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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太监慌忙去换,心中却有些嘀咕:“刘皇后明明死在万寿宫,这床会有什么晦气!”好容易拖拖拽拽弄出旧床,换上崭新的,成宗方才点头无话。
以后的几天,成宗一下朝就到昭阳院来,亲自指挥布置。太监做得不当,他干脆自己动手,务求件件合心,处处满意,方肯罢休。
七月二十五黄昏时候,成宗唤来掌宫大太监景庆云,吩咐他在今夜子时端正銮仪,丑牌时分率领挑选好的宫女、太监和五百御林军,护送金银玉辂车往武宪亲王府迎亲。由景庆云捧中宫宝印和护印昭仪、执事太监传朕口谕,授皇后印与皇甫娘娘。授印后,启驾进宫。景庆云领旨下去,成宗又命各院宫妃嫔御沐浴更衣,伺候着参谒皇后。
那些后宫嫔妃,早就听说新皇后是一个绝色佳人。不但容貌胜过刘后,而且武艺高强,以战功得封女侯。一个个忍不住好奇,只想快些参谒,一面还存着几分惧怕之意,唯恐新皇后将军性儿,暴烈刁蛮,不好伺候。
天交丑正,景庆云披红挂彩,率领着迎亲队伍向尹府行来。沿街百姓早得知会,家家张灯结彩,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了黄沙,门窗廊柱擦得一尘不染。六部九卿,三台重臣都奉敕前来,参拜凤驾,迎请娘娘进宫,黑压压满街都是轿马。郦君玉身为百僚之首,由他打头率领百官,等候参驾迎辇。
尹府中皇甫长华鸡鸣即起,逐一辞祖先、别亲人,换上大装,静坐装新。想到一入禁门,便是终身禁锢!这些日子被隔离供奉的滋味已是受够了,进了皇宫更多束缚,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遵守皇家规矩,出不得半点错儿。再不敢梦想春郊试马,射雁驱鹰;再不能放歌赌酒,慷慨谈兵。不但和勇娥、兰台再难相聚,就是父母骨肉也难以相亲了。那蒙古皇帝,知他是甚品性?能合得来,日子还好熬受,若他也是那等骄横悍鲁的莽夫,自己只有被他折磨至死才得解脱啦!纵然锦衣玉食,尊为国母,又有什么好处?只觉得悲从中来,不可抑遏,眼泪成串滚落,只差放声一恸了。耳听得隐隐鼓乐之声,由远而近,只得含悲忍泪,起身去向亲人最后一别。
一出房门便见众亲人男左女右肃立门前。她款步走到父亲面前拜了下去,皇甫敬慌忙扶住,见女儿双目红肿,心中也觉酸苦,眼里发涩,勉强说道:“女儿,你今后执掌昭阳,身为一朝国母,光耀门庭。望你辅佐皇上,多行善政,千万不可忘了根本,心里要时刻念着天下苍生,对各族子民一视同仁,无偏无颇才好。”
长华心领神会,知道父亲是要她劝皇帝不要歧视汉、南,当下连声应诺。别过父亲,一回身向娘拜了下去。尹良贞双臂张开,紧紧搂住女儿,眼泪忍不住流了满脸,颤声道:“孩儿,你不要悲伤,女大要出嫁,这是谁也免不了的。你如今母仪天下,非比寻常人家。皇宫中规矩森严,人多口多,你要小心在意。当媳妇不比做姑娘,那小性儿千万别使出来,平素间急躁任性风风火火的脾气要改,凡事三思而行。对太后要克尽孝道,对皇上要柔顺体贴,善体君心,对妃嫔要和,对下人要宽。娘指望你能挣回个贤良名儿,爹娘也有脸面,你要切记。”
长华含泪应了。走到少华面前,拉着他双手道:“芝田,我和你一胞双生,十六年来未曾分离。不幸遭奸人嫉害,流离失散,刚盼得一家团聚,苦尽甘来,姐姐又要走了!从此再难相见。姐姐望你代我承欢膝下,奉养高堂。你是单支独脉,别无兄弟,要体贴老人急于抱孙的心意,早早娶个侧室以尽为子之道,不必拘于三年守义之誓。”
少华心中充满离情别绪,听姐姐这么说,把她握住自己的手反握住紧了一紧道:“姐姐放心,外边的事一切有我。皇上是个明君,你不必过虑。以后若有什么烦难,只管送个信息回来,好歹有亲兄弟替你分担几分。紧记爹娘言语,自己多保重。”
长华点点头,回身拉住勇娥:“好姐姐,我的心事你都知道。我只后悔当年在吹台山上不曾真的拜了天地。如今一入禁宫,再无自由。我求你看在咱们旧日情分上,常来看看爹娘。娘素来疼你,有你在二老面前承欢,我纵然幽锁深宫,心里也放得下些。”口里说着便拜了下去。
勇娥快手快脚一下子搂住她悄声道:“娘娘谕旨微臣谨遵便是,拜些什么?你看你九凤珠冠,穿着皇后法服,却来拜我,想害我杀头么!”
