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圆瞪着眼,没有说话,只舔了舔嘴唇。
“詹雷特医生,”我说,“我们‘现在’就将她挖出来。”
詹雷特医生在他的档案夹中翻找着卡片,然后伸手拿起话筒。我望着他拨电话。
“你好,我是詹雷特医生,”他对着话筒说,“请问贝格利法官在吗?”
哈尔·贝格利法官说他半小时后与我们在他的办公室碰面。我开车,詹雷特医生指示方向。当我将车稳稳地停在学院街时,时间还很充裕。
邦科姆县法院是一栋老旧的砖造建筑,我怀疑几年前它可能还是当地的最高建筑。它的最高层十三楼是监狱,围有铁栏的窗户与湛蓝的苍穹互相映衬。我想起了里士满人满为患的监狱,数英亩的土地上只能看到铁丝网。我相信随着暴力行径日益猖獗,不久的将来,阿什维尔这种城市也会需要更多的牢房。
“贝格利法官非常没有耐心,”詹雷特医生在我们踏上法院老旧的大理石台阶时警告我,“我敢保证他不会喜欢你的计划。”
我知道医生也不喜欢我的计划,没有一位法医希望同行将他验过的尸体开棺重验。他和我都知道,那表示他未能尽职。
“听着,”我们走向三楼走道时,我说,“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个计划。我不喜欢开棺验尸。我希望有别的选择。”
“我只希望自己对你每天接触的那些案子有更多经验。”他补充道。
“我并不是每天都会接触这种案子,”我为他的谦逊深觉感动,“谢天谢地,我不是。”
“呃,斯卡佩尔医生,如果我说自己奉命前去那个小女孩陈尸的现场时不觉得难受,那是违心之论。或许我应该多花点时间。”
“我想邦科姆县能拥有你真是万幸,”推开法官办公室的外门时,我诚挚地说,“我希望我在弗吉尼亚有更多像你这样的医生。我会聘请你。”
他知道这是肺腑之言,笑了笑。这时一个年迈得似乎早该退休的秘书从眼镜上方端详着我们。她面前只放着一台电子打字机,没有电脑,一座座灰色钢柜排满整面墙壁,我由此推测她擅长档案分类。阳光从略微拉开的窗帘外照射进来,空中悬浮着一束灰尘。她抹了些乳液在枯瘦的手上,我闻到了玫瑰的味道。
“贝格利法官在等你们,”她没等我们自我介绍便开口道,“你们可以直接进去,那边那扇门。”她指着与我们进来的门相对的一扇。“你们也知道,现在是午间休庭时间,他一点整必须回去。”
“谢谢。”我说,“我们会尽量不占用他太多时间。”
“就算你想谈太久也不可能。”
詹雷特医生在厚重的橡木门上轻轻叩了一下,门后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进来”。法官大人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西装外套端正地挂在老旧的红色皮革椅背上。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瘦,满脸胡须。在他阅读便笺上的笔记时,我对他做了一番评断。他的书桌井然有序,表明他虽忙但有效率,而他风格保守的领带和软底鞋也告诉我,他根本不在乎我这样的人如何评价他。
“你为什么想开棺验尸?”他翻阅着便笺,以悠缓的南方口音说道。
“我查阅过詹雷特医生的报告。”我回答,“我们认为首次检验埃米莉·斯坦纳的尸体后,尚有若干疑点有待解决。”
“我认识詹雷特医生,但我想我不认识你。”
“我是斯卡佩塔医生,弗吉尼亚州首席法医。”
“我听说你和联邦调查局有些关联。”
“是的,先生。我是调查支持组的法医顾问。”
“类似于行为科学组?”
