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布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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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钗布裙-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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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玉唇边那训练有素的笑意顿时一僵,几乎碎得比地上的瓷碴儿还要碎。

    云华在镜子里看她,只看了一眼。

    一眼之后,碧玉重新微笑,云华也垂下眼睛。

    碧玉甚至没有发现云华曾经抬起眼睛。

    妆盒中也拿起一把掠子,碧玉帮洛月一起给云华整理发鬓,口中夸道:“六小姐发质真好,又柔又润。”

    真的,大病经年,未损青丝,也算得上天垂怜。

    乐芸扫了地,碧玉道:“六小姐,这些婢子闹事,您尽快同我讲,她们有些人是没眼色的!您惯她们,她们一发上房掀瓦呢!”

    乐芸大气都不敢出。

    云华原梳的是垂挂髻,未嫁女孩儿的双分辫儿,折上去成两鬟,鬟底留出盘平的、小小的髻,似花萼,不失少女的俏皮,而下头温婉的双鬟,又显得宁静大方。换了七小姐白里透红的脸蛋,梳这发型一定人见人爱。碧玉想,可惜六小姐瘦得几乎似个骷髅……

    乐芸大气都不敢出,侍立一边,碧玉这边发鬟已经盘成,插上玳瑁如意錾花短簪,退后一步看看,不错了,转头呵斥乐芸:“呆站着做什么?没看见你姑娘裙脚都打湿了?”

    乐芸连忙上来,蹲下去替云华擦抹。碧玉又斥道:“湿成这样,怎么擦?你还不给你姑娘拿裙子来换?”

    乐芸如梦方醒,应了一声,忙忙跑开。碧玉还不放过她,盯着道:“在姑娘屋里敢放重脚步!照我说,凭这个就该照你脖子好好抽几鞭。”

    乐芸肩膀一颤,缩着头,放轻脚步,也不敢慢,生怕碧玉又叱责她慢得似蜗牛,不得不放出平生最高水平,迅速挪着碎步,殷勤而低调的出去了。

    碧玉向云华福了一福:“姑娘若还有什么别的差遣,尽管叫碧玉。”

    这就是准备告辞了。

    云华却不让她走,握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碧玉姐姐,这也不怪这些丫头们……”

    “哦。”碧玉实在懒得听她给丫头求情。

    “毕竟重阳佳节。我自己忌甜,竟连丫头们想口新鲜的都不能。听说今年亏碧玉姐姐、明珠姐姐兰心蕙手,那重阳糕塔比往年又不同,大约只有我房里丫头没福份尝一尝罢?怎怪得她们心里难受!”云华这自悲自怜的哭诉,打在碧玉脸上像一记闷拳!

    洛月无措的站在一边。邱妈妈正好打水回来了,忙打手巾给云华拭面。云华脸埋在巾子里,掩去悲声,碧玉悄悄透过一口冷气:

    真是她们疏忽了!六小姐没赴会,她竟也没想到把会上的点心塔拆了之后,换小碟子送这儿摆着。瞧这屋,除了白天给每人一捧的普通花束,还有其他装饰没有?冷冷清清哪像个过节样子!传到太太那边,还不是笑话她们考虑不周不全,枉称心腹干将!

    “六小姐言重了。”碧玉重新施礼,“料婢子们断不敢因此难受,若那样,真可撵出去了。每个婢子节下的份例,是我看着大娘们按等阶包好发放的。菊花会上的糕塔,这上下拆散了,候诸位奶奶、小姐们回来,分赠各屋添喜添福。六小姐那盘,这上下一定已经装好了。小姐您习惯早睡罢?碧玉这就叫她们先给您拿过来,免得拖晚了惊扰您休息。”

    云华致谢:“都是我不孝,不能时常在奶奶、母亲跟前侍奉,反而劳累碧玉姐姐百忙中来替我伤神。”

    碧玉极口的惭愧,告辞出来,两个婆子替她提灯照着路,笑道:“今儿要下雨罢?云忽的变厚,黑得这样早。”

    碧玉只是嗯了一声。

第一卷 锦衣昼行 第十章 珠玉家事

    一个老婆子悄悄看看碧玉脸色,道:“碧玉姑娘今儿对六小姐真是好性子,她这样闹——”

    “她好歹是主子,”碧玉眼睛一眯,“下头人如此,她还维护下人,这样的仁厚你倒问哪个主子讨去?见好就收些罢!”

    问话的婆子在她目光里瑟缩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这次可是作怪,听起来都是六小姐在骂乐芸的多,以前从没有过的!”

    “嗯?”碧玉冷冷道,“她骂得‘多’,那乐芸骂的是‘少’的那部分喽?”

