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妾刚刚进宫,觉得宫中饮食,不甚合口味,饮食偏少,今日原有些不适……因此在偏殿的小厨房再准备一些吃食。宫人们本做不惯这些事,不小心就……就走水了!”钟采女原是美人,声音也清脆动听,此刻不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淌眼抹泪的,柔声道来,倒也叫人怜惜。小皇帝便将声线稍稍放柔和了一点,说道:“既是如此,你便起来吧。”
钟采女大喜,但是也不敢再造次了,她在地上久了,此刻站起来有点困难。她身后的一名宫人就将她慢慢扶了起来。小皇帝又看了看她,问柔雅:“县主,刚才这位……”黄立在后提醒他,“钟采女,皇上”,“钟采女,曾提到宫中饮食导致她不适,你是否要帮她看看,另外,朕已经将后殿一众事宜交由你打理,县主也请查问一下,御膳局是否曾有苛待新进宫的宫人。如果真有这等事,县主你做主责罚便是。”文衍存心想帮忙柔雅在宫中立威,因此才会这么说。
柔雅这时已经在阿玖的帮助下,给那名被烧伤的侍女简单处理了一下。这时听了文衍说,便过来在钟采女身旁站定了,伸出二指,轻轻地搭上她左手手腕。钟采女浑身一抖,实在没想到柔雅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就给她号起脉来。片刻,柔雅“咦”了一声,又对钟采女说:“请号右脉!”语气坚定,不容置疑。钟采女迟疑地将右手臂也递上给柔雅,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面上珠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柔雅号完钟采女的右手,道:“奇怪,脉象上钟采女没有任何不适的症状。我今日也曾见过御膳局的管事,问起过宫中新来的几位……妹妹的饮食。御膳局都说已经细问了喜好禁忌,并会一一照做,怎么会?”她说着,一双妙目看向钟采女面上的神情,缓缓道:“也不见钟妹妹有腹饥之象啊!”
小皇帝有些不耐烦,挥手道:“县主你自行查问便是。”说着转身欲行,一边侧头向黄立说:“明日太傅听说又要花钱重修含玉殿,估计又得头疼了。”
岂料柔雅踏上一步,道:“皇上请留步!”
文衍讶然转身,看着柔雅。柔雅却又坚定地说了一遍:“皇上请留步。”她深吸一口气,道:“皇上既然将后殿理事之权交予柔雅,那么柔雅也必须将此事查问清楚,也好给分别给御膳局和钟采女一个交代,给皇上一个交代。”她说毕,吩咐阿玖将今日值守的御膳局管事带来。
这时,钟采女已经止住了泪,面上青一片红一片,隐隐透出惊惶之色。少时,御膳局管事郑嬷嬷赶到,听柔雅讲了前因后果,放大了嗓门,哭道:“县主明察,没有的事啊,昨日与今日,给含玉殿钟采女送去的饮食,她的贴身侍女传出话来说是挺合采女口味的,还给了二两银子的赏赐啊!”
钟采女听了这话,嗫嚅着什么反驳的都说不出来,干脆眼中珠泪又滚落下来。柔雅安静地看着她,才道:“钟采女,既非饮食的问题,那采女非要动那久不使用的小厨房做什么?既用了小厨房,出了事又推给御膳局,这可不太厚道。”她的声音很柔软,但是钟采女很明显地向后一缩。柔雅又道:“采女,既然做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吧!”
