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会儿,赵谌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嘴唇煽动两下,终究是伤势太重了,他已经无力说话,甚至连转头也很吃力。
“官家,郡王来了——”朱影回首对赵炅招了招手,要他赶紧过来。
这个时候,在场的人都明白朱影的意图,那就是要皇帝自己处理自己的继承人,这样做才最具有合法性,韩皇后自然也明白,她当即领着赵炅走到床前,把赵炅推了上去,自己在旁边抹着泪。
“父皇——”赵炅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目光中充满了恐惧,站在床前显的手足无措的样子。
赵谌眼中泪水淌了下来,他仿佛要说些什么话,但剧烈的伤痛撕扯着他的全身,眼看着出气多吸气少,但又是那么不甘心的模样。
“宣各位执政入殿……”眼看赵谌已经无力说话,朱影淡然地说了一句后,向王泽投去惊鸿地一睹。
此情此景,王泽亦是暗自伤感不已,随着李纲等人的入殿,他对众人做了个禁言的手势,非常之时连君臣大礼也免了。
当着全体宰执大臣的面,朱影把赵炅的手拉着,再次细声道:“官家不能言语,哀家代言宣诏,如对官家眨一下眼睛,如错、官家眨两下眼睛,烦劳李相公草诏。”
王泽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李纲、秦桧,发现他们都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赵谌那双无神的眼睛,李纲移动没有动,似乎对朱影的话还没有反应过来。
“官家——陈留郡王是官家独子,事关皇家千秋百代传承,官家也到了该立太子的时候了,是否今日立陈留郡王为太子?”朱影在内侍拿来笔墨纸砚之后,才细声问了一句。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谌毫无悬念地眨了一下眼睛,韩皇后突然间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在地,而李纲仓促之间无法离开,只好把纸铺在地上,自己半跪着开始书写,欧阳澈亦是俯身为他研磨,尽管场面有些狼狈,但也只能如此了。
朱影苦涩地点了点头,道:“好——太子名份既然定下,然太子年纪尚小,无法处置朝廷,母后拟当年制度,由皇后按国朝定制垂帘听政,官家以为如何?”
这句话使众人大吃一惊,连李纲也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朱影,这分明就是再次以内宫主持朝廷国事,韩皇后垂帘听政——那岂不又是太后把持朝政。但吃惊归吃惊,朝廷在非常之时对太后听政是有先例的,而且已经成为朱影所说的定制。自真宗的献明肃皇后到朱影的历代国君几乎都有太后垂帘听政的印迹,只是众人考虑的是朱影倒底是何目的,如今皇权日渐萎缩,与其太后垂帘听政,还不如由文官共议国事稳妥。
王泽的嘴角闪过一抹无奈地笑容,朱影的意思他是最明白不过的,但他无法对朱影干预,只能默默地接受。
赵谌似乎稍稍迟疑之后,眨了一下眼睛,嘴角似乎有一抹诡异的笑容。
朱影斜看一眼王泽,接着道:“官家——如今虽然天下承平,然国事纷杂、太子年幼,母后是想外朝当有人总理政务,也好辅助太子。设立同中书门下军国事,以王相公权平章军国事,官家以为如何?”
李纲已经直起了身子,他和众位执政眼睁睁地看着赵谌,王泽亦是吃惊不小,平章军国事非同小可,一旦赵谌眨眼就意味着王泽握住了都堂和枢府的军政大权,以王泽目前的声望,或许太可怕了,连李纲也不禁为之惊秫不已。朱影倒底在想什么?众人心中都有这个疑问,连王泽也有点糊涂了,他不明白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还要这个虚名给人以议论的口实做什么。
赵谌那灰暗无神目光中闪出一道精光,同样惊讶地望着朱影,但他面对朱影充满慈祥的微笑,终究是眨了一下眼睛,旋即像是很累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皮。
朱影待赵谌闭上眼睛后,才轻轻一叹地站起身来走到王泽他们身旁,轻声道:“各位卿家都听到了?”
