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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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年-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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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鸦片战争中,为了突出人民群众斗争,很多书刊特别宣扬北京西郊谢庄猎户冯三保及其女冯婉贞在离村四里的森林中设伏,诱敌深入,击毙一百几十名英法侵略军的英勇事迹。此事也不见于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公私文献,仅见于徐珂辑的《清稗类钞》。此书搜集的材料虽然丰富,但均不明出处,使用时不能不特别慎重。解放后,有人为这一记载专门作过调查,奇怪的是,冯三保、冯婉贞及其事迹却没有人听说过,而且连谢庄都找不到。据徐珂记载,谢庄离圆明园仅十里。圆明园周围三十里,从康熙开始便成为专供清朝皇帝奢侈享乐的别宫,四周人烟稠密,而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居然在离圆明园仅十多里之地还有大片森林,一村居民全靠打猎为生,这又是奇事了。稗史的价值有的比正史更大,但也并非稗史的全部记载都有价值。它的真实性和真实的程度也必须认真的考证、分析。决不能因为猎户的阶级成份好,这记载便可以不加考核,无条件地作为信史引用。显然这也是受了“唯成份论”的影响。
    1856年,太平天国内部发生杨韦事变,石达开分裂出走,太平军实力大受损失。洪秀全及时提拔陈玉成、李秀成等青年将领,才扭转了革命危局。李秀成被俘后,写了供词,他的晚节不终,是一大污点。但是李秀成在太平天国后期军事上的卓越成就,并不比陈玉成逊色,这在当时中外文献上都有记载,不能抹煞。前几年,有一本专门论述陈玉成的书,它歌颂了陈玉成对革命事业忠心耿耿,对敌斗争坚决勇猛,最后被俘,面对敌人屠刀,视死如归,从容就义,这是正确的。但是它将太平天国后期的再破江北、江南大营,三河大捷,进军江浙等重大战役,全部归于陈玉成一人领导,而对李秀成的协同作战,在书中不仅只字不提,而且在前言中批判了“刘少奇一类骗子……把李秀成吹捧为……太平天国后期的‘擎天柱’”,这便脱离历史事实,不那么实事求是了。关于李秀成的评价,目前还在讨论。这个问题,牵涉到历史上不少农民起义领袖的评价,牵涉到对整个农民起义历史的评价。正确解决这个问题,是历史研究的大事。认真学习列宁对普列哈诺夫的分析评价,对我们正确评价李秀成将会有莫大的助益。
    中国妇女在近代史上有光荣的反帝反封建的英勇业绩,应当大书特书。近几年来不少近代史论著都特别歌颂太平天国的洪宣娇,认为她“表现出一个革命妇女的英雄本色”。其实,洪宣娇是否确有其人其事,值得怀疑。太平天国革命文献中记载洪秀全的家世,只有姊辛英,不见洪宣娇之名。张德坚的《贼情汇纂》是当时编的,它搜集太平天国的材料比较详实,它叙述太平天国的将领便达一百五十人之多,但未及洪宣娇。关于洪宣娇的事迹主要是根据清朝地主阶级文人的记载,近人大都引用凌善清《太平天国野史》一书,凌书谬误甚多,早经学者指出。这些书故意大肆渲染洪宣娇的生活作风,其目的显然是给太平天国革命抹黑。这些材料极可能出于捏造,引用时不能不加以考虑。