长华见她红着眼圈儿,显是惜别难受,却还忘不了说笑,忍不住苦笑了笑。才要和舅母、表妹告别,忽又站住了:“我那十六名贴身女卫,已告诉娘,每人给银一百两,打发她们各自成家立业。烦你在旧部中替她们挑选相宜对象,主持婚配。我先谢你。”说着福了一福。
勇娥道:“全都遣嫁?你就不留下两个在身边相伴?”
“我一人去过那日子也足够了,何苦连累她们也去老死深宫!”
勇娥也觉凄然。听听外面,情知众太监、宫女都在外厢伺候起驾,这些话被人听去,大是不妥。忙向她使眼色,故意大声道:“放心,放心,这些小事,姐姐自然会替你办得妥妥当当的。你不用牵挂。”
长华这才过去和舅母、表妹告了别,迈步出厅。丫头、仆妇一叠连声传话:“娘娘出堂啦!”众宫女昭仪上来扶着长华到中堂拜印。
景庆云高捧印盒,居中站定。司礼昭仪宣了皇上口谕,司礼监一旁赞礼:“请娘娘拜印,接印。”鼓乐声中,两个彩袖昭仪扶着长华步上红毡,四礼八拜罢,景庆云把印盒捧递司礼昭仪,昭仪高捧印盒,半跪长华面前:“请娘娘验印,接印。”宫女揭开盒盖,长华取出那颗金螭银纽中宫玉印,向着众人照了一照,放回盒中。捧印昭仪盖好盒盖,接过印盒,站到长华身后。景庆云退行几步,率领众太监、宫女参拜娘娘,高呼千岁!
司礼监孙奉高声传话:“娘娘起驾,传辇伺候。”
皇甫敬夫妻和阖府人众一齐跪地俯伏送驾。长华暗自伤悲:“这一拜就把我拜进那不得见人的牢坑啦!”眼泪又滚落下来,却不敢失仪,尽力摆出娘娘架子,收摄心神,说了些“克尽忠孝,世为良臣”的冠冕话儿。皇甫敬等齐道:“谨遵训示,不敢有违。”
第二十回 红鸾高照 昭阳春暖双栖凤 法网难逃 天道循环孽
昭仪替娘娘盖上盖头红巾,扶着她踏上阶前红毡,从甬道走到二门,上了金根玉辂车。太监扯开漫天锦帐,遮住御辇,拥出府门。数百御林军在府门外排成两行伺候,一见车辇立时跪参迎驾。郦君玉率领百官在辇前参拜,代皇上迎请娘娘入宫。昭仪谕免。车轮辚辚向宫中驶去。此时已是平明时候,众大臣各乘轿马,直送到禁宫门前止步。宫门监宣敕,请众官员泰和殿领宴。
銮车迤逦直进东华门,掌宫太监景庆云和司礼监孙奉先行一步,到体仁殿复旨,成宗已是久候多时。殿上红毡一直铺到甬道尽头。成宗听宫辇到了,起身到阶前站稳,左手擎弓,右手搭箭控弦,看那銮车堪堪推上甬道,开弓发箭,向銮车左侧一朵彩绸扎成的五色并蒂莲花射去。这原是蒙古人迎亲的古礼。銮车就在弓弦响时,倏地停住,乐队的吹奏也一下子打住。
皇甫长华坐在辇中,头上搭着盖头,四面密不通风,正觉燥热气闷,耳听弓弦响,车停乐止,不由得吃了一惊!“怎么?刚刚进门就要射我一箭!”不及细想,电光石火间听风辨器,从车帘中伸出手去只一绰。只听啵地一声,箭中莲花,长华眼不见物,这一绰连箭带花抓在手里,随即缩进帘中去了。
成宗一怔,看她那接箭手法轻灵利落已极,只是婚礼中哪有新娘接箭这一招哇!上下人等也呆住了。司礼监孙奉十分机灵,他两次得了皇甫敬厚礼,有意转圜帮忙,几步上前,轻声叫昭容把帘子揭条缝儿,快看看娘娘是哪只手接的箭和花。昭容依言看时,娘娘捏着花、箭,也在那里发愣哩。忙把花和箭接过来,放下帘子低声道:“是左手接的。”
孙奉立即扬声高唱道:“左手接得并蒂花,头生太子定不差!”这一唱,把刚才那幕失仪巧妙地掩饰过去,还奉上个吉谶。众人都松了口气,成宗更是龙颜大悦。
乐队忙奏起细乐,鼓吹声中,昭仪揭开车帘,扶着娘娘下辇,踏上红毡。成宗迈步上前,伸出弓靶,请请挑去红巾,把弓递与孙奉,携了新娘手并肩进入体仁殿。那朵并蒂莲花,昭仪把它系在娘娘胸前,箭和弓放到一起。
进了体仁殿,成宗升坐,皇后参君。然后才是新郎、新娘拜天地行花烛大礼,请出太后居中受拜。弘吉喇氏笑容满面,说了许多吉祥祝福话儿。最后夫妻交拜,同上御辇送到昭阳院中。一样的坐床、撒帐、合卺交杯,喝过子孙百合汤,休息片刻,吃了些点心,便有各院嫔妃前来叩贺皇上新婚大喜,参谒正宫国母。长华看着这些花枝招展的女子,一时也弄不清姓名宫院,封号等级,只得囫囵着说了声:“免参。”成宗忙接口宣敕:“皇后命免,你们平身,各自回宫去罢。改日再依品级,分批来见。”众妃嫔领旨,退了出去。
一出昭阳院,少不得悄声议论起来,都说新皇后美艳胜过刘后。有人笑道:“美倒是美,只不过眉梢高扬,英气勃勃,发起狠来只怕厉害!”