钟采女听了这句话,面色苍白,连忙又跪了下来。
这时,那名被火燎伤的侍女突然出声,道:“县主娘娘,我家采女只是听闻皇上忙于政务,担心皇上的身子,想亲手为皇上熬一些滋补的汤水,这才动了小厨房的念头啊!”说着她膝行到柔雅身前,道:“县主娘娘,是奴婢不好,奴婢不会使那小厨房里的旧灶,也没注意到那旧灶旁边还有些旧的帐幔,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接着那侍女砰砰地给柔雅磕下几个头,口中只道:“县主娘娘,若要责罚,责罚奴婢吧!我家采女实在是为了皇上啊……”
她这样用力地磕头,全没注意到柔雅周围几女都是面色古怪,更有人心想:“我怎么没想到要给皇上炖点补汤给勤政殿送去?”柔雅闻言,叹了一口气,道:“你既有此心,为何不去御膳局,那里也有小厨房,也可以为皇上熬制汤水,何必这样遮遮掩掩的。”她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钟采女,又看了一眼满目焦黑的含玉殿偏殿,接着说:“如此一来,你原先住的地方已经是不可再住,而皇上还要额外再拨付银两重修含玉殿。希望你能长个教训,自己做错的事情要自己承担,莫要赖在别人头上。”这话说的御膳局管事心中那个激动啊,口中连连称谢,赞柔雅县主英明。
众人正屏息细听,想看柔雅会怎样处罚钟采女,却听文衍突然开口:“县主,你再给这位采女安排一个住处。”说着他的目光在那钟采女面上一转,柔声道:“你若要给朕炖汤水的话,可以去御膳局,叫管事给你留一个洁净的小厨房。”最终,文衍还是定定地看了看柔雅,一转身,便走了。
钟采女跪在地上,目送小皇帝离开,目中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阵狂喜。小皇帝非但没有处罚自己,反而给自己这个特权,可以时时在御膳局给小皇帝做些汤水吃食,这简直是天大的运气。众人看向钟采女的面色便也有不同,连孙嬷嬷也收回了怨怼的眼神——皇上开了金口,少不得以后要与这位采女好好合作。
柔雅暗自太息,她自然知道小皇帝临去时的眼神是何意思。其实小皇帝并非是到了“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而是在思亲。以前永徽帝还在的时候,而文衍作为太子也时常在勤政殿学习,目睹了永徽帝“旰衣宵食”地勤政,也曾目睹过母亲卢英鸾将亲手做好的糖水点心送来勤政殿,微笑看着爷儿俩一起享用。然而物是人非之际,小皇帝心中这点温情回忆,如今却被钟采女这般显而易见的讨好邀宠举动给勾了起来。当然这里也有柔雅的原因,柔雅不会下厨,连为小皇帝下厨的心思都没有——未婚夫婿当然要避嫌,她无论是对外人,还是对自己的心,都是用了这个借口。因此小皇帝离开时,怕是文衍的心中还是存了几分幽怨的——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想到,要为自己做一点汤水,来时时安慰自己空虚疲惫的胃,而这个人竟然不是柔雅。
钟采女再次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的时候,面上的泪痕已经不见了,整个人隐隐开始有些趾高气扬的意思。她似乎已经不屑在柔雅面前再在面上堆上笑容了,只轻声问道:“县主,请问今夜我该如何安置呀?”
柔雅想了想答道:“如今宫中没有马上可以收拾出来住人的殿宇,如果钟采女不嫌弃,先在我羲和宫中挤上几日,等其他殿宇收拾出来以后再搬可好?”说着她看了看那还冒着白烟的殿宇,道:“钟采女的随身之物怕是抢出来的也不多,我会让御库赶紧再备一套四季衣衫和头面首饰,其他的容我再慢慢安排可好?不过这些物事,按例,是要从采女将来的月例中逐月扣除的。”
钟采女似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是众人没有听真切,只见她慢慢地向柔雅行礼,拖长了声音道:“谢——过——县主——娘娘——”,语音之中讽刺之意显露无疑。一时间,柔雅身后随侍的几名宫人都露出了忿忿之色,而柔雅却神色不变,转头嘱咐宫人要确认火已经尽扑灭了,千万不能有死灰复燃之事。
眼看事情就要这样定了下来,刘玉玲突然在柔雅身后说道:“县主姐姐,妹妹久慕姐姐学识渊博,又精擅黄岐之术,早就想能够与姐姐亲近亲近。钟姐姐今日又受了惊,也不好叫她再搬动一次。”她似乎鼓足了勇气说道:“不若这样,我搬到县主姐姐那里,将含玉殿正殿腾出来供钟姐姐暂歇吧!”