    解放以后,很多史学工作者对太平天国革命进行了调查,搜集了大量的传说、故事和歌谣。这些调查材料可与文献资料相参证,也可以补充文献的不足,有助于太平天国史研究的开展,成绩不可磨灭。但是由于太平天国距离现在已一百多年,口碑、歌谣经过口耳相传,有些便不一定确切、可靠。如近年出版的一本论述太平天国金田起义的书籍,根据《太平天国起义调查报告》,说太平天国金田起义后,“响亮地提出了‘一打南京,二打北京,牛骨沦尽,豆豉发瘟’的口号”,这就值得怀疑。查太平天国全部官方文献未载这样的口号,当时地主阶级的文人记载也未见此口号。而且就文献记载看,太平天国金田起义后的一段时期,它的战略目标并不十分明确。随着战事发展,经过了内部长期的酝酿,热烈的争论,直至武汉,才决定东下金陵。调查中搜集的一些歌谣提到什么“好领袖”,“把田分”,这分明是现代的词汇,决不可能出现在太平天国时期。至于批林批孔中进行的一些调查就更成问题了。那段时间,到处都出现太平军金田起义前后捣孔庙、砸孔丘牌位的口碑,甚至出现太平军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洪宣娇最听毛主席的话等笑话。
    在搞批儒评法那几年,集儒学之大成的荀子有幸,被封为“法家”。于是只要骂荀子,不管因何而骂,都遭到斥责。谭嗣同的《仁学》勇猛地冲决封建专制和伦常的罗网。他曾大声疾呼:“故常以为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二者相交相资,而罔不托之于孔。”这段话很明显,谭嗣同斥两千年来的政治都是象秦始皇一样的封建专制政治,斥荀学为封建专制政治服务,而这又依托于孔学。可是,有的论著说,谭嗣同骂了荀学就是骂了法家,就退回到了孔孟。而严复不同,他肯定了荀学,因而比较拥护法家,坚决反孔,反对封建旧文化也坚决得多。上引《仁学》的那段话意思很明确,也不难读懂。但不知研究者何以会得出上面的看法?这离开实事求是的精神是不是太远了?
    义和团是近代中国一次伟大的反帝爱国运动。在近几年出版的某些近代史著作中说,义和团在反帝的同时,也“把矛头直指清朝皇帝”,要“推翻清朝封建统治”。这也是没有多少根据的。据当时公私文献记载和解放后的调查,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前,任何一个义和团的组织都是打着“扶清灭洋”或类似的旗号,没有例外。有些歌谣虽然唱出了“清朝皇帝真稀松”,“清朝太无能”,但这些歌谣大都是现代人搜集。它们经过辗转相传,不断加工,不好看作原始材料;即便是原始材料,那也只是对清统治者的怨愤,也很难解释为推翻清朝的统治。当时确有个别揭帖写道:“大清亡,中国强”,“杀了东洋鬼,再跟大清闹”,矛头有指向清统治的意思,但也应分析,弄清它是全国义和团的宗旨,还是个别义和团支派或个别义和团员的思想愿望,是《辛丑条约》签订以前还是以后写的等情况,不好遽然看做整个义和团的斗争口号。
    在辛亥革命史的研究中,前几年不少研究者由于离开了实事求是的精神,对章太炎的评价被搞得最乱。章太炎一度被戴上法家的桂冠,成为辛亥革命的唯一旗帜。武昌起义后,他提出“革命军兴,革命党消”的口号,大搞分裂,大骂孙中山。革命派已经在揭露袁世凯的帝制自为,他还为袁辩护,说“帝王思想是其所无”(《致伯中书》)。对这些统统视而不见,只讲他如何反袁,大闹总统府等等。这两年的某些文章,又一反前调,大骂章太炎,好象章太炎从来就不是革命派,似乎为辛亥革命没有做过多少有益的事,就连他在《苏报》案中的表现以及主编《民报》时和改良派的英勇论战都算不了什么。象这些论著这样对章太炎的前期和后期作简单的肯定或否定,都无助于认识历史。章太炎的一生清楚地体现出了资产阶级的两重性,可以说是资产阶级革命演变的缩影。我们只有实事求是地分析章太炎思想的矛盾及其变化,才能科学地总结历史经验。
    再如资产阶级革命派陈天华鼓吹推翻清朝封建专制统治,便也极力反对秦始皇的封建独裁统治。他在《中国革命史论》一文中将秦始皇比作路易十四,说:“国民为其束缚驰骤,实无异于牛马之受羁绁,……为秦之民,不自由甚矣!……能无有群蚁溃堤之日耶?故博浪之锥,见于始皇当世,身死无几,所惨澹经管之天下,欲留为子孙万世之业者已土崩瓦解矣。”但是有些论著却无视陈天华文章的根本命意,只摘引其中“秦始皇乘六世之余烈,执长鞭以御宇内,……为后世二千余年政界之新纪元”这样几句话,便硬说陈天华拥护秦始皇,是辛亥革命的又一法家。