王泽脸色复杂地点了点头,随即李纲、秦桧等人亦是面色各异地颔首。
第十九章
朱影冷着她的那张俏脸,冷冰冰地正色道:“皇后和太子在此伴随官家,今夜诸位卿家就留在福宁殿外轮流宿卫,宫中紧闭关防、人众无旨一律不得出宫,违者立斩不赦。”
对煞气腾腾的话众人心下到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皇后和太子在此伴随官家一句说的众位宰执禁不住戚戚然,看来赵谌是难以拖过今夜了,不过朱影采取的措施中规中距,时值宫中最紧张的时刻,太子留在皇帝身边,众位执政留在宫中,对于稳定局势有着莫大的好处,也杜绝了一些居心叵测的人的非分之想。
当王泽与李纲等人告退退出了大殿,他们一起聚集到了殿外的甬道上,一个个忧心忡忡,不言不语,横竖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大家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
王泽心中很乱,但他并没有在朝政上考虑的太多,而是想到了城外别院中的女子们,还有虞蝶的呕吐,他在想这个时候玄武镇的薛郎中应该到了吧!
*****************************************************
中秋的狂欢气氛还没有消散,就传来皇帝驾崩的小道消息,人们从惊愕到疑惑,从疑惑到不安,一时间街头巷尾像是闹翻了天,流言蜚语满天飞,各大报纸和小报上都充满了疑问,而且朝野上下要求朝廷说明皇帝倒底是怎么了,中秋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李纲当即断言可能有人走透了内宫的消息,只是没有完全透露详情,至于是谁走漏风声,几乎不可查了。
王泽最不愿看到的是由于皇帝的突然驾崩而引起的经济动荡,为了稳定民心,他和李纲等人连续召开数天的会议,在王泽坚决不让的主张下,朝廷终于颁布了皇帝驾崩的原因,并隐含地指出女真的间谍亡命所为。正式的消息一经公布顿时举国愤慨,在王泽意料之中的是,要求北伐的呼声遽然高涨,连原本已经持中庸之论的人也高呼着复仇。
反倒是朝廷主战派领袖人物李纲显的冷静沉着,他言辞申斥前来请他挺身而出领导主战派要求北伐的呼声,因为他和王泽交往多年,不管他愿不愿意,但他已经深深地被王泽的理念所影响,深知目前朝廷在物资、人力上还没有完成最后的准备,朝廷的经济危机虽然已经慢慢有了缓和的势头,但还远远没有达到预期目的,尤其是皇帝驾崩引起的惶恐,一个不小心,足以引起经济的混乱,当务之急还是要忍一忍,把国内的事先治理好,至少要稳定要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才能打上一仗,不然说什么也白搭。
王泽也很焦急,他身为宰相所受到的压力比李纲还要大,当他隐忍着巨大压力专心国事的时候,很久以前在河朔得而复失时市面上贴出的‘王相公卖国’的字条,又再一次地被人贴在大街小巷上,他的声誉遭到空前的诋毁,尤其是士林中的非议对他的打击最大,而且一部分来自凤凰山书院。
以王咏翎为首的一大批凤凰山书院师生,上书要求复仇北伐,并联系到靖康之乱,把此事上升到道义的高度,凤凰山日报整篇头版都是北伐之事,隐讳着批判王泽、李纲等人空喊北伐空号,事到临头反而畏缩不前等等。当然,也有为王泽辩护的,这些人往往是一些朝廷的重臣或是具有一定经济头脑的人物,他们能够接触到朝廷的真正情况,或是能够看清当今天下局势,并对之有相当透彻的分析,这些人的维护也相当有影响力,才能使王泽、李纲等宰执坚持下去。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如当年一样,宣抚司和大多数前方将帅持有稳妥的看法,只不过如岳飞等聊聊数人坚决要求北伐,形成不了对朝廷的太大压力,节臣、将帅能够听从朝廷节制,这一点是非常关键的。
在众议纷纷之中,赵炅在宰执的拥镞下当天就黄袍加身,韩皇后以母后在上不敢擅专为由,请与朱影一道垂帘听政,朱影却坚决婉辞,最后在王泽和李纲等人的劝进下,朱影推搪再三终于决定再次垂帘听政,由于韩皇后并没有如朱影一般的政治天分,可以说内朝完全由朱影把持。对于朱影把持内朝政务的定局,李纲、秦桧等执政大臣还是能够接受的,毕竟朱影有她的政治底线,在他们看来,限制皇权仅仅是为了更好地延续国体,免除皇帝胡作非为,并不是要废除帝制,朱影正好能够很恰当地维护皇室,她有这个政治资本和能力,当然她更有让维护皇统心意大臣放心的品德。