    问话的婆子真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另一个婆子向她抛过来一抹讥笑,问话的婆子这脸已经丢了,横下一条心,嗫嚅着辩到底:“这次乐芸真没强嘴,就是主子骂得狠了,听她说了两句……”

    “每个屋里丫头都跟主子吵一架,回头跟我分辩,哪句是主子骂得狠了,给她受屈了,哪句是她说两声,实则没强嘴?”碧玉冷笑,“那末我这差也不用当了,给你。我看你三头六臂支吾得过来呢!”

    问话的婆子鼓着嘴,还有些不甘。碧玉抬头想了想:“我记得乐芸那同乡,是你的姻亲?”问话的婆子大惊失色,含糊了几句,这才真正偃旗息鼓。碧玉看看前头,也到路口了,打发她去盯着分糕攒盘的事,她应了走开。剩下一盏灯照着两个人,默不作声的走了一段路,是往前门去的。登高的一众人,这上下该在山上用完夕食、打道回府了,前门该有人接着。提灯婆子道:“碧玉姑娘今儿真辛劳了。明珠姑娘若在,还可替碧玉姑娘分忧。”

    碧玉心里又像刺扎了一下。明珠明珠!明珠若在,六小姐屋里不见得出这事罢!连面子上该有的那些应节摆设都没到位,传出去成什么样子!一向来碧玉心高好争竞,明珠只让着碧玉,碧玉仍有不平,有时恨不得去了明珠、只留她一个人风光就好!等明珠真的忽而去了,她才醒觉明珠的好处,多少琐细腌?的事,还不是明珠在前头默不作声摆平了?所有露脸美差,明珠也很少跟她抢。像今晚,明珠若在,她这会儿早放心去山上了,哪至于留在府里吃力不讨好,叫封嫂陪老太太上山去!

    封嫂在老太太身边服侍了三十年年,跟碧玉满不在乎的说:“碧玉啊你放心吧!我跟了老太太这么久,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我出来照应老太太时,你还吃奶哪!”

    废话!碧玉很不痛快的想,就因为她上了这么大把年纪,还照应得过来吗、时新的玩笑啊酒令啊她都懂吗?那些小姐啊小媳妇们的机锋她拆得了吗?可老太太发了话,府里留守也要紧,一应诸细务惯常是碧玉明珠过目,封嫂一时也插不得手,还是碧玉留下,她放心。

    她倒没疑心是碧玉把明珠推进井里的!

    碧玉一大早听说“明珠落井”,自己都忍不住起这份疑心!

    明珠是多四平八稳的人?她落井?井口往她头上落她都不一定能被套进去呢!除非有人推她一把。

    谁推?明珠跟谁结下深仇大怨?碧玉自认想推自己的可能有上百只手,想推明珠的,恐怕一只都没有呢!

    只除了碧玉这只手。

    这么些年,连老太太对明珠都始终好声好气的,只有碧玉敢跟明珠吵架。嫉恨最毒的时候,碧玉岂不是发自内心的盼着明珠消失就好了?

    可她真没动手!碧玉冤到骨子里。

    幸好很快她就听到了结论:明珠这孩子心好,想着给老太太汲些温温的井水来洗面,从前也经常汲的,谁知今儿绳上钩子锈坏了,汲水瓶掉下去。明珠大约是一急,伸手想去捉,失去平衡,这才掉进了井里去。

    一切清清楚楚,没碧玉什么事。

    “明珠姑娘福相,但愿不要落个什么太大的病根儿吧。”提灯的婆子嗟叹,“姑娘家的这季节淹进水里,好是不得好了。”

    碧玉眼皮剧跳了一下。

    明珠已经死了。

    可是外人都不知道。重阳佳节呢!不方便出这种事。于是说起来,只道明珠失足落井,虽经救起,身体还是不好,暂时出府休养,也算祸事,但总比死人的好。等到明儿后儿,再宣布:明珠姑娘本来好些的,结果水寒入肺,失救了。老太太作主,准给她办个对丫头来说挺体面的丧事。避过重阳正日子,也就不忌讳了。

    明珠的尸身,还是碧玉亲身装成病人,送出府去。

    唏嘘么?或许有一点。丫头连死都要挑个好时候,否则为主子不喜,物伤其类,怎不悲凉?但话又说回来了,谁死不该挑个好时候呢?桃花潭水深千尺,各饮各的那一盏,除此之外,都属逾份。自己不照顾好自己,反要别人担待身后事?再没这个道理的!老太太还算仁德,单叫错过这一日,之后该如何、便如何,短不了明珠家属。