    我们举出近代史论著中这些背离实事求是原则的例子,说明了“四人帮”反马克思主义学风影响和危害的深远。这些论著都不是“影射史学”,它们与“四人帮”的御用文章的政治界限是不会也不应该混同的。

卞哲
《从五四启蒙运动到马克思主义的传播》将重印


    三联书店在1963年出版的丁守和、殷叙彝的《从五四启蒙运动到马克思主义的传播》,是当时一本比较好的著作。尤其是该书的第三、四章,对五四时期社会思潮的分析和马克思主义传播的胜利,是在掌握了丰富的资料的基础上写出来的,较之一般的论著有显著的优点。
    但就是这样一本著作,被一个所谓的理论权威,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就判处了死刑。罪名呢,基本上只是“莫须有”三个字。他对此书横加指责,并要追究责任。文化大革命中,作者的受到迫害,更不用说了。
    现在,这个案算是翻过来了。书也决定修订重印,不久就可以出版。回想起来,对于一本书可以有不同的看法,给作者提意见也是平常事,可是总不能用放大镜去找碴子。那个所谓的理论权威,无事生非,就属于这一类,并不是普通的提意见。
    从这里我们应当得到一点教训:不破除那种“左”的夸夸其谈,双百方针就是一句空话。

林
黄色,色情,爱情


    《望乡》的风波和《茶花女》的笑话①,使人不能默然。常识被溺死在说教里了。蛮横严厉地把一切有关“性”的人类感情统统诋为猥亵的说教,只是可笑。羞羞答答地为一种只有天国里才有的无关“性”的爱情辩解的说教,就更可怕。
    人,似乎真成了“穿裤子的云”②。但人是穿裤子的动物,不是云。
    人不能没有爱情,不能没有色情,不能没有性爱。
    爱情固然是美好的或说应当是美好的,但爱情只是色情的升华。色情当然不适于歌颂,却是性现象的源本。按照恩格斯的说法,叫作:性爱是肉欲的最高形式③。爱情可能在纯净的精神感应下超脱色情,色情也可能在纯真的爱情净化下超乎肉欲。但爱情毕竟不象诗人们歌唱的那样超凡入圣,色情也毕竟不象教士们诅咒的那样龌龊卑下。没有性现象,就没有动物界,没有猴子。没有爱情和色情,就没有人类的繁衍进化。当然,性现象在动物是兽性,在人是人性。但是,在世界远非完美,人类远非完善,一切真、善、美的东西都和假、恶、丑的东西并存的时候,怎能指望人类性现象的绝对完美纯净?以再现现实为己任的文学艺术,又怎能将人类性现象中假、恶、丑的东西排除在外?
    黄色指庸俗、下流的文艺作品。宣扬色情以迎合低级趣味的色情文艺,更属下流之尤。然而,当正常或不正常的性现象,或被侮辱、被蹂躏、被践踏的性爱,成为作家所要反映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时,必要的色情描写不会把这些作品降格到色情文艺。分野在有意宣扬或客观写照,还在分寸度量的把握。纵览中外文学的瑰宝,《红楼》、《聊斋》、《西厢》、《水浒》、《西游》、《子夜》等等,左拉的《娜娜》、《萌芽》,莫泊桑的《俊友》、《一生》,迪福的《荡妇自传》,德莱赛的《美国的悲剧》,亚马多的《无边的土地》,高尔基的《克里木·萨姆金的一生》、《没用人的一生》、《阿尔达莫诺夫家的事业》,法捷耶夫的《毁灭》,绥拉菲莫维支的《荒原上的城市》,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等等,都有色情描写片断,但只有傻子、疯子和教士,才会把它们叫作色情文学、黄色作品。当然,总有些趣味低下的人专门属意这类片断,那可不是文艺的责任,文艺也不能因此把色情封为禁区。至于青少年在什么年龄适于阅读这类作品,更是另一问题。
    黄色必须抵制,必须禁止。色情不应宣扬,不宜歌颂,却难以或缺。爱情应当歌颂,应当歌唱,但不能只唱牧歌。这其中又有古、今、中、外之别。
    当一切都成为商品,当人的尊严、女性的尊严被践踏的时候,妓女,这个人类的耻辱,不可能不成为一些进步作家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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