另一个啧着嘴道:“人家本来就是女将军么,还会定身法哩!飞虎将军就是被她使法定住,捉来杀了的。”
“啊呀呀,杀人不眨眼,不成罗刹女了!”
“那你这张嘴可要小心些,别惹她发了火,宝剑一挥,先就杀了你!”
众人都看着那口不择言的莽女子笑了起来。一路说说笑笑,各自回宫去了。
一应礼仪闹完,天已黄昏。成宗带长华去万寿宫请晚安。新媳妇照例要跪在太后膝前请训,太后亲手挽她起来,要她坐在自己身旁,说道:“皇媳妇出自名门,你们皇甫家世代忠良,你本人知书识礼,功封女侯。本后深信你能当个名留千古的贤后。先皇后刘燕珠,柔顺温婉,善体君心,也算得是个好皇后,可惜气量稍嫌狭窄,暗嫉宫妃。虽不至公然撒泼拈酸有违妇道,但占上个‘妒’字,使后宫中时有怨言,她就当不起贤后了。你应该继前人之长而弃其短,管好内政,做皇上良助,和睦宫闱,使皇宫内苑一片祥和雍穆,当个贤后。”
长华低着头,唯唯受教。太后又道:“刘捷父子辜负皇恩,以国戚之尊,做出大逆卖国之事!如今罪在不赦。皇儿念及与先后结发之情,心里十分难受。但国法无私,皇帝要以身作则,更不能徇情枉法。皇媳要时常提醒国丈、国舅,以刘门为戒,千万时时事事遵纪守法,不可掉以轻心,触犯了刑律,是与庶民同罪的啊。”
长华连声应喏。太后笑道:“我也没别的话啦。汉人诗里不是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么?你两个快回去罢,别误了良宵,赶明年让我抱个胖孙子是正经。”
听着太后调侃,长华羞得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成宗笑哈哈站起来,拉着新皇后一同辞别母后。长华唯恐失仪,只得由人摆布,叫拜就拜,叫走就走,晕头转向浑身不得劲儿。回到昭阳院,只见金炉香袅,喜烛高烧,众宫人静悄悄正在候驾。成宗满口嚷热,进浴室沐浴。浴罢出来,见长华仍是端坐龙床,显是不曾离开半步。成宗嗔怪宫人道:“如此热天,你们也不请娘娘卸装沐浴,热坏了怎么办?”
长华赶快站起来,拘拘谨谨轻声道:“皇上别屈枉人,她们原是要替臣妾卸装的,只为没奉陛下谕旨,臣妾不敢自专,叫她们退下了。”
成宗不觉失笑:“啊呀,娘娘!我两人已成夫妇,房帏之中哪里讲得这许多规矩。在外面我是皇帝,回寝宫就是你的丈夫,宫中之事,由你作主,对朕也不要处处拘守国礼。”叫宫女快给娘娘更装沐浴。
众宫娥上来拥着皇后去了。成宗斜倚龙床相候,想到她刚才模样,忍不住暗暗好笑:“早先我还怕她刁蛮任性,不受宫规约束,倒是朕多虑了。”想到她接箭手法的灵巧:“可以想见她在战场上那一副叱咤风云的威风、骁勇,怪不得刘奎璧、胜保、达达木钦等人都不是她对手!偏是在朕面前这般温驯,寡人艳福不浅哪!”不由得意洋洋摸着两撇短髭,微笑起来。
不多时宫女簇拥着浴罢的皇后进来了。成宗眯缝着眼瞅那长华,只见她兰汤新浴,洗尽铅华,头上松松挽着个慵装髻,一头漆黑光润的长发,只用一枝碧玉簪绾住,一身月白绣凤薄绸寝衣,袖口、领口绣着一圈海棠,肩上披一袭茜红纱帔,