没有过多久,赵谌的遗诏就被公布,在宰执们承受巨大压力的时候,这道遗诏不吝为一场甘霖,把市面上的非议压下去不少,毕竟皇帝在民间还是有一定的威望,再不济也是天子的意愿,直接站在道义的最高顶点。朱影在非议最高潮的时候抛出这手杀手锏,令朝廷重臣们尤为叹服,王泽亦是感叹不已。
而且朝廷连续下了三道任命王泽为同中书门下军国事的诏旨,王泽连续推辞避让后,第三次终于免冠接诏旨,令朝野上下颇为震动,但执政们却心平气和地看着王泽登上了权力的顶峰,水到渠成的事情你反对又有什么用?接下来王泽被恩赐为涼国公、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五千户实食封千五百户。李纲以参知政事接过了民政庶务权力,被赐为许国公、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三千户实食封千户,秦桧被赐为吴国公、特进、食邑两千户实食封八百户,赵鼎赐为建国公、特进、食邑两千户实食封八百户,而欧阳澈由于资历浅薄,仅仅赐为朝请大夫,其他众臣各有赏赐,但他们的官职没有多大变动。
这也是新皇登基例行的对朝廷重臣的加封,意图在于稳固新朝统治根基,朱影做的非常漂亮,不过是几个爵位而已,又没有实际意义的封地,朝廷还不缺实食封每户每日二十五文钱。
皇帝驾崩对朝廷而言并非全无一点好处,至少这次风波使宰执们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共同应付士林的压力。
御史中丞万俟禼在舆论对王泽非常不利的情况下,想火中取栗捞一点好处,直接联合部分台谏官尚书弹劾王泽不思先皇圣恩、胆小怕事、不思复仇等,大有一下子把王泽拉下马的势头,他们在士人中也有一定的市场。
可惜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借士林北伐呼声日高,对王泽和李纲指责非议之际,趁机发难也好一跃而成就执政名位,却不想在维持朝廷执政、尚书的权利体系稳定和朝廷必须要稳定内部政务,度过先皇帝驾崩与新皇登基的交接点问题上,六位宰执和六位尚书表现出空前的一致。面对几乎是铁板一块的宰执、尚书,几乎各大报社主流舆论都质疑万俟禼的真正目的,甚至连指责王泽的凤凰山书院部分师生,亦是把矛头转向御史台,原本书院中正反两股势力和中间持重论着也开始联合攻撼万俟禼,王咏翎更是毫不客气地署名名章,在凤凰山日报与江宁新闻、南京风闻报上刊登,直接指名点姓批驳万俟禼当此先皇驾崩之时,哗众取宠、攻撼朝廷、实居心叵测,其意图在于扳倒执政为自己获取升任执政的名誉。
士林中的风向亦是为之一变,又涌起了对万俟禼的非议,要求他请郡的呼声日高,有人当面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小人,弄的万俟禼成了风箱里的老鼠,搞的自己两头受气。他在发觉势头不妙之际,立即前去求助于秦桧,毕竟他对秦桧还是挺巴结的,能够出任御史中丞,其中秦桧是出力不少的。
但秦桧这次却袖手旁观,毕竟万俟禼做的太过分了,什么时候弹劾王泽不好,偏偏要在这个敏感时期不识时务,最后端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且此时弹劾王泽就等于站在了朝廷宰执大臣的对立面,他恨的咬牙切齿还来不及,不落井下石就已经顾念往日情份了,岂能相助于他。
秦桧最后只对万俟禼说了一句话:“做王泽的对手,你万俟禼还不够资格!”
随着两名监察御史的请辞,万俟禼终于撑不住了,灰溜溜地上书请郡。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王泽并没有同意朱影已经做出外放的主张,反而把万俟禼罢御史中丞、改授权知都水监,御史中丞一职由大理寺卿李正民,大理寺卿由冯康国接任。
在很多人不明白的情况下,李纲、秦桧、赵鼎等明眼人看穿了王泽的心思,私下暗赞这招玩的的确是高明,即不给他人以报复的口实,又把万俟禼放在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务衙门打发日子,顺便把御史台清洗了一遍,手段不能不令人叹为观止。在意料之中的是,士林中传出对王泽不计前嫌的好评,使对他的非议减轻了不少。
无论执政大臣们感触为何,历经一个短暂的时间,利用一个原本不该出现的愣头青造出的事端,王泽巧妙地软化了士林对朝廷的批评,减轻了之争们的压力,也使秦桧能够腾出手来,大刀阔斧地进行经济改良。
在暂时的惶恐之后,随着朝廷政局的不断稳定,民心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