一百四十七章 蜗居
更新时间2013…11…19 9:04:24 字数:3083
就在柔雅为安排钟采女的殿宇发愁之际,刘玉玲自告奋勇提出想与柔雅一起在羲和宫住着,将含玉殿的主殿腾出来让钟采女住。
她可是片刻之间,就将算盘彻底打好了才说出这个建议的。一来,亲近宫中目前最有权势的柔雅,是她眼下的策略;二来,搬到羲和宫可以一时间躲开气势陡然大盛的钟采女,另外还可以不用日日对着烧成一团焦黑的偏殿;第三,她早已打探过,无论小皇帝如何勤政,从早到晚都在勤政殿学习政务,每天总会有几个时辰在新安殿歇宿,而羲和宫是距离新安殿最近的宫宇。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刘玉玲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柔雅有些犹豫,道:“这样不太好吧!还要劳动妹妹从含玉殿中搬出来,当初就是因为这殿名中嵌了你的名字,才安排你住在这里的。”刘玉玲忙上前,摇着柔雅的衣袖,说:“姐姐,我昨日才进的宫,箱笼什么的都还未全拆过,看钟妹妹这副样子,如果再令她移动,怕是太辛苦了呢。”
柔雅凝神想了片刻,说:“也好,原是妹妹想得周到,就如此吧。”说毕转身自己先去了。
钟采女满心欢悦,今日不仅得了皇上青目,更将柔雅在内的其余几女都压了一头,不用再憋屈住在含玉殿的偏殿之中,而是可以自己住进含玉殿的大殿。刘玉玲一时之间其实也没法将所有含玉殿中的陈设摆件物事都一股脑儿卷到羲和宫中去,这些少不得便宜了钟采女。
刘玉玲虽然算盘打得忒精,但是匆匆搬走还不免了有些肉疼,尤其是她在羲和宫中,只能住在外殿东侧殿,与原想含玉殿的正殿自然是不好比的。因此柔雅也有些抱歉,走进刘玉玲的寝殿,说:“妹妹,你原不必这样的。”虽然话听在耳中,刘玉玲暗自窃喜,但是她多少还是觉得有些膈应,便对柔雅说:“县主姐姐原不必将御膳局的人叫来对质的,便就治她个滥动火烛,损坏宫器之罪不就得了。那钟采女啊,妖妖娆娆的,皇上竟然许她用御膳局的小厨房,这样一来,少不得在宫中狐媚邀宠,到时候我们姐妹又不得清净了。”
柔雅听了这话,便垂下眼帘,道:“柔雅今日此举,原是按规矩办事,柔雅自己不觉得有任何差池,皇上亲自安排下来的事……其实也是一种规矩。清净之人,无论如何,总能得自在清净。”说着她便自己转身出去了,刘玉玲看着她清清冷冷的样子,心中暗笑一声,却热情无比地招呼:“恭送姐姐——唉,你们快点跟上,帮我送送姐姐啊!”
第二日,一早起来,柔雅的侍女执素就与刘玉玲一名叫做银屏的贴身侍女,因为一盆水的缘故,争吵了起来。那时柔雅尚且在梳妆,疑惑地问在身后帮自己打理那一头长发的扶枢:“她们什么事能吵那么久?”扶枢性子清冷,原轻易不动怒,也不爱多说的,此刻却蹙了眉,说:“那边太也不讲理了,晨起梳妆的残水,就都泼在正殿前的地上。这还好未入冬,再冷一些,不是要结冰滑了谁么?”
柔雅想了想,突然失笑,羲和宫原不大,这么多人都挤在一起,习惯不同,又由各自的主子管束。自己岂不是赶上了古代版的蜗居了?她摆摆手道:“好了,我尽快去安排安排,再收拾一处出来,请刘采女住了便是,不会等到入冬的。你们放心好了。”扶枢便不在意,手下不停,口中道:“是!婢子知道了。”话音刚落,却听外院那名叫银屏的侍女大声说道:“是——你家是主子权势遮天,可是你看看你家主子承宠了没?不要是没承宠便失宠了吧!到时候叫那钟采女占了先,还看你在这儿耀武扬威不?”
听到这句话,扶枢终于耐不住,手中停了下来。这时候,阿玖突然打了帘子,从外殿走进来,对柔雅说:“县主,让奴婢出去教训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吧!”
柔雅在镜中看了看阿玖与扶枢忿忿的神色,道:“急什么,待我们看看那位主子的心思再说!”
银屏与执素两人吵架的地方距离主殿要远些,实际离东侧殿更近。执素只一味与银屏讲道理,没想到对方全然不听,只挑些莫名其妙,有辱柔雅的话来说。而东侧殿,竟也一直都没有反应。少待一会儿,扶枢已经为柔雅装扮毕,扶着柔雅向殿外走去。这时,东侧殿才有了些动静,一个婆子赶紧出来喝止了银屏,接着刘玉玲出得门来,遥遥地冲着柔雅行礼。
柔雅个性冲淡,见执素气得满面通红,只上前拍拍她的手,道:“可怜见的,平白被人骂了一顿——”其实这句话评价她自己也一丝不错,“只是,别人连根头发都没少,你把自己给气坏了,算谁的?”
“贱婢——”那边厢刘玉玲终于开始发作起来,“一早上就在姐姐殿前聒噪,还编派这等混话说姐姐,你眼中还有主子们么?”
银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委委屈屈地说:“是奴婢先被人无故指责了,然后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