“就是同一个部门,几年前改名了。”
“你所说的这些人士,负责追查先前并未引起我们恐慌的连环杀手与其他要犯?”他双手交叉,仔细打量我。
“那正是我们的工作。”我说。
“法官大人,”詹雷特医生插话道,“黑山警方已经要求联邦调查局协助。有人担心杀害斯坦纳家女孩的凶手就是在弗吉尼亚连杀多人的歹徒。”
“这我知道,詹雷特医生,你之前打电话时就已经向我解释过了。目前唯一的待办事项是你要求我同意开棺重新验尸。在我同意你做这种无礼又令人不安的事情之前,你得给我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我希望你们两位可以坐下来,放松一点,那也是我在书桌旁摆放椅子的原因。”
“她的皮肤上有个斑痕。”我说着坐了下来。
“什么斑痕?”他颇感兴趣地看了我一眼。詹雷特医生从一个文件袋内取出一张照片,摆在法官的记事簿上方。
“从照片上可以看到。”詹雷特医生说。
法官的目光移向照片,表情无法捉摸。
“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我解释,“不过它可以告诉我们尸体曾停放在何处。它可能是某种伤痕。”
他拿起那张照片,眯着眼仔细查看。“你们不是可以从照片来判别吗?依我看,如今有各种科学仪器可以提供分析。”
“的确是这样。”我回答,“但问题是,我们完成分析之后,如果还需要开棺验尸,尸体可能已经腐烂得无法作任何分析了。拖得越久,就越难区别那是伤痕还是尸体腐烂后形成的痕迹。”
“不少细节使案情越来越离奇,法官大人,”詹雷特医生说,“我们需要各种协助。”
“负责这件案子的州调查局探员昨天上吊身亡。我在报上看到了。”
“是的。”詹雷特医生说。
“他的死因也很离奇吗?”
“对。”
“我希望你不要在一个星期后又来找我说要对他开棺验尸。”
“我想不至于。”我说。
“这个小女孩的母亲对这个计划会有何感想?你想过吗?”
詹雷特医生和我都没有搭腔。贝格利法官在椅子内变换坐姿时,皮革沙沙作响。他望向我们身后的一面挂钟。
“明白吗,这就是你们面临的最大问题,”他继续说,“我顾虑的是这个可怜的女人。她遭遇了这一切,我不想再让她承受其他痛苦了。”
“如果不是认为那块斑痕对查出她女儿的死因有重大关系,我们不会提出这种要求。”我说,“我相信斯坦纳太太也希望将真凶绳之以法,法官大人。”
“你去找她母亲,带她来找我。”贝格利法官说着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詹雷特医生一脸茫然地说。
“我要她母亲来找我,”法官重复了一遍,“我两点半之后有空。我会在这里与你们碰面。”
“如果她不愿意来呢?”詹雷特医生问。我们两人也都起身了。
“那我一点也不会怪她。”
“你不需要她的同意。”我平静地说。
“的确,女士,我不需要。”法官说着将门打开了。
7
承蒙詹雷特医生的好意,我使用了他的办公室,他则待在医院的实验室里。随后的几个小时我都在打电话。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最重要的问题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马里诺毫无困难地说服了德内莎·斯坦纳陪他一起前往法官办公室。现在的困难是他们如何到达,因为马里诺仍然没有车。
“车子的事怎么拖了这么久?”我问。
“车载侦查装备出现故障。”他掩不住怒火。
“那些设备非要不可吗?”
“他们可不这么想。”
我看着手表。“或许我应该去接你。”
“是啊,我宁可自己去,她有一辆好车。事实上,有人说英菲尼迪这种车的性能比奔驰还好。”
“那有待商榷。我目前开的是雪佛兰。”
“她说她公公以前有辆奔驰车,很像你的那一辆。你应该考虑改开英菲尼迪或本田里程。”
我默不作声。
“只是一种建议。”
“你赶过来就是。”我简洁地说。
“好,我会的。”
“好。”
我们没有道别就挂了电话。我坐在詹雷特医生凌乱的书桌前,心力交瘁,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我曾陪着马里诺度过桃丽斯离开后的那段难熬时光,曾在他开始疯狂约会时支持他,他给我的回报却总是对我的私生活妄加批判,也不管是否有人征求他的意见。
他一直很排斥我的前夫,我的前任爱人马克也被他数落得体无完肤。他将露西以及我与她的关系批评得一无是处,他不喜欢我的朋友。最主要的是,我感受到他冷冰冰地盯着我与韦斯利,我感受到他的妒火。
我和詹雷特医生于下午两点半返回贝格利法官的办公室时,马里诺仍未现身。时间渐渐流逝,我不禁怒火中烧。
