追忆往昔不胜唏嘘。
“愿闻其详,洗耳恭听。”初阳也不免有些猎奇之心。
“彩瓷乃是俗称釉上彩,顾名思义即是白釉物件上再低温烧制而成。而青瓷却是于高温之下一次烧成,其色泽其纹路皆是天成每一件皆是独一无二。”汪老者说到此处,停住话语意图将情绪再稍加平缓。
“如此说来青瓷之难便在于窑温?”初阳试探着问道。
“姑娘聪颖,一语中的。配料易得,窑温难控。若要青瓷釉色光润,釉面光亮,开片细密,这窑温较之寻常要高上几倍。试想寻常之火怎可为之?”老人心绪渐好,语声也不复有颤音。
回想起火龙控火之术,初阳猛然醒悟道:“难不成这玉盒中却是窑火之源?”
“正是。”老人微微颔首以示赞同,并将玉盒托起示于众人。只见玉盒之中更有一透明玉瓶,瓶中更有一点橙色火源跳跃不定,依旧生机勃勃。
经火焰山一行,初阳一众对火焰认识自是不同一般人。一般俗世所用火焰应是艳红色,温度较之高者为橙黄色,更高者为明白色,如白中微蓝之火已能焚化凡间万物。橙黄之火已是凡尘难见,更遑论其他两种。
“怪道青瓷失却此物便再难现世,原来根源在此。”英娘也已明了个中缘故,只是一惑得解一惑又起,“只是此火温度极高,汪家怎可引而用之?”
“此乃百年以前汪家旧事,本不该宣诸于口,只是昔日之人今或安息地下或跳出凡尘,又有何不可对人言讲?”老人叹了一口气,开始缓缓叙说前尘往事。
☆、第97章火之熔炼
夏阳如火;炙热奔放,灼晒枝叶炙烤初实。紫府世界新生万物虽经风雨磨砺,虽有枝繁叶茂;却也难耐这火之熔炼;居然有大半因而萎顿。碎丹本源之力所生之灵居然垂枝敛叶,犹如悲鸣声声:仙家之地,道门之所无一不是四季如春花繁不落,为何这一方天地却要四季分明,有这冬寒夏暑之苦?
一时间紫府世界生机非但无有蓬勃向上直至鼎盛之势;反而渐有消沉之意。初阳虽是心有不忍却不肯施以援手反夏为春;眼见万物苦苦挣扎万灵多有怨尤也只能任之由之。
按下此处不表;而外间数人谈笑生风;颇有相见如故之意。待侍从来报客房俱已妥当时;老人已与初阳英娘极为熟稔,兴致勃勃地引着二人往小跨院而去。
途经一处屋舍极其高广却非是供奉之所,外观质朴无华似与他处迥然不同,若说只是堆放杂物之用又何必窗门紧锁?初阳心生好奇不免多加打量了几眼,老人顺势望去不免笑道:“此处乃是我置放次品之处。虽说本是次品不应这般郑重其事,只是心血所结又岂能轻易割舍。”
初阳心中暗暗估算,以此处之广其中所存彩瓷次品只怕不在千件之下,不免暗生感叹,也多有观摩之意。老人似能看透初阳之心,笑着说道:“若是初阳不嫌其中杂乱,便可前去略略检视一二。”
“固所愿也,唯不敢轻易出言相扰尔。”初阳拱手为礼以谢其情。
老人命人将门锁窗枷一一去了,当先而入的小狐却霎时呆立门前,眼中满是惊艳之色。初阳英娘快步跟上,乍一入眼便也已呆滞:其中彩瓷分门别类而藏,大者有屏风、炕桌之属,小者如果盘菜碟之流,无一不是巧夺天工美轮美奂。其中有山高水远宁静淡泊之景,有一花独秀含笑怒放之色,俱是意境不俗。
初阳喃喃自语道:“这般精巧还道等而下之,老伯未免待己过苛。”老人却面有憾色地走近前来,将每件器物不足之处一一道出。即便是些微瑕疵,也难逃其眼。
“近来彩瓷声名远播,而我留此等物件于此每每查看便是提醒自己不能重蹈覆辙,方能不负众人厚爱。”老人眼中满是怜惜之情,这满堂彩瓷便如他之儿女,经他一手塑造成形又以工笔添彩,即便有所差错也不能割舍。
其中所藏之物远远超出初阳所想,粗粗算来恐怕至少有三四千件,短短时间怎能尽数阅览?初阳等人只能稍作停留便恋恋不舍地离去。
接下来数十日老人整天忙于配制釉料、整治瓷胚、检视瓷窑诸事,丝毫不曾顾及自己年岁渐高身体渐衰之近况,其二子有意出手相帮也被老人全部轰开。初阳英娘更是无从插手,也不敢轻易插手,只能看着老人乐在其中好似重生。
终于万事俱备,只欠点火。老人将外人赶出,唯留初阳英娘与自家亲儿,却是要以控火之术引窑火之源而用之。只见老人口中念念有词,手执一茎枝叶,居然将窑火之源缓缓移出而成燎原之势。
初阳仔细探查那一茎枝叶可不正是炎灵果所生?亦不知火龙如何将其炼制成一法宝以为控火之用,更难能可贵之处在于此法宝居然能由凡夫驱使,怎不叫人叹服火龙一族于火之一道参悟之深?
橙色火焰炙热非常,众人急急而出以免灼伤,唯有小狐若无其事,反而传语初阳笑道:“姊姊,这火温也不甚高,远不及我飞炎之力,费这许多工夫还不如请我赠其一朵红莲之火,必能更胜一筹。”
见小狐得意洋洋,初阳只得恨恨地传语回道:“红莲之火一出,只怕瓷窑尽为酥粉,还谈何瓷器烧制?且安心等候,莫要胡乱出谋划策。”
一人一狐正在斗嘴,老人笑孜孜地过来道:“七日之后方得开窑,我须得日夜守候于此处以免途中再生变故,却不能再多加照顾你等,初阳英娘不如归家以待?”
初阳怎肯错过这等大好机会,忙不迭地推辞:“老伯自顾自忙去,只当我二人不在,难得有机会能亲睹青瓷烧制全程,怎可高卧家中?”英娘也点头称是。
老人见二人执意不肯归去,也只能寻一小间将其安置。
瓷窑一干人等时时关注窑内变化,初阳也将神识蔓延开来,细细观察这由泥胚化作瓷器的奇妙过程。瓷窑中,烈火熊熊将泥胚烧结,将其中杂物烧化,将釉料与泥胚一点一点融合为一体。而天然的开片又好似火焰信手涂画,为青瓷增色。入窑时节本是泥土一抔,出窑时分却已可与美玉比肩,其中奥妙自是火之用力。
烈火灼烧非是不苦楚,然历经磨难终成大器,便如这一窑美瓷。心中执念非是不累,然历经千万次锤炼自成大家,就如这汪家老者。
初阳不免更有延展:春华秋实人人嘉许,夏阳灼热人人远避,但是若无此季,果实何以累累?树木何以成才?又如超然之类学子,饱读诗史经书,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急于一展所长必有所失,若是因此而望其少年老成而一味畏畏缩缩又怎有神州澎湃向前之势?
唯有任其大展拳脚,任其百折不挠,任其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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