    明珠的家,碧玉知道,穷得不能再穷,偏是穷人家爱生孩子呢!前前后后总生了十来个,有的生出来就死了,有的出生之后病死、意外死了,有的活下来之后为了维持家用还是卖掉,卖出去天灾人祸的毕竟也死了,又或走得远,生死不明,等于是死了的。穷人家的孩子,跟小虫子似的,成窝的生、成窝的死去,没人在乎,反正也总有几只是活下来的,大人老爷们要是不巧一天连见了好几只,还要捂起鼻子哼哼一声:“这阵儿,偏这些穷虫子特别多。”

    明珠进谢宅做事后,她家境之困窘为之一缓,下头一个大弟、两个妹妹,总算保住,不用另卖了。她家里倒也知足,领些赏赐便感激涕零,再无非份之想、拖明珠后腿,否则,明珠也不容易爬得这么高。

    正因一家生计全凭谢府赏脸,女儿死了,也就死了,只要老太太还给她家里一条生路,她家人绝不闹腾。

    碧玉想想自己,更凄凉,连父母也没了,空余婶娘一头亲眷,待她还没老太太待她亲,她也死心了,凭自己一双手,做一日,赚一日活头,若死了,两脚一伸,一卷草席还是三重棺椁,统统无碍。

    忽一道小小的闪电,似灵蛇,撕破天际。

第一卷 锦衣昼行 第十一章 收奴迎兄

    云华恍惚看那闪电似一只眼睛。金色的,在乌沉云层中开出这一眼,天威凛凛,叫人不由得想:“怪道说神目如电呢。”

    可这样威凛的天眼,一开也就闭了,既没有收伏一个两个野鬼,更没有烧破三缸两缸血泪。一闪,它就过去了,下界的惊心动魄、步步险情,都还要下界的小民自己承担。

    云华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惊雷劈下来,淹没了她的声音。

    很奇怪不是吗?这么小的闪电,拖着这么大的声响。

    邱妈妈第一时间把云华搂在怀里护着,洛月也依在云华身边,只有乐芸站在一旁。巨雷响起时,她闭了闭眼睛,也就算撑了过去。

    不管多么好强,这一刻,她连影子都是孤寂的。

    云华道:“你们都出去罢。”

    “呃?”雷虽然过去了,洛月她们的耳朵还是有点嗡嗡的。小姐是想早早就寝了么?

    “留下乐芸在这里。”云华进一步吩咐。

    “呃……”这会儿她们真相信自己是耳鸣了。留下乐芸做什么!惹气不成?

    “又都不听我话了?”云华似笑非笑。

    洛月跟邱妈妈互望一眼。姑娘的脾气跟从前不一样了,轻言细语,也自有气魄,叫人莫敢不从。

    她们退下。

    剩乐芸在房间,一灯如豆,残焰低微,伴着个性情大变的小姐,怎叫她不惴惴不安,呆了一会儿,觉得沉默要把她压碎了,清清嗓子,搭讪道:“姑娘,我去把那灯剔一剔?”

    云华道:“你站住罢。”

    虽然低微,却是气定神闲。

    作人就该如此,有多少力气,说多响的话。有急赤白脸的工夫,不如用在嗓门以外的地方。云华即使在适才撒泼吓住乐芸的时节,都没有多少力气,拂几件东西落地、把狠话一字一字阴冷的咬出来,已经够达到演出效果。她连泪痕,几乎都全是趁打碎茶碗时,偷了一手水,埋头在邱妈妈怀里时,悄抹到脸上的。有够偷懒。

    可惜训话时,要拧起眉毛、咬着牙,难免还有些疲倦。云华不言不动,清静着一张清水脸儿,将养精神。乐芸眼里,小姐面沉如水、心怀叵测。这一会儿的沉寂,比骂她一顿还吓人呢!

    云华用够了“寂静”的威力,方缓缓道:“自从进了这个屋,你心思、行迹如何,也不用我说。”

    乐芸低头,确实也没什么好说。

    “你一定很奇怪,今天我为什么不忍你了?”云华问。

    乐芸确实纠结。

    “今天不想忍了。”云华悠然道,“就算亲如父母手足,一直忍你,也会有突然撂挑子一天,何况我是你主子?你要吃惊,倒不如吃惊我为何会放过你。”

    乐芸确然也惊疑这点。

    “我想起你的爹。”云华声音柔下去。

    一团酸涩的东西,忽然堵住乐芸喉头。

    “若你真的出府,我料想他也不会落井下石责怪你。只不过,你与他生活如何着落?他每日的药又拿什么钱去抓?”云华继续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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