“你在哪里出生的,斯卡佩塔医生?”法官隔着他那张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大书桌问我。
“迈阿密。”我回答。
“你的口音一点都不像南方人。我觉得你应该来自北方。”
“我在北方接受教育。”
“你知道了可能会吃惊,我也在北方接受的教育。”他说。
“你怎么会来这里定居?”詹雷特医生问。
“我相信和你来此地的原因大同小异。”
“你原本就是本地人。”我说。
“三代世居于此。我的外曾祖父出生在附近的一栋小木屋里,他是位教师。这是我母亲一系的情况。我的父系先辈则大都从事烈酒走私,直到这个世纪。接着我们家族出了传教士,我相信如今已是他们的天下了。”
马里诺打开门,探探头,跨了进来。德内莎·斯坦纳跟在他身后,虽然我从不认为他会献殷勤,但他对这个使我们在此聚会的丧女母亲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体贴。斯坦纳太太满面哀容地向我们致意时,法官站起身,我出于习惯也站了起来。
“我是斯卡佩塔医生。”我伸出手,她的手冰冷而柔软。“我很遗憾,斯坦纳太太。”
“詹雷特医生。我们曾经通过电话。”
“坐下来吧。”法官非常亲切地对她说。
马里诺将两把椅子拉近了些,请她坐其中一把,他坐在另一把上。斯坦纳太太三十七八岁,一身黑衣。裙子长逾膝盖,毛线衣的扣子紧扣,直到下巴处。她脂粉未施,身上唯一的饰物是一枚朴素的结婚戒指。乍一看。她像个年老未婚的女传教士,可打量她越久,就越能看出她朴素整洁的装扮无法掩饰之处。
她很美,肌肤光滑细白,双唇丰润,一头蜜色的卷发。她的鼻子高贵挺拔,颧骨很高,一袭黑衣遮掩着姣好动人的身材。她的女性特质吸引了屋内的每一位男士,尤其是马里诺,看得目不转睛。
“斯坦纳太太,”法官开口说,“我今天下午请你来这儿,是因为这些医生向我提出一项要求,我想让你知情。你能前来,我非常感激。在如此难熬的时刻,你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与极佳的教养,我实在无意给你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谢谢你,法官大人。”她平静地说,纤细苍白的双手交叉,轻轻放在腿上。
“是这样,这些医生在小埃米莉死后所拍的照片上发现了一些东西。他们的发现很令人费解,所以想再看看她。”
“他们怎么看她呢?”她天真地问,声音平稳而甜美,不像北卡罗来纳州当地的口音。
“呃,他们想开棺验尸。”法官回答。
斯坦纳太太看起来没有不满,只是困惑。看着她强忍泪水,我也为之心疼。
“在回应他们的要求之前,”贝格利法官继续说,“我想知道你对此有何看法。”
“你们要将她挖出来?”她看看詹雷特医生,又望向我。
“是的,”我回答,“我们想立刻重新验尸。”
“我不明白你们这次能有什么新发现。”她的声音颤抖着。
“或许没有什么重大发现,”我说,“但我在照片上注意到若干细节,我想再仔细查看一下,斯坦纳太太。这些神秘的东西或许有助于我们逮捕向埃米利下毒手的凶手。”
“你愿意协助我们逮捕杀害你家宝贝的混蛋吗?”法官问。
她边哭边使劲地点头。马力诺愤然开口:“你得帮助我们,我保证我们一定会逮到那个混蛋。”
“很抱歉我令你经受这种煎熬。”詹雷特医生说。他会永远认为自己失败了。
“我们可以开始吗?”贝格利法官坐在椅子内倾身向前,像是在准备跳水。他和屋内的每一个人一样,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伤痛。他对她不幸遭遇的感受,让我深信日后他会对向他倾吐苦水的被告完全改变态度。
德内莎·斯坦纳再度点头,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来。马力诺搀扶着她走出去,留下我和詹雷特医生。
“天亮得早,明天有很多计划要进行。”贝格利法官说。
“我们必须有很多人配合。”我也附和。
“是哪一家殡仪馆埋葬的她?”贝格利法官问詹雷特医生。
“韦伯殡仪馆。”
“在黑山?”
“是的,法官大人。”
“殡仪馆的负责人是谁?”贝格利法官做着笔记。
“鲁西亚·雷。”
“负责这件案子的刑警呢?”
“在医院里。”
“哦,对了。”贝格利法官抬起头,叹了口气。
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独自前